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离开学院后的第十二天,天空低得像要压下来。
明明还没有下雨,空气里却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闷热,潮湿,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白鸽楼外的树叶一动不动,训练场边缘的魔法旗帜垂着,旧钟楼的钟声听起来也比平时沉。
七羽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笔尖停在笔记本上。
黑板上,老师正在讲基础结界的三层结构。
外层侦测。
中层防御。
内层稳定。
七羽很努力地听。
真的很努力。
因为爱花留下的训练计划里写过:
理论课不可缺席。
基础越稳定,光越不容易失控。
所以她没有发呆。
至少,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发呆。
可是笔记本边缘,还是被她无意识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爱花。
写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慌忙用手盖住。
坐在旁边的莉可·铜铃偷偷瞄了一眼,小声说:
“七羽,你刚才把‘防护阵节点’写成‘爱花学姐节点’了。”
七羽整个人僵住。
“我、我没有!”
莉可指了指她的笔记本。
七羽低头一看。
纸面上端端正正写着:
爱花学姐节点需要稳定。
“……”
七羽沉默。
莉可也沉默。
过了两秒,莉可非常体贴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我的可以借你抄。这个节点……可能不太适合交作业。”
七羽脸红到耳根。
“谢谢……”
坐在另一侧的红叶·艾尔菲利亚没有看她们,只是淡淡说:
“集中。”
七羽立刻坐直。
“是。”
但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到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
没有月亮。
当然,白天本来也没有月亮。
可她还是会想。
如果今晚也看不见月亮怎么办?
如果月亮被云遮住,爱花学姐是不是也就看不见了?
这个念头很幼稚。
七羽知道。
可是自从爱花离开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去旧钟楼天台看月亮。
有时是满月。
有时只是一弯很细的银色。
有时云层很厚,只能看见一点点光。
但只要她站在那里,握着月之泪,就会觉得自己和爱花之间还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线。
看不见。
碰不到。
却还没有断。
她对自己说:
学姐只是太忙。
北方军团一定很忙。
补给线也很忙。
防护阵、治疗营、污染兽群,全都需要爱花学姐。
所以没有信也很正常。
军中信件会检查。
信鸦飞得很慢。
北方又那么远。
也许信已经在路上了。
也许明天就会到。
也许今晚她去旧钟楼时,月之泪会亮一下,然后第二天早晨,白羽信鸟就会敲开她阁楼的窗户。
七羽这样想着,把笔重新握紧。
她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下:
外层侦测。
中层防御。
内层稳定。
这一次,没有写错。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是胸口的月之泪,今天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睡着了。
放学后,七羽按照训练计划去了东侧小训练场。
爱花离开前留下的纸页,被她夹在笔记本最前面。
纸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软了。
上面爱花的字迹仍然漂亮:
光盾三组。
细光控制两组。
精神污染抵抗每三日一次,必须有人监督。
晚间不可超额训练。
七羽站在训练场中央,举起短杖。
“光盾。”
银白色光在她面前展开。
一面半透明小盾浮现出来。
边缘稍微晃了一下。
红叶站在不远处,立刻说:
“呼吸乱了。”
七羽赶紧吸气。
“是。”
“不要盯着光盾像盯着噩耗。”
七羽手一抖。
光盾差点散开。
莉可抱着测量箱站在旁边,紧张地看了看数据。
“魔力输出正常,情绪波动上升。”
七羽小声说:
“测量箱连这个也能看出来吗?”
莉可点头。
“我加装了情绪推测功能。虽然还不太准。”
红叶冷淡道:
“看脸也能看出来。”
七羽:“……”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边好像全是过于精准的侦测装置。
第一组光盾结束后,七羽按计划休息十秒。
她没有多练。
即使手指还想再展开一次光盾,她也忍住了。
因为爱花写过“不可以乱练”。
红叶看了她一眼。
“今天还算守规矩。”
七羽低头记笔记。
光盾第一组:边缘晃动,呼吸乱。
原因:想到学姐没有来信。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但没有超额。
莉可凑过来看,认真点头。
“这个进步很大。应该画星星。”
七羽愣住。
“训练笔记可以画星星吗?”
莉可说:
“矮人工坊里,完成维修后会敲章。没有章的时候画星星也可以。”
红叶看着她们。
“不要把训练笔记变成儿童奖励表。”
七羽默默把刚画了一半的小星星涂掉。
莉可露出遗憾表情。
训练持续到傍晚。
七羽完成了光盾三组、细光控制两组。
精神污染抵抗训练今天也排在计划里,由塞蕾娜老师进行低强度模拟。
七羽闭上眼时,看见的仍然是爱花离开的背影。
白色军装。
北方车队。
清晨旧钟楼的钟声。
她的光点抖得厉害。
但没有熄灭。
她把它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枚小小的月亮。
模拟结束时,塞蕾娜·伊斯卡利昂看了记录。
“一分二十四秒。比上次慢了八秒,但没有失控。”
七羽低下头。
“对不起。”
塞蕾娜皱眉。
“为什么道歉?”
