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没有哭。
至少,在小礼堂里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剩下的全部通报。
埃德蒙·克莱恩的声音很低,像被雨水浸过。
他说北方军团会在确认污染区稳定后继续搜寻。
他说军务部会整理残留记录水晶。
他说学院会为爱花·冯·阿尔贝特举行简短追悼仪式。
他说阿尔贝特家已被通知。
他说荣誉阵亡名单将在三日内送交帝国军务部归档。
七羽把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然后,在心里一条一条划掉。
继续搜寻,说明还没有完全找完。
残留记录水晶,说明记录可能不完整。
简短追悼仪式,说明学院只是根据军方战报判断。
阿尔贝特家已被通知,说明他们也只是收到消息。
三日内归档,说明现在还没有彻底成为最终记录。
所以,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
她站起来时,莉可想扶她。
七羽轻轻摇头。
“我没事。”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到莉可的眼泪反而又掉下来。
红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像没事”。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冷淡拆穿。
只是站到她身边。
“先回宿舍。”
七羽点头。
“嗯。”
她确实回了宿舍。
回到白鸽楼阁楼,把湿掉的外套挂好,把书包放到桌上,把训练笔记拿出来。
然后,她翻开空白页,在最上方写下:
确认事项。
第一项:
北方战报格式。
第二项:
特别毕业记录。
第三项:
学生会交接文件。
第四项:
月之泪反应。
第五项:
红叶的怀疑。
写完第五项,她的笔尖停住。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
七羽看着那行字,低声说:
“学姐没有死。”
没有人回答。
窗外雨声还在。
她又写了一遍。
学姐没有死。
这一次,字迹重得几乎划破纸面。
第二天一早,七羽去了图书馆。
她没有去常坐的位置。
也没有去爱花以前喜欢的靠窗书桌。
她怕自己一坐过去,就会忍不住看向旁边。
所以她直接去了军事文书与帝国法典区。
那一区平时几乎没人。
书架很高,空气里有旧纸和防潮魔法的味道。七羽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字。
《帝国军务文书格式总览》
《北方战线通讯规约》
《战场失联与阵亡判定标准》
《污染区域侦察记录案例集》
她踮脚去够第三本。
指尖差一点碰到书脊,却因为书架太高,只抓到一点灰尘。
七羽皱起眉。
“再高一点……”
她又踮脚。
这一次,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撞上书架。
“你是来查资料,还是来让书架阵亡?”
红叶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七羽回头。
红叶站在过道入口,银绿色长发垂在肩侧,手里抱着几本已经取下来的书。
七羽愣住。
“红叶?”
红叶把书放到桌上。
“你要找的基本都在这里。”
七羽看着那几本书。
《战场失联与阵亡判定标准》。
《污染风暴区域侦察限制》。
《军务部黑边战报归档流程》。
全是她想找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笔记本昨晚没合上。”
七羽低下头。
“对不起。”
“现在不是道歉时间。”
红叶拉开椅子。
“坐下。查。”
七羽坐下。
莉可很快也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叠文书索引,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水。
“我找到了北方军团近十年补给线战报索引!不过管理员老师说不能全部带出来,所以我抄了目录。”
她把纸放到桌上,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努力露出精神的表情。
“我们一定能找到漏洞。”
七羽看着她们。
胸口忽然一酸。
她低下头,手指按住月之泪。
“谢谢。”
莉可赶紧摇头。
“不要谢。现在应该进入资料调查剧情。”
红叶看她一眼。
“不要把一切都说成剧情。”
“可是这样比较有行动感。”
七羽本来想笑。
可嘴角刚动一下,眼眶就热了。
她赶紧低头翻书。
不能哭。
现在要查。
只要查到战报里有问题,就能证明爱花学姐还活着。
她先看《战场失联与阵亡判定标准》。
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头有点晕。
平时爱花在的时候,会用铅笔轻轻划出重点,然后说:
“先看定义,再看例外。”
七羽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没有人替她划重点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拿起笔。
失联:战场通讯中断,未确认生死状态。
推定阵亡:在高危环境下失联,结合战场记录、生命反应、装备残留等综合判断。
确认阵亡:遗体确认,或由高阶记录术式直接确认死亡瞬间。
七羽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没有确认阵亡。”
莉可抬头。
“什么?”
