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醒来时,听见了钟声。
不是帝都学院旧钟楼的钟声。
学院的钟声低而温和,落在清晨的屋顶上,总让人想起白鸽楼的窗、图书馆的光,还有某个会因为迟到而慌慌张张跑上楼梯的少女。
可这道钟声不一样。
沉重。
冰冷。
遥远。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黑夜最深处敲响。
咚——
爱花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黑色穹顶。
穹顶上刻着古老的月纹,紫色魔晶镶嵌成星轨,缓慢流动着微弱光芒。房间很大,墙壁由黑曜石砌成,窗帘垂落如夜幕,银紫色火焰在壁灯中安静燃烧。
这里不是北方军帐。
没有风雪。
没有战地魔导灯。
没有治疗营的药味。
没有士兵奔走的脚步声。
这里也不是学院。
没有白色塔楼。
没有旧钟楼天台。
没有七羽笨拙又努力的光。
爱花慢慢坐起身。
身上的重量让她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没有穿北方军团的白色军装。
那件军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紫色王女礼服。
礼服布料柔软而冰冷,袖口绣着银色月冠纹,胸前垂着细密的黑曜石链饰。领口比人族贵族礼服更高,像一层优雅却无法挣脱的束缚。
爱花的手指轻轻碰上袖口。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下一瞬,她猛地按住心口。
影之心在痛。
不是普通的共鸣。
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锁链强行压住,又在锁链之下拼命撞击。
一下。
又一下。
痛意沿着心口扩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爱花脸色瞬间变白。
七羽。
她感知到了。
不是清晰的声音,也不是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种从遥远另一端传来的痛苦。
雨。
寒冷。
哭声。
月之泪被握得很紧。
旧钟楼天台。
七羽在喊她的名字。
那不是普通的难过。
不是告别时的哭泣。
而是像整个人都被雨水压垮,像心里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挖空,连光都点不亮的痛苦。
爱花的呼吸乱了。
“七羽……”
她抬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月之泪。
哪怕只是一点光。
哪怕只让吊坠微微亮一下。
让七羽知道她还活着。
让七羽不要继续在雨里哭。
可是魔力刚从影之心流出,黑色宫殿的墙壁上便亮起一道道银紫色封印纹。
嗡——
封印术式压下。
爱花胸口一阵剧痛。
影之心的回应被硬生生截断。
她的手指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传不出去。
声音也好。
魔力也好。
光也好。
全都传不出去。
“请不要再试图回应那枚吊坠。”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爱花抬起眼。
床边站着一名黑发女子。
她穿着魔族王庭侍从长的长礼服,黑发垂至腰间,紫色眼眸微微低垂,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她的面容年轻,气质却像已经在王庭深处行走了很久。
蕾赛尔·夜纱。
王庭内宫侍从长。
也是监视者。
蕾赛尔向她行礼。
“王女殿下,您醒了。”
王女殿下。
这个称呼落下时,爱花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在哪里?”
“黑月宫内宫。”
蕾赛尔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王庭已为您安排静养。污染风暴中的伤势已经处理,王血反噬也被压制。您昏睡了两日。”
两日。
爱花的心狠狠一沉。
她已经离开北方战线两日。
那七羽呢?
学院那边收到了什么?
北方军团又记录了什么?
她压住心口痛意,声音低得像冰:
“人族那边发生了什么?”
蕾赛尔平静看着她。
“北方军团已收到战后确认。”
爱花的手指收紧。
“确认什么?”
蕾赛尔垂眸。
“阿尔贝特小姐已经阵亡。”
空气凝住。
爱花像一瞬间没有听懂这句话。
阿尔贝特小姐。
阵亡。
她当然知道蕾赛尔指的是谁。
指的是那个人族贵族身份。
指的是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
指的是北方军团辅助防御术师。
指的是七羽喜欢的——
爱花·冯·阿尔贝特。
爱花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谁下的命令?”
蕾赛尔没有隐瞒。
“王庭与北方线内应共同完成后续处理。污染风暴、记录晶石损毁、装备残留、尸骨无存。人族那边会认为这是合理的战场结果。”
尸骨无存。
爱花的呼吸轻轻一颤。
七羽会听见这句话吗?
她会站在哪里听见?
小礼堂?
院长办公室外?
白鸽楼?
她会不会摇头,说“不对”?
会不会抓着月之泪,反复说爱花学姐答应过会回来?
爱花闭了闭眼。
胸口痛得更厉害。
影之心仍在试图回应月之泪。
另一端的痛苦太清晰了。
七羽在哭。
她真的在哭。
不是梦。
不是推测。
七羽正在某个下着雨的夜晚,用快要碎掉的声音喊她。
而她在这里。
穿着王女礼服,坐在黑色宫殿里。
连让月之泪亮一下都做不到。
蕾赛尔继续道:
“从今夜起,爱花·冯·阿尔贝特这个名字不再属于您。”
爱花睁开眼。
紫色在她瞳中一闪而过。
蕾赛尔没有退后,只是更加恭敬地低下头。
“王女殿下,您的伪装任务已经结束。”
“结束?”
