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一 黑色宫殿里的王女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29 12:00:01 字数:3157

爱花醒来时,听见了钟声。

不是帝都学院旧钟楼的钟声。

学院的钟声低而温和,落在清晨的屋顶上,总让人想起白鸽楼的窗、图书馆的光,还有某个会因为迟到而慌慌张张跑上楼梯的少女。

可这道钟声不一样。

沉重。

冰冷。

遥远。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黑夜最深处敲响。

咚——

爱花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黑色穹顶。

穹顶上刻着古老的月纹,紫色魔晶镶嵌成星轨,缓慢流动着微弱光芒。房间很大,墙壁由黑曜石砌成,窗帘垂落如夜幕,银紫色火焰在壁灯中安静燃烧。

这里不是北方军帐。

没有风雪。

没有战地魔导灯。

没有治疗营的药味。

没有士兵奔走的脚步声。

这里也不是学院。

没有白色塔楼。

没有旧钟楼天台。

没有七羽笨拙又努力的光。

爱花慢慢坐起身。

身上的重量让她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没有穿北方军团的白色军装。

那件军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紫色王女礼服。

礼服布料柔软而冰冷,袖口绣着银色月冠纹,胸前垂着细密的黑曜石链饰。领口比人族贵族礼服更高,像一层优雅却无法挣脱的束缚。

爱花的手指轻轻碰上袖口。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下一瞬,她猛地按住心口。

影之心在痛。

不是普通的共鸣。

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锁链强行压住,又在锁链之下拼命撞击。

一下。

又一下。

痛意沿着心口扩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爱花脸色瞬间变白。

七羽。

她感知到了。

不是清晰的声音,也不是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种从遥远另一端传来的痛苦。

雨。

寒冷。

哭声。

月之泪被握得很紧。

旧钟楼天台。

七羽在喊她的名字。

那不是普通的难过。

不是告别时的哭泣。

而是像整个人都被雨水压垮,像心里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挖空,连光都点不亮的痛苦。

爱花的呼吸乱了。

“七羽……”

她抬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月之泪。

哪怕只是一点光。

哪怕只让吊坠微微亮一下。

让七羽知道她还活着。

让七羽不要继续在雨里哭。

可是魔力刚从影之心流出,黑色宫殿的墙壁上便亮起一道道银紫色封印纹。

嗡——

封印术式压下。

爱花胸口一阵剧痛。

影之心的回应被硬生生截断。

她的手指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传不出去。

声音也好。

魔力也好。

光也好。

全都传不出去。

“请不要再试图回应那枚吊坠。”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爱花抬起眼。

床边站着一名黑发女子。

她穿着魔族王庭侍从长的长礼服,黑发垂至腰间,紫色眼眸微微低垂,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她的面容年轻,气质却像已经在王庭深处行走了很久。

蕾赛尔·夜纱。

王庭内宫侍从长。

也是监视者。

蕾赛尔向她行礼。

“王女殿下,您醒了。”

王女殿下。

这个称呼落下时,爱花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在哪里?”

“黑月宫内宫。”

蕾赛尔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王庭已为您安排静养。污染风暴中的伤势已经处理,王血反噬也被压制。您昏睡了两日。”

两日。

爱花的心狠狠一沉。

她已经离开北方战线两日。

那七羽呢?

学院那边收到了什么?

北方军团又记录了什么?

她压住心口痛意,声音低得像冰:

“人族那边发生了什么?”

蕾赛尔平静看着她。

“北方军团已收到战后确认。”

爱花的手指收紧。

“确认什么?”

蕾赛尔垂眸。

“阿尔贝特小姐已经阵亡。”

空气凝住。

爱花像一瞬间没有听懂这句话。

阿尔贝特小姐。

阵亡。

她当然知道蕾赛尔指的是谁。

指的是那个人族贵族身份。

指的是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

指的是北方军团辅助防御术师。

指的是七羽喜欢的——

爱花·冯·阿尔贝特。

爱花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谁下的命令?”

蕾赛尔没有隐瞒。

“王庭与北方线内应共同完成后续处理。污染风暴、记录晶石损毁、装备残留、尸骨无存。人族那边会认为这是合理的战场结果。”

尸骨无存。

爱花的呼吸轻轻一颤。

七羽会听见这句话吗?

她会站在哪里听见?

小礼堂?

院长办公室外?

白鸽楼?

她会不会摇头,说“不对”?

会不会抓着月之泪,反复说爱花学姐答应过会回来?

爱花闭了闭眼。

胸口痛得更厉害。

影之心仍在试图回应月之泪。

另一端的痛苦太清晰了。

七羽在哭。

她真的在哭。

不是梦。

不是推测。

七羽正在某个下着雨的夜晚,用快要碎掉的声音喊她。

而她在这里。

穿着王女礼服,坐在黑色宫殿里。

连让月之泪亮一下都做不到。

蕾赛尔继续道:

“从今夜起,爱花·冯·阿尔贝特这个名字不再属于您。”

爱花睁开眼。

紫色在她瞳中一闪而过。

蕾赛尔没有退后,只是更加恭敬地低下头。

“王女殿下,您的伪装任务已经结束。”

“结束?”