七羽把书转过去,指着那几行字。
“这里写了。确认阵亡需要遗体确认,或者高阶记录术式直接确认死亡瞬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可是埃德蒙先生昨天说,没有遗体。记录水晶也只是捕捉到最后一次防护术式展开,之后区域失去生命反应。”
她看向红叶。
“这不是确认阵亡。最多是推定阵亡,对不对?”
莉可眼睛亮了一下。
“对、对哦!如果按照这个标准——”
红叶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神情冷静。
“军方战报里,‘荣誉阵亡’有时会包含推定阵亡。”
七羽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红叶继续道:
“尤其是污染区域、无遗体、无继续搜救可能的情况下。”
莉可慌忙说:
“可是那也说明不是百分之百确认!”
七羽立刻点头。
“嗯。不是百分之百。”
她把这句话写进笔记。
不是确认阵亡。是推定。
写完,她又在后面重重加了一行:
推定会错。
红叶看着她的字,没有阻止。
因为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推定确实会错。
只是战争里的“会错”,有时并不能变成希望。
七羽继续查。
她查污染风暴区域侦察限制。
书里写,深渊污染风暴会干扰生命探测。
污染核心爆发后,记录水晶可能失真。
强防护术式残留有时会被误判为生命反应消失。
若目标使用非标准术式,侦测结果需要二次确认。
每看到一句,七羽就像抓住一根线。
“你看,这里写了会干扰。”
“这里也写记录水晶可能失真。”
“这里说非标准术式需要二次确认。爱花学姐用的是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变式,对吧?那就是非标准术式。”
她一边说,一边写。
写得越来越快。
莉可陪着她抄资料,眼睛红红的,却努力跟上。
“这个也记下来。污染环境下,魔力残留会被误导。”
七羽点头。
“嗯。”
红叶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打断。
她看着七羽把所有可能性都写成证据。
不是不知道七羽在做什么。
七羽不是在查战报。
她是在给自己建一座不会倒塌的小小堡垒。
每一句“可能失真”,都是一块石头。
每一个“不能完全确认”,都是一道墙。
只要这座堡垒还在,她就不用面对那句“爱花·冯·阿尔贝特,荣誉阵亡”。
红叶不想拆掉它。
可她也知道,不能让七羽只住在里面。
中午前,图书馆管理员提醒她们,军事文书区的资料不能外借。
七羽只好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去了教务处。
她要查看爱花的特别毕业记录。
教务处的老师一开始拒绝了。
“特别毕业评估记录属于高年级学生档案,低年级学生无权查看。”
七羽站在柜台前。
雨水打在窗户上,声音细密。
“我不是想看全部。”
“那也不行。”
“我只想确认爱花学姐出发前登记的队伍编号、随行人员、任务地点。”
教务老师皱眉。
“这些也属于军方交接内容。”
“可是她是学院学生。”
“七羽同学,学院会按照规定向相关部门申请。”
七羽握紧笔记本。
“规定要多久?”
老师沉默了一下。
“通常需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七羽看着他。
“那时候归档已经完成了。”
老师说不出话。
红叶上前一步。
“至少让她查看公开登记部分。”
教务老师看向红叶。
精灵王族候选人的身份,在学院里仍然有分量。
红叶冷淡道:
“出发日期、毕业评估完成时间、队伍归属。这些在学生会交接公告中已有部分公开,不涉及军事机密。”
老师犹豫。
莉可也小声说:
“我们只抄编号,不抄别的。”
七羽立刻点头。
“我保证。”
教务老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最后叹了一口气。
“只能看公开摘要。”
他取出一份档案副本。
七羽立刻翻开。
爱花·冯·阿尔贝特。
名字出现的瞬间,她的手指一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
特别毕业评估:通过。
北方军团辅助防御队临时编入。
归属:第七补给线防护支援组。
出发时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三十分。
七羽把每个字都抄下来。
然后她发现一行备注:
随行防护术式记录: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变式。
她立刻指给红叶看。
“这里也写了非标准术式。”
红叶看了一眼。
“嗯。”
七羽的声音有一点亮。
“那战报需要二次确认。”
“理论上是。”
“所以还不能算。”
红叶没有回答。
七羽把这句话也写进笔记。
爱花学姐使用非标准术式。战报必须二次确认。
写完,她像终于稍微能呼吸一点。
可是月之泪仍然安静。
下午,她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艾瑟琳·冯·米尔顿正在整理交接文件。
这位二年级贵族少女看见七羽时,脸色立刻变得柔和而悲伤。
“七羽同学……”
七羽不喜欢那个表情。
因为所有人看到她都是这个表情。
像她已经失去了什么,而他们都提前知道她无法挽回。
她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
“我想看爱花学姐离开前留下的学生会交接文件。”
艾瑟琳怔住。
“交接文件?”
