黑潮兽群袭击后的第二夜,北方第七补给线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只是“安静”这个词,在军营里从来不等于安全。
它只代表伤员已经被送进治疗营,防护阵重新亮起,巡逻队在雪地上留下整齐脚印,军帐外的战地魔导灯还没有熄灭。
它也代表,下一次袭击还没有来。
爱花坐在自己的军帐里,面前摊着战后报告。
白色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一点未洗净的黑灰色污染痕迹。她的金发已经散下,垂在肩侧,桌上的魔导灯照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
帐外风雪未停。
帐内却安静得只剩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七补给线夜间遭遇混合袭击。
敌方构成:魔族边境叛军约七至十名,低阶深渊污染兽群约两百以上。
污染兽群体表存在黑印碎痕,疑似受外部术式驱使。
我方伤亡:无阵亡,重伤六名,轻伤二十七名。
写到这里时,爱花的笔尖停了一下。
无阵亡。
这三个字让她胸口稍微松开一点。
至少那些士兵活下来了。
那个叫伊恩的年轻士兵活下来了。
那个为了救同伴冲出结界的马库斯也活下来了。
治疗营里,格雷戈尔军医说他们需要休养,但不会死。
所以,她那一瞬间抬起手,并不是毫无意义。
爱花低下眼,继续写。
战斗中,本人使用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变式,对深渊污染兽群与黑印碎痕产生压制效果。该术式消耗较高,不宜频繁使用。
写完这一行后,她久久没有继续。
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变式。
这句话看起来很整齐。
也很方便。
军官们会接受。
士兵们会相信。
记录水晶里的黑紫色光芒,也可以暂时被这个说法盖住。
可是爱花知道,这个谎言已经越来越薄了。
薄得像北方军帐外的冰层。
看似还能承重,其实只要再落下一点真实,就会裂开。
那不是阿尔贝特家的古防护术。
那是魔族王血。
哪怕她已经极力压制。
哪怕她只展开了一道防护刃和短暂月影结界。
那名魔族叛军首领还是察觉到了。
王血?
那两个字,像黑色细针一样留在她脑海里。
爱花缓缓放下羽毛笔。
她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魔族边境叛军不会把这件事当作普通战况。
深渊结社若知道有人族军中出现王血气息,一定会利用。
而魔族王庭……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王庭不会永远沉默。
莱因哈特说得没错。
她会被找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翅声。
不是军用信鸦。
人族军方的信鸦落地时,会带着金属脚环撞击支架的清脆声音。北方雪鹰也会先发出低鸣,以免被巡逻士兵误伤。
可这声音不同。
轻,冷,像一片黑夜从帐外掠过。
爱花抬起头。
魔导灯的火光微微一颤。
下一刻,一只黑羽影鸦穿过帐帘边缘的阴影,无声落在她的书桌上。
它的羽毛不是普通黑色。
而是深到近乎紫,边缘浮着细微的月影纹路。眼睛是冷金色,瞳孔竖立,像能直接看穿人心里藏着的谎言。
爱花没有动。
影鸦歪了歪头。
然后,它低下头,从喙中吐出一枚黑紫色封蜡信筒。
信筒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普通金属声。
反而像一滴夜色落入水中,轻轻晕开一圈黑紫色光纹。
封蜡上,是魔族王庭的月冠纹章。
爱花的呼吸停住了一瞬。
终于来了。
她盯着那枚信筒。
帐外风雪更急,像在替这份沉默补上声音。
影鸦安静地站在桌上,没有催促。
因为它不需要催促。
王庭的信,只要送达,就已经代表命令成立。
爱花伸出手。
指尖碰到信筒时,冰冷的魔力沿着皮肤爬上来。
熟悉。
古老。
不属于阿尔贝特家的伪装。
属于她真正血脉的源头。
她打开信筒。
里面没有长篇命令,也没有战况分析,更没有问候。
只有一张黑紫色薄纸。
纸上浮现出一行银色文字。
王女殿下,回归之时已到。
爱花的手指停住。
王女殿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对她使用。
在帝都学院,她是爱花学姐。
在学生会,她是阿尔贝特家的大小姐。
在军中,她是提前毕业的防护术师。
在七羽面前,她只是爱花。
可这四个字,把所有伪装都撕开了一角。
王女殿下。
魔族王庭的月之女。
未来必须回到王座阴影下的人。
不是人族贵族。
不是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不是可以永远待在旧钟楼天台上,教七羽练习光点的学姐。
影鸦轻轻拍了拍翅膀。
它没有说话。
可爱花仿佛已经听见王庭深处那些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回来。
战争正在改变。
王血已经暴露。
你在人族军中停留得太久。
你不该再以伪装身份接近光之少女。
爱花慢慢把信纸放回桌上。
魔导灯照着那行银字。
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住她原本想回到学院的路。
她抬头看向南方。
军帐的布帘挡住了视线。
但她知道,南方有帝都学院。
有白鸽楼的阁楼小窗。
有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有白银礼堂已经撤下装饰的舞池。
还有旧钟楼天台。
七羽还在那里。
也许正在旧钟楼天台看月亮。
也许披着斗篷,认真地对月亮说自己有按计划训练。
也许正在被红叶冷着脸赶回宿舍。
也许摇响了莉可那个只能吵醒隔壁宿舍的通信铃。
也许还相信,爱花只是去了北方军团,很快就会回来。
爱花闭上眼。
钟楼之吻的触感像仍停在唇边。
七羽红着眼睛,抓着她衣袖,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那孩子说得那么认真。
像把等待与前进都当成必须完成的约定。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轻轻震动。
另一端,月之泪的回应遥远而温柔。
很弱。
却还在。
像隔着漫长雪夜,有一枚小小光点仍在努力告诉她:
我在这里。
我有向前走。
我也在等你。
爱花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声说:
“七羽,对不起。”
声音很轻。
轻得连影鸦都没有动。
她不知道这句道歉该给哪一个七羽。
给那个在后花园里红着脸告白的七羽。
给那个在旧钟楼天台哭着说不想松开的七羽。
给那个认真答应会记住“爱是真的”的七羽。
也给未来某一天,也许会因为她的隐瞒而受伤的七羽。
她知道,自己也许无法按照约定回去。
至少,无法以“爱花·冯·阿尔贝特”的身份回去。
阿尔贝特这个名字正在剥落。
王女这个称呼已经追到她面前。
而七羽还不知道。
爱花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
北方军帐外,雪开始落下。
细碎的雪粒在战地魔导灯下缓缓飘落,落在铁甲、军旗和被重新加固的防护阵上。
远处战线灯火摇晃。
治疗营还有人影走动。
士兵们不知道,这一夜除了战后平静,还送来了另一道足以改变命运的命令。
桌上,魔族王庭的影鸦展开黑羽。
黑紫色信筒在灯下泛着冷光。
爱花站在帐前,白色军装被月光照得近乎苍白。
她看起来仍是北方军团中那位冷静可靠的阿尔贝特小姐。
可她自己知道,这个身份已经走到了裂缝边缘。
她终于明白——
离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