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吞掉了学院。
七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不知道身后红叶有没有追上来。
她只知道,雨水打在脸上很疼,湿透的裙摆黏在膝边,鞋底踩过石阶时一次又一次打滑。
可是她不能停。
只要停下来,脑海里就会响起那个声音。
爱花·冯·阿尔贝特,荣誉阵亡。
不对。
不对。
不对。
七羽用力握住胸前的月之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月之泪贴着她的掌心。
冰冷。
安静。
像一枚不肯回答的银色石头。
“不对……”
她低声说。
雨太大,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见。
旧钟楼外侧的石阶被雨水打湿,黑夜里泛着滑冷的光。七羽扶着墙往上跑,呼吸急促得几乎发疼。
这里她走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害怕被老师发现。
后来每一次来,她都知道天台上有人在等她。
再后来,她不用看见人,也知道月光尽头一定有爱花。
可是今晚没有月光。
只有雨。
她推开天台门时,暴雨迎面砸来。
风卷着雨水灌进门内,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晃了一下。
七羽扶住门框,喘了一口气。
旧钟楼天台空无一人。
石栏湿透。
地面全是积水。
夜空被厚厚黑云压住。
没有月亮。
一点都没有。
七羽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被遗弃的地方。
这里明明是她和爱花的秘密基地。
是她们练习光点的地方。
是爱花唱歌的地方。
是她们在清晨告别的地方。
可是现在,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茶点。
没有训练笔记。
没有那件熟悉的白色学院制服。
也没有人用温柔的声音说:
“七羽,慢一点。”
七羽慢慢走到天台中央。
雨水很快把她彻底淋透。
黑发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学姐。”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
“爱花学姐。”
雨声更大。
像整片天空都在回答她:
没有人在这里。
七羽摇头。
“不对。”
她把月之泪捧到胸前,声音发抖。
“学姐,你说过会回来见我的。”
吊坠没有亮。
“你说过让我看月亮想你。”
她抬头看着被黑云遮住的天空,眼泪混在雨水里。
“可是今天没有月亮啊。”
她的声音一下子碎了。
“没有月亮,我要怎么想你?”
雨水打在月之泪上,沿着银色表面滑落。
七羽低头看着它。
“你亮一下好不好?”
她小声说。
“就一下。”
没有回应。
“我今天查了战报。”
她像是在向很远很远的人报告。
“不是确认阵亡,只是推定。记录水晶会错。污染风暴会干扰生命探测。学姐用的是非标准术式,所以需要二次确认。”
她越说越急,像只要把这些理由说得足够清楚,月之泪就会认可她。
“所以不能算数。”
“那份名单不能算数。”
“没有遗体也不能算数。”
她抬头,声音几乎被雨水冲散。
“学姐,你回答我啊。”
天台上只有暴雨。
七羽死死握着月之泪。
吊坠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可这点疼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至少月之泪还在。
只要月之泪还在,爱花就不可能死。
不可能。
七羽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发白,魔力在雨水中艰难凝聚。
“光点。”
一枚小小的光在她指尖亮起。
很弱。
刚出现就被雨幕打得摇晃。
七羽盯着它。
“稳定。”
光点颤了一下。
“稳定……”
她的声音变得急切。
“你以前会稳定的。”
这是她和爱花第一次在旧钟楼学会的东西。
爱花说过:
“看着我,不要看你的光。”
可是现在,她看不到爱花。
只能看见雨。
光点越来越乱。
七羽咬住嘴唇,努力让魔力收束。
“不要抖。”
“不要熄掉。”
“如果连你也熄掉……”
她的话没有说完。
光点啪地碎开。
细小的白光落进雨里,转瞬不见。
七羽僵住。
像有人把她最后能抓住的东西,从指缝里轻轻抽走。
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雨水落在掌心里。
很快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不对……”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那首歌。
爱花在出征前夜唱给她听的歌。
她听不懂歌词。
只记得旋律。
等待。
归来。
月下的新娘。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七羽慢慢吸了一口气,试着哼出第一句。
旋律断在第二个音。
她重新开始。
又断了。
雨声太大。
胸口太疼。
脑子里全是埃德蒙的声音,全是黑边战报,全是“尸骨无存”的意思。
她想不起完整的旋律。
明明她那晚那么努力地记住了。
明明她靠在爱花怀里,一遍一遍听。
明明她答应过自己,以后想念爱花时,就在旧钟楼轻轻哼出来。
可是现在,她连那首歌都唱不完。
“怎么会……”
七羽的呼吸越来越乱。
“我明明记得的。”
她再次低头看月之泪。
“学姐唱过的。”