爱花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情绪。

可房间里的魔晶火焰同时颤了一下。

“你们让她以为我死了。”

蕾赛尔平静道:

“这是最干净的切断方式。”

爱花缓缓转头看她。

“干净?”

“是。”

蕾赛尔低声回答。

“人族学院不会继续追查阿尔贝特小姐。北方军团会将您记录为荣誉阵亡。七羽也会在痛苦后逐渐接受事实。”

爱花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不要用那种语气说她的名字。”

蕾赛尔停顿一瞬。

“遵命。”

可她的表情仍然没有波动。

仿佛七羽只是计划里一个需要处理的牵连对象。

仿佛那不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在旧钟楼努力点亮光的少女。

爱花掀开被褥,想要下床。

脚刚落地,封印纹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只是墙壁。

她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也浮现出月冠锁链纹。

魔力被压回体内。

爱花身体一晃,单膝跪在地上。

蕾赛尔上前一步。

“殿下,您现在无法离开内宫。”

爱花撑住地面,抬头看她。

眼中的紫意更深。

“让开。”

蕾赛尔垂眸。

“请恕我不能。”

“我要回去。”

“您不能回去。”

“她会以为我死了。”

蕾赛尔安静地看着她。

“这样最好。”

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去。

爱花的魔力沿着地面展开,却被封印阵层层压住。

不是因为她太弱。

而是这座宫殿本就是为王族建造的牢笼之一。

黑月宫。

魔族王庭最深处的内宫。

它可以守护王女,也可以囚禁王女。

蕾赛尔低声说:

“若那名人族少女相信您已经死亡,她就不会继续寻找您。”

“也不会被王庭视为必须处理的隐患。”

爱花的魔力骤然停住。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她。

蕾赛尔的声音仍然恭敬:

“请您理解,这是对她最安全的结果。”

最安全。

爱花想笑。

却笑不出来。

让七羽在雨中哭到崩溃。

让她抱着月之泪得不到回应。

让她以为自己亲吻过、等待过、相信过的人死在北方战线,连遗体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所谓安全?

可更残酷的是,蕾赛尔并没有完全说错。

如果七羽知道爱花还活着。

如果七羽知道她被带回魔族王庭。

以七羽的性格,一定会想找她。

哪怕害怕。

哪怕弱小。

哪怕明知道危险。

那个孩子会一边哭一边向前走。

就像她过去总是冲向危险一样。

而王庭不会允许光之少女靠近王女。

深渊结社也不会放过这条联系。

人族那边更不可能平静接受“阿尔贝特小姐其实是魔族王女”。

所以让七羽以为她死了,是最干净的切断。

理性上,爱花明白。

心却像被撕开一样痛。

她低下头,指尖按住心口。

影之心仍在发痛。

遥远的另一端,月之泪微弱、破碎、近乎绝望地传来呼唤。

学姐。

爱花学姐。

那不是声音。

却比声音更清晰。

爱花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回应。

想告诉七羽:

我还活着。

不要哭。

不要在雨里等。

不要相信那份战报。

可是她不能。

王庭封印压着她。

七羽的安全压着她。

她自己的谎言也压着她。

蕾赛尔静静站在一旁。

“殿下,摄政官明日会来见您。王庭需要您尽快恢复。”

爱花没有抬头。

“出去。”

蕾赛尔行礼。

“我会守在门外。若您需要药剂或侍从,请唤我。”

她转身离开。

黑色殿门无声合拢。

房间里只剩爱花一个人。

不。

不完全是一个人。

还有影之心。

还有那枚无法传达回应的月之泪。

还有七羽从遥远雨夜传来的痛。

爱花跪坐在黑曜石地面上,手指死死按住心口。

王女礼服的黑紫色裙摆铺开,像一片冰冷的夜。

窗外,是魔族王庭的黑色高塔。

紫月悬在天空。

冷而巨大。

没有旧钟楼的温柔。

没有学院后花园的月桂香。

没有七羽靠在她怀里,轻轻哼着听不懂的古歌。

爱花闭上眼。

她看见七羽站在雨里。

全身湿透。

抱着月之泪。

一遍遍喊她。

爱花的呼吸终于碎了一点。

“七羽……”

她低声唤她。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

她的声音到不了那里。

爱花低下头,额前隐约浮出细小的角影,又被她强行压下。

紫眸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她活着。

可七羽正在为她的死亡哭泣。

她回到了真正的身份。

却失去了回到七羽身边的路。

这一刻,爱花第一次觉得——

活着却不能回去,比死亡更像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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