爱花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情绪。
可房间里的魔晶火焰同时颤了一下。
“你们让她以为我死了。”
蕾赛尔平静道:
“这是最干净的切断方式。”
爱花缓缓转头看她。
“干净?”
“是。”
蕾赛尔低声回答。
“人族学院不会继续追查阿尔贝特小姐。北方军团会将您记录为荣誉阵亡。七羽也会在痛苦后逐渐接受事实。”
爱花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不要用那种语气说她的名字。”
蕾赛尔停顿一瞬。
“遵命。”
可她的表情仍然没有波动。
仿佛七羽只是计划里一个需要处理的牵连对象。
仿佛那不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在旧钟楼努力点亮光的少女。
爱花掀开被褥,想要下床。
脚刚落地,封印纹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只是墙壁。
她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也浮现出月冠锁链纹。
魔力被压回体内。
爱花身体一晃,单膝跪在地上。
蕾赛尔上前一步。
“殿下,您现在无法离开内宫。”
爱花撑住地面,抬头看她。
眼中的紫意更深。
“让开。”
蕾赛尔垂眸。
“请恕我不能。”
“我要回去。”
“您不能回去。”
“她会以为我死了。”
蕾赛尔安静地看着她。
“这样最好。”
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去。
爱花的魔力沿着地面展开,却被封印阵层层压住。
不是因为她太弱。
而是这座宫殿本就是为王族建造的牢笼之一。
黑月宫。
魔族王庭最深处的内宫。
它可以守护王女,也可以囚禁王女。
蕾赛尔低声说:
“若那名人族少女相信您已经死亡,她就不会继续寻找您。”
“也不会被王庭视为必须处理的隐患。”
爱花的魔力骤然停住。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她。
蕾赛尔的声音仍然恭敬:
“请您理解,这是对她最安全的结果。”
最安全。
爱花想笑。
却笑不出来。
让七羽在雨中哭到崩溃。
让她抱着月之泪得不到回应。
让她以为自己亲吻过、等待过、相信过的人死在北方战线,连遗体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所谓安全?
可更残酷的是,蕾赛尔并没有完全说错。
如果七羽知道爱花还活着。
如果七羽知道她被带回魔族王庭。
以七羽的性格,一定会想找她。
哪怕害怕。
哪怕弱小。
哪怕明知道危险。
那个孩子会一边哭一边向前走。
就像她过去总是冲向危险一样。
而王庭不会允许光之少女靠近王女。
深渊结社也不会放过这条联系。
人族那边更不可能平静接受“阿尔贝特小姐其实是魔族王女”。
所以让七羽以为她死了,是最干净的切断。
理性上,爱花明白。
心却像被撕开一样痛。
她低下头,指尖按住心口。
影之心仍在发痛。
遥远的另一端,月之泪微弱、破碎、近乎绝望地传来呼唤。
学姐。
爱花学姐。
那不是声音。
却比声音更清晰。
爱花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回应。
想告诉七羽:
我还活着。
不要哭。
不要在雨里等。
不要相信那份战报。
可是她不能。
王庭封印压着她。
七羽的安全压着她。
她自己的谎言也压着她。
蕾赛尔静静站在一旁。
“殿下,摄政官明日会来见您。王庭需要您尽快恢复。”
爱花没有抬头。
“出去。”
蕾赛尔行礼。
“我会守在门外。若您需要药剂或侍从,请唤我。”
她转身离开。
黑色殿门无声合拢。
房间里只剩爱花一个人。
不。
不完全是一个人。
还有影之心。
还有那枚无法传达回应的月之泪。
还有七羽从遥远雨夜传来的痛。
爱花跪坐在黑曜石地面上,手指死死按住心口。
王女礼服的黑紫色裙摆铺开,像一片冰冷的夜。
窗外,是魔族王庭的黑色高塔。
紫月悬在天空。
冷而巨大。
没有旧钟楼的温柔。
没有学院后花园的月桂香。
没有七羽靠在她怀里,轻轻哼着听不懂的古歌。
爱花闭上眼。
她看见七羽站在雨里。
全身湿透。
抱着月之泪。
一遍遍喊她。
爱花的呼吸终于碎了一点。
“七羽……”
她低声唤她。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
她的声音到不了那里。
爱花低下头,额前隐约浮出细小的角影,又被她强行压下。
紫眸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她活着。
可七羽正在为她的死亡哭泣。
她回到了真正的身份。
却失去了回到七羽身边的路。
这一刻,爱花第一次觉得——
活着却不能回去,比死亡更像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