“我记得的。”
“我应该记得的……”
声音到最后变成破碎的呜咽。
她再也站不住了。
膝盖一软,蹲在雨里。
湿透的裙摆铺在积水中,雨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双手抱住月之泪,把吊坠按在胸口,像这样就能把爱花也按回来。
“学姐……”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要这样。”
“不要只留下一张纸。”
“不要让我一个人等。”
“我有向前走。”
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真的有。”
“我没有乱练。”
“我听红叶的话。”
“我也吃饭了。”
“我每天都去看月亮。”
“所以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
七羽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雨里不停发抖。
她不是第一次哭。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哭的时候,心里总还有一点地方在等着谁来告诉她“没事”。
爱花会摸摸她的头。
红叶会冷着脸说她太粗糙。
莉可会手忙脚乱递手帕。
克拉丽莎会端来热茶,顺便讽刺她“不要在宿舍孵太阳”。
可是现在,她哭着哭着,忽然发现自己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可能再也不会出现。
这个念头没有华丽地击碎她。
它只是慢慢沉下来。
沉到胸口最深的地方。
然后,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不相信……”
她抱着月之泪,声音几乎散在雨里。
“我不相信……”
红叶赶到天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七羽。
那个总是笨拙地向前跑的少女,蹲在暴雨中央,双手死死抱着胸前的吊坠,像抱着世界上最后一点温度。
雨把她整个人都淋透了。
黑发贴在脸侧,肩膀发抖。
她没有大喊。
没有失控地释放魔法。
只是缩在那里,小声重复着什么。
红叶站在门口,手指一瞬间收紧。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你疯了吗?”
“这种天气站在这里会生病。”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爱花不会因为你淋雨就回来。”
这些话都很正确。
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七羽看起来已经痛到听不见任何正确的话了。
红叶走过去。
雨水打湿她银绿色的长发,精灵礼服边缘被风吹起。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先展开风盾。
她只是在七羽面前蹲下。
“七羽。”
七羽像没有听见。
红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七羽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眼泪。
“我要等学姐。”
红叶的心口一紧。
“先回去。”
七羽立刻摇头。
“不要。”
“你已经淋透了。”
“我要等学姐。”
“七羽。”
“她会回来。”
七羽的声音很轻,却固执得让人心疼。
“她说过的。”
红叶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知道爱花说过。
她也知道正是因为爱花说过,七羽才会被这份死讯伤得这么深。
七羽抓住月之泪。
“她说会回来见我。”
“她说让我看月亮想她。”
“她还说,无论别人以后怎么说她,要先记得她亲口说过的话。”
七羽抬头看着红叶。
“所以我记得了。”
“我真的记得了。”
“可是为什么她不回答我?”
红叶无法回答。
她伸手把七羽抱住。
七羽一开始挣扎。
“不行。”
“我要等学姐。”
“她会回来。”
“如果我走了,她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细而冷的刀,刺进红叶心口。
红叶抱得更紧。
“先回去。”
七羽哭着摇头。
“不要。”
“我不能走。”
“这里是我们约好的地方。”
“她会来旧钟楼找我的。”
“如果我不在,她会不会以为我没有等她?”
红叶闭了闭眼。
她从来不擅长温柔地撒谎。
精灵族教给她的是判断、指令、警戒、责任。
不是如何抱住一个正在失去恋人的少女,说出让她愿意活下去的话。
可是现在,她必须说。
红叶低下头,在七羽耳边轻声说:
“那我替你看着这里。”
七羽的挣扎停了一下。
她抬头,茫然地看着红叶。
红叶继续说:
“今晚你先回去。”
“我替你看一会儿。”
雨水从红叶的发梢滴落。
她的声音仍然不算温柔,甚至还有些僵硬。
可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柔软的谎言。
她不会真的让七羽继续在雨里耗下去。
也不会真的让这个人因为等待,把自己冻坏在旧钟楼天台。
但现在,她只能这样说。
七羽怔怔看着她。
“真的?”
红叶点头。
“真的。”
“如果学姐回来……”
“我会告诉她你在白鸽楼。”
七羽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会不会生气?”
“不会。”
“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等她?”