“嗯。”
七羽抱紧笔记本。
“学姐做事很细。如果她知道北方任务危险,可能会留下什么线索。”
艾瑟琳的眼神更难过了。
“七羽同学,那些只是普通交接内容。”
“我想看。”
艾瑟琳沉默。
红叶站在七羽身后,莉可抱着工具包站在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艾瑟琳轻轻叹气。
“可以。但只限学生会公开事务。”
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叠文件。
爱花的字迹出现在纸面上。
整齐。
漂亮。
冷静。
七羽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白银礼堂后续维护:交由艾瑟琳·冯·米尔顿负责。
低年级礼仪补修名单:交由薇奥拉教官复核。
图书馆限制区申请记录:归档。
七羽训练计划:私人交接,不入学生会档案。
七羽看到最后一行,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私人交接。
不入学生会档案。
爱花学姐把她的训练计划从正式文件里分出来了。
像是在说,七羽不是任务,也不是学生会工作。
她是私人。
是爱花自己的部分。
七羽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莉可慌忙拿出手帕。
“七羽……”
七羽摇摇头。
“我没事。”
她继续翻。
文件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秘密留言。
没有“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去哪里找我”。
没有任何能证明爱花还活着的暗号。
只有爱花一贯的细致。
把所有离开后的空缺都填好。
把学院事务交接得无比完整。
完整得让七羽害怕。
因为这像一个人真的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她猛地合上文件。
“不会的。”
艾瑟琳轻声说:
“七羽同学……”
“不会的。”
七羽抬头,眼睛通红。
“学姐说过会回来见我。”
艾瑟琳的眼泪也快掉下来。
她低声说:
“我知道。”
七羽摇头。
“不,你们不知道。”
她把文件推回去。
“谢谢。”
说完,她转身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步子很快。
莉可赶紧追上。
红叶离开前,看了一眼那叠交接文件。
太完整了。
爱花确实做事细致。
但红叶知道,这种完整不只是责任。
更像一个随时准备消失的人,把自己的痕迹一件件收好。
傍晚,七羽去了旧钟楼。
雨还没停。
红叶说不适合上天台。
七羽说她只是确认月之泪反应。
于是三个人站在旧钟楼入口处。
雨水从石檐边缘滴下。
通往天台的楼梯昏暗潮湿。
七羽抬手握住月之泪。
“学姐。”
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
“爱花学姐。”
吊坠微凉。
没有光。
七羽咬住嘴唇。
“我今天查了战报格式。”
没有回应。
“不是确认阵亡,只是推定。”
没有回应。
“你用的术式不标准,所以记录水晶可能误判。”
没有回应。
“我还看了你的交接文件。”
声音开始发抖。
“你把我的训练计划写成私人交接。”
月之泪依旧安静。
七羽睁开眼。
雨声从旧钟楼外传来。
一滴一滴。
像时间在往下漏。
莉可终于忍不住哭了。
“七羽……”
七羽低头看着吊坠。
“它以前会亮的。”
没有人说话。
她轻声说:
“我跳舞那天,它亮了。”
“后花园那天,它也亮了。”
“钟楼那天,它很亮。”
她抬头看向红叶和莉可。
“所以只要它还在,学姐就没有死。”
莉可用力点头,眼泪却一直掉。
“嗯。”
红叶没有点头。
七羽看见了。
她的心忽然沉下去。
“红叶。”
红叶看着她。
七羽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一直怀疑学姐吗?”