“因为变慢了……”
“变慢不是失败。”
塞蕾娜把记录板合上。
“在状态不稳定时仍能完成,这才是训练价值。”
七羽怔了怔。
红叶淡淡补充:
“听见了?不是所有数值下降都叫退步。”
莉可小声说:
“红叶版翻译:你今天也努力了。”
红叶看向她。
莉可立刻抱紧测量箱。
“我什么都没说。”
七羽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短杖收好,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没有亮。
她的笑意又淡了一点。
莉可注意到了,赶紧说:
“北方军团信件检查很慢,也许信还在路上。”
七羽抬头。
莉可用力点头,像这样就能让可能性变成事实。
“真的。军中信鸦要登记、盖章、确认寄信人身份,还要检查有没有密语和危险术式。再加上北方天气不好,飞回来肯定很慢。”
七羽小声说:
“可是已经十二天了。”
莉可的声音低了一点。
“也、也许爱花学姐太忙了。”
七羽点头。
“嗯。”
她也这样告诉自己。
学姐只是太忙。
红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向北方天空。
那里阴云压得很低。
精灵的风通常能带来比人族传信更细微的消息。
可最近几天,她送往北方军线的风信都像撞上了什么黑色屏障。
不是普通结界。
更像深渊污染与某种王族级封锁交织在一起。
风进去之后,没有回声。
这很不正常。
但红叶没有告诉七羽。
至少现在没有。
七羽已经把“不来信”解释成“太忙”。
红叶不想把这个脆弱的解释亲手打碎。
她只是说:
“今晚不要在旧钟楼待太久。”
七羽抬头。
“我只是去看月亮。”
红叶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今晚不一定有月亮。”
七羽握紧月之泪。
“那我也去看。”
红叶沉默片刻。
“带斗篷。”
七羽点头。
“嗯。”
傍晚六点十五分,学院的空气更闷了。
云层压在塔楼尖顶上方,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七羽原本要回白鸽楼吃晚饭。
可走到主楼回廊时,她忽然看见几名教师匆匆走过。
奥尔德里奇院长。
梅尔维恩教授。
塞蕾娜老师。
他们都朝院长办公室方向走去。
平时这个时间,院长很少出现在主楼回廊。
更少见的是,塞蕾娜老师的表情非常严肃。
不像训练场上那种严厉。
而是战场上的严肃。
七羽停下脚步。
莉可抱着测量箱,差点撞到她背上。
“七羽?”
七羽看向走廊另一端。
那里有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岁左右,身材高瘦,深灰军装外披着防雨斗篷,靴子上沾着未干的泥点。他的脸色很疲惫,眼下有明显阴影,却站得笔直。
他胸前别着帝国军务部纹章。
而斗篷肩扣上,是北方军团的霜狮纹章。
七羽的心忽然冷了一下。
北方军团。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红叶一把拉住她。
“等等。”
七羽回头。
“可是……”
红叶看着那个男人。
“军务部战报官。”
莉可小声问:
“战报官?”
红叶语气很低。
“负责正式传递战况与伤亡记录的人。”
七羽的手指慢慢收紧。
伤亡记录。
这个词像一滴冰水,落进她心口。
不。
也许不是。
北方战线一直有战报。
战报官来学院,也许只是说明补给线情况。
也许是来汇报爱花学姐表现优异。
也许是来送信。
也许……
那个男人进入院长办公室前,微微侧头。
七羽看见了他手里的文件筒。
黑边。
帝国军务部用于重大伤亡报告的黑边战报。
七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也许是理论课里讲过。
也许是贵族学生闲谈时听过。
也许只是那份黑色边纹太刺眼,让人一眼就知道它不会带来好消息。
她的耳边忽然嗡了一声。
莉可也看见了。
她脸色白了一点。
“七羽……”
七羽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去。
红叶拉住她的手腕。
“七羽。”
“我只是去看看。”
“现在不能过去。”
“我只是……”
七羽的声音卡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冲进院长办公室吗?
问那个战报官,北方是不是出事了?
问爱花学姐有没有写信?
问霜狮纹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黑边战报里有没有她最害怕看见的名字?
她不敢。
可是也不能离开。
于是七羽站在走廊尽头。
那里距离院长办公室很远。
远到听不清里面的谈话。
却又近到可以看见门缝下透出的灯光。
雨前的闷热让她呼吸困难。
她摸向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仍然安静。
太安静了。
七羽低声说:
“学姐只是太忙。”
莉可站在她旁边,眼睛已经红了,却还是点头。
“嗯。也许战报官只是来送普通报告。”
红叶没有说话。
她看着院长办公室紧闭的门,手指轻轻握紧。
风信无法穿过北方军线。
北方军团战报官抵达学院。
黑边战报。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她不想让七羽面对的答案。
但在真正确认前,她不能说。
也不愿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走廊里的魔法灯亮起来。
窗外天空终于暗到像夜晚提前落下。
院长办公室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七羽听不清。
她只能看见影子在门缝下晃动。
过了很久,门内的声音忽然停住。
奥尔德里奇院长低沉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隔着门,模糊不清。
七羽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确认了吗?”
她的心跳停了一瞬。
下一秒,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很低。
很稳。
像已经把这样的回答说过很多次。
“确认。”
七羽的手指瞬间冰凉。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
啪嗒。
落在走廊玻璃窗上。
很轻。
却像敲在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