红叶抱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不会。”
七羽像终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低下头,额头靠在红叶肩上,哭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红叶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服。
雨水把两个人都淋透了。
天台上,暴雨仍然没有停。
红叶用风护住七羽周围,挡开最重的雨幕。
迟了。
她知道已经迟了。
七羽的手冷得吓人,身体也在发抖。
必须立刻回去。
“七羽。”
红叶轻声说。
“我抱你回去。”
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抱着月之泪,像害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爱花。
红叶把她扶起来。
七羽的腿几乎站不稳。
她低声喃喃:
“学姐会回来……”
“嗯。”
红叶没有反驳。
“她说过……”
“嗯。”
“她不能骗我……”
红叶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七羽抱得更稳。
“先回去。”
七羽靠在她怀里,终于没有再挣扎。
红叶抱起她,向天台门口走去。
风在她们身边打开一条狭窄通路。
可雨太大了。
雨水仍然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打湿红叶的衣角,也沿着七羽垂落的发梢往下滴。
旧钟楼的石阶很滑。
红叶走得很稳。
她每一步都用风托住脚下,防止摔倒。
怀里的七羽很轻。
轻得让红叶心里发沉。
这个人明明拥有那么强的光。
明明可以在白银礼堂里击落卡洛斯的徽章。
明明曾经在黑鳞食梦狼的梦雾里重新点亮光。
可是现在,她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
红叶低头看她。
七羽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的睫毛还在发抖,手指仍然死死抓着月之泪。
嘴唇微微动着。
红叶听见她在小声说:
“不要来太晚……”
“学姐……”
“我会等……”
红叶移开视线。
胸口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出现了。
比以前更重。
以前她看见七羽对爱花笑时,会觉得不舒服。
她把那归类为警戒。
归类为不安。
归类为对可疑者靠近七羽的本能排斥。
可是现在,她抱着七羽,听见七羽在梦一样的哭声里叫着爱花的名字,才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简单的警戒。
因为如果只是警戒,她不会这么痛。
痛到连呼吸都像被风刃割过。
她不想让七羽这样哭。
不是因为爱花拜托她。
不是因为长老会让她保护光之少女。
也不是因为爱花的身份有问题。
只是因为这是七羽。
她想守护这个笨蛋。
这个会把门牌翻成“七羽专用”的笨蛋。
这个会被爱花一句夸奖弄得光点变亮的笨蛋。
这个现在抱着一枚不回答的吊坠,哭得像被整个世界丢下的笨蛋。
红叶抱紧她。
“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低声说。
七羽没有听清。
也许听见了,却没有力气回应。
白鸽楼的门口,莉可已经等得快哭崩了。
她手里抱着几条干毛巾,工具包歪在肩上,头发被雨水打湿,鼻尖红红的。
看见红叶抱着七羽回来,她立刻跑上前。
“七羽!”
红叶冷声道:
“让开。她需要换衣服和热饮。”
莉可慌忙点头。
“我、我准备了热药茶!还有干毛巾!还有暖石!还有备用铃铛——不对,现在不需要铃铛!”
她语无伦次。
七羽听见莉可的声音,勉强睁开眼。
“莉可……”
莉可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笨蛋七羽!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去天台啊!你要是感冒了,爱花学姐回来肯定会很生气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莉可自己先愣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慌忙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厉害。
“对、对不起,我不是……”
七羽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她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不能感冒。”
莉可哭着点头。
“对,不能感冒。”
白鸽楼管理员克拉丽莎·梅尔已经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责备七羽为什么在暴雨里乱跑。
只是看了一眼红叶怀里的七羽,立刻转身。
“阁楼房间已经准备好。热水在桌上,药茶在炉边,干衣服放在床头。”
红叶点头。
“谢谢。”
克拉丽莎淡淡道:
“谢话之后再说。先把人弄干。”
她的声音仍然严厉。
可七羽听见这句时,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原来还有人在这里。
不是爱花。
可是仍然有人在这里。
红叶抱着七羽上楼。
雨水从两人身上滴落,在木质楼梯上留下一串湿痕。
克拉丽莎看了一眼,没有说“弄脏地板”。
只是拿起拖布,默默跟在后面擦掉水迹。
阁楼房间里,暖石已经亮起。
桌上放着热药茶,旁边是干毛巾和换洗衣物。
红叶把七羽放到床边。
“换衣服。”
七羽抱着月之泪,没有动。
红叶皱眉。
“七羽。”
七羽低头。
“月之泪……”
红叶明白了。
她放缓声音。
“不会拿走。”
七羽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不要藏起来。”
红叶的心口又痛了一下。
“不会。”
七羽这才慢慢松开手,让莉可和克拉丽莎帮她换下湿透的外衣。
月之泪仍然挂在她胸前。
银色吊坠贴着苍白的皮肤,安静得近乎残忍。
莉可替她擦头发时,手一直在抖。
“七羽,热茶。”
七羽接过杯子。
杯壁很暖。
她握着,却没有喝。
克拉丽莎站在一旁,冷静地说:
“喝。”
七羽抬头。
克拉丽莎面无表情。
“不是请求。”
七羽被那种熟悉的语气弄得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小口。
药茶很苦。
她皱起眉。
“好苦……”
莉可立刻说:
“我加了蜂蜜!”