红叶的眼神微微一变。
七羽抓住她的袖子。
“那你一定也觉得这份战报不对,对不对?”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刺耳。
七羽的手指收紧。
“你说啊。”
红叶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雨声在钟楼外变密。
莉可站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呼吸。
红叶的心里有一条线被拉得很紧。
如果爱花身份是假,死讯也可能是假。
她当然知道。
阿尔贝特家谱系有断层。
爱花记录过于完整。
人族贵族源谱查无此姓。
黑紫色魔力不属于人族体系。
北方战报又偏偏是污染风暴、尸骨无存、荣誉阵亡。
所有这些都不对。
可是如果她现在告诉七羽:
爱花可能根本不是人族。
七羽会怎么理解?
会不会把这当成希望?
会不会更拼命地相信爱花还活着?
会不会因此把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地方?
或者,更残酷一点。
如果爱花真的还活着,却一直骗着七羽。
那这份希望会不会在将来变成更深的伤口?
红叶讨厌犹豫。
可此刻,她无法不犹豫。
七羽又问了一遍。
“红叶,你说啊。”
红叶终于开口:
“这份战报确实有疑点。”
七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在黑暗里忽然抓住了火光。
“对吧?”
她声音急切。
“你也觉得不对,对吧?那学姐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红叶看着她。
那一点光太脆弱了。
脆弱到红叶几乎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但她还是说了。
“可是疑点不等于她一定还活着。”
七羽脸上的光凝住了。
指尖的魔力瞬间乱了一下。
一枚小小光点在她手心无意识亮起,又立刻剧烈摇晃。
莉可惊呼:
“七羽!”
红叶抬手,用风压住那点失控的光。
光点碎开,变成几粒细光,落在雨湿的石地上。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声音很轻。
“你也不相信她会回来吗?”
红叶沉默。
她想说不是。
她想说我只是不确定。
她想说我会查。
她想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抓着每一个漏洞把自己割伤。
可是七羽现在听不进去。
所以红叶的沉默,落在七羽耳中,就变成了另一种回答。
七羽慢慢松开她的袖子。
“我知道了。”
莉可慌忙说:
“七羽,不是这样的,红叶不是——”
七羽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红叶立刻道:
“不行。”
七羽没有看她。
“我不会乱练。”
“现在不是乱不乱练的问题。”
七羽抬头。
眼睛红得厉害。
“那是什么问题?”
红叶的声音沉下去。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去旧钟楼。”
七羽笑了一下。
那不是开心的笑。
“可是旧钟楼是我和学姐约好的地方。”
红叶的心口紧了一下。
七羽继续说:
“如果她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雨水一样冷。
莉可哭着说:
“七羽……”
七羽后退一步。
“我去看一下。”
红叶伸手想拉她。
“七羽。”
但七羽忽然转身,跑出了旧钟楼入口。
外面正在下雨。
雨比傍晚时更大,密密麻麻落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雾。
“七羽!”
莉可惊叫。
红叶没有迟疑,立刻追了出去。
七羽跑得很快。
她不擅长跑步。
平时跑几步就会喘,裙摆也总会被她自己踩到。
可现在,她像完全感觉不到雨水和脚下湿滑,只是向旧钟楼另一侧通往天台的外阶跑去。
她要去天台。
要去那个地方。
如果月之泪不回答,那就去月亮最近的地方。
如果没有月亮,那就等到有。
如果所有人都说爱花死了,那她就站在那里等。
因为爱花说过会回来见她。
说过的。
说过的话,不能被一张黑边战报改掉。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
七羽分不清那是雨还是眼泪。
她只知道胸前的月之泪贴着心口,冰冷而沉默。
沉默得让她害怕。
“学姐……”
她边跑边低声喊。
“爱花学姐……”
身后,红叶追了上来。
风在雨幕中切开道路。
红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七羽,停下!”
七羽没有停。
她抓紧月之泪,冲向旧钟楼被雨水笼罩的楼梯。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不想听战报。
不想听推定阵亡。
不想听疑点不等于活着。
也不想听任何人说“冷静”。
她只想去那个地方。
去爱花唱过歌的地方。
去爱花吻过她的地方。
去月亮会升起的地方。
即使今晚没有月亮。
她也要在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