七羽小声说:
“还是苦。”
克拉丽莎淡淡道:
“能尝出苦,说明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直接。
可是七羽忽然觉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还活着。
她还活着。
可是爱花呢?
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热茶,声音很轻:
“学姐也要喝药茶吗?”
没有人回答。
红叶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收紧。
莉可捂住嘴,强忍着不哭出声。
克拉丽莎沉默片刻,拿过七羽手里的杯子。
“现在,你先喝。”
七羽点点头。
“嗯。”
她把药茶喝完一半,就再也喝不下了。
红叶没有强迫她。
只是接过杯子,放到桌上。
“睡。”
七羽缩进被子里。
干燥的被褥很暖。
可她仍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衣服里来的。
而是从月之泪没有回应的地方,一点点往外扩散。
七羽把吊坠握在手心,蜷缩起来。
莉可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我就在旁边。”
七羽轻轻点头。
“嗯。”
克拉丽莎把暖石调亮了一点。
“我在楼下。半夜发烧就叫我。”
红叶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七羽看着她。
雨声仍然在窗外响。
只是隔着玻璃,听起来比天台上远了很多。
“红叶。”
“嗯。”
“你不是说……替我看着旧钟楼吗?”
红叶顿了一下。
“我会让风看着。”
七羽眨了眨眼。
“风也可以吗?”
“可以。”
其实不可以。
至少不像七羽理解的那样。
但红叶还是说了。
七羽像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把月之泪抱在胸前。
过了很久,又小声问:
“红叶,如果我睡着了,学姐回来怎么办?”
红叶坐在床边,看着她。
七羽的脸色很苍白,眼睛红肿,声音轻得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已经累到快睁不开眼。
可仍然不敢睡。
因为她害怕。
怕自己一睡着,爱花就回来,又找不到她。
红叶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七羽的手很凉。
凉得不像平时那个会把光点弄得过亮的人。
红叶握紧了一点。
“我会叫醒你。”
七羽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如果学姐敲窗户呢?”
“我会听见。”
“如果她去旧钟楼呢?”
“风会告诉我。”
“如果她生气我没有等在天台……”
红叶打断她。
“她不会。”
七羽眼睛又红了。
“为什么?”
红叶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
“因为她喜欢你。”
七羽的眼泪无声掉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
不是割开她。
而是让她终于确认,那些美好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梦。
爱花喜欢她。
是真的。
至少那是真的。
七羽握着红叶的手,慢慢闭上眼。
“那你一定要叫醒我。”
“嗯。”
“我还要问学姐……为什么不回信。”
“嗯。”
“还要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嗯。”
“学姐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迷路……”
声音越来越轻。
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气息。
七羽终于睡着了。
即使睡着,她的手仍然握着月之泪。
另一只手被红叶握在掌心里。
莉可坐在旁边,用袖子擦眼泪,努力不发出声音。
克拉丽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去煮第二壶药茶。”
红叶点头。
莉可小声问:
“红叶……七羽会好起来吗?”
红叶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七羽。
她没有立刻回答。
会好起来吗?
这种问题,比任何战术判断都难。
战场上,风向、距离、魔力输出、敌人弱点,都可以分析。
可是一个人的心碎成这样,该怎么修好?
红叶不知道。
莉可的工具可以修机械鼠。
她的风可以偏移魔法轨道。
可是七羽心里那个被爱花名字撕开的洞,她们谁都补不上。
过了很久,红叶才说:
“至少今晚,她不会一个人。”
莉可低头擦眼泪。
“嗯。”
雨仍然下着。
窗外一片黑。
没有月亮。
红叶坐在床边,握着七羽的手。
七羽的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她低头看着这个人安静睡着后的脸。
那张总是容易脸红、容易慌张、容易说“对不起”的脸,此刻苍白得让人心疼。
红叶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想守护七羽。
不是因为爱花拜托她。
不是因为长老会命令她观察光之少女。
也不是因为爱花身份可疑,所以她必须防止七羽受伤。
这些理由都还在。
但已经不是全部。
她只是无法忍受七羽在雨里那样哭。
无法忍受这个人一个人站在旧钟楼,等一个不知是否还会回来的人。
无法忍受七羽被一句“尸骨无存”压得连光点都点不亮。
红叶握紧她的手。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守着你。”
床上的七羽没有醒。
月之泪也没有发光。
雨声敲打着白鸽楼的窗户,一整夜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