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七羽病了一场。
不是很严重。
至少米蕾雅老师是这么说的。
“低烧,魔力循环紊乱,精神疲劳,外加典型的淋雨后身体反应。”
她站在白鸽楼阁楼的小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静。
“结论:没有生命危险。”
莉可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听见这句话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七羽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退热用的冷敷符。
她怀里抱着月之泪。
准确地说,是双手紧紧握着吊坠,像怕有人趁她睡着时把它拿走。
米蕾雅看了一眼那枚银色吊坠,没有伸手碰。
“不过,短期内禁止高强度训练。精神污染抵抗训练暂停。光盾和细光控制可以维持最低强度,但必须有人监督。”
莉可立刻举手。
“我可以监督!”
米蕾雅看向她。
“你的监督方式是带着测量箱在旁边哭吗?”
莉可僵住。
“我、我会努力不哭。”
克拉丽莎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淡淡道:
“驳回。你昨天哭到把自己的工具包锁扣弄锈了。”
莉可低头看向工具包,小声说:
“那是因为它也很难过……”
“工具包没有情绪。”
“工匠说有,就有。”
克拉丽莎没有继续争论。
因为床上的七羽动了一下。
她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醒来,睫毛轻轻颤动,然后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七羽没有先问自己在哪里。
也没有问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是哑着声音问:
“有信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莉可的眼睛立刻又红了。
米蕾雅垂下眼。
克拉丽莎转过身,把药茶杯往桌边推了推。
最后,是红叶回答了她。
“没有。”
七羽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嗯。”
她没有哭。
只是把月之泪握得更紧,然后重新闭上眼。
像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又像她已经没有力气对这个答案做出反应。
那一天,七羽醒来三次。
每一次醒来,第一句话都是:
“有信吗?”
答案都是没有。
到了第三次,莉可已经哭到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头。
七羽看见她的样子,反而低声说:
“对不起。”
莉可一下子捂住嘴。
“你不要道歉……”
七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之泪被她握在胸口,银色链子从指缝间露出来。
没有发光。
也没有回应。
房间外,雨还在下。
第二天下午,红叶搬进了白鸽楼阁楼。
这件事发生得非常突然。
七羽刚喝完半杯药茶,正在被苦味折磨得皱眉,就看见红叶抱着一张折叠床出现在门口。
七羽呆住了。
“红叶?”
红叶把折叠床放到墙边,动作简洁利落。
“从今天起,我住这里。”
七羽眨了眨眼。
“为什么?”
红叶回头看她。
“你现在不适合独处。”
理由冷静,直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七羽抱着月之泪坐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红叶说得对。
雨夜之后,她确实不太适合一个人待着。
她会突然听见雨声,然后以为自己还站在旧钟楼天台。
会半夜惊醒,确认月之泪还在不在。
会下意识想下床去看月亮,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还在下雨。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听见红叶这样平静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七羽低下头。
“会不会很麻烦?”
红叶展开折叠床。
“不会。”
“可是这里很小。”
“比精灵军帐大。”
“可是你会睡不好。”
“精灵睡眠需求比人族低。”
站在旁边的莉可慢慢举起手。
“那个……我也想搬来。”
七羽和红叶同时看向她。
莉可抱着工具包,认真道:
“我可以打地铺。或者睡工具包上。虽然工具包可能不同意。”
克拉丽莎端着药茶从门外走进来,语气平静:
“驳回。白鸽楼不是矮人工坊。”
莉可立刻缩了一下。
“可是我也想照顾七羽……”
克拉丽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疑似装着三只机械鼠、七把小锤、十一种螺丝和一个会叫的测量箱的工具包。
“你搬进来以后,需要照顾的会变成楼板。”
莉可小声说:
“楼板也可以加固……”
“驳回。”
“是……”
七羽看着她们,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算笑。
只是像想起该怎么笑,但暂时没有力气完成。
莉可看见了,眼睛又红起来,却努力忍住。
“那我每天来。”
克拉丽莎没有反对。
“白天可以。晚上九点前离开。”
莉可立刻点头。
“嗯!”
红叶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东西少得惊人。
一张折叠床。
一套简单换洗衣物。
几本风系防护笔记。
一枚淡绿色精灵风晶。
还有一份七羽的训练计划备份。
七羽看见那份备份时,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红叶注意到了。
“爱花留下的原件在你桌上。我用风纹抄录了一份。”
七羽低下头。
“嗯。”
红叶把备份放到自己的床边。
“以后每天按计划执行。生病期间削减一半。”
七羽小声说:
“如果只练一半,会不会退步?”
红叶冷淡地看她。
“你现在需要的是不退烧。”
七羽无言以对。
莉可在旁边点头。
“这个目标也很重要。”
克拉丽莎把药茶放到七羽手里。
“喝。”
七羽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药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这个比昨天还苦吗?”
克拉丽莎淡淡道:
“我没有义务提前剧透。”
七羽:“……”
她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莉可小声说:
“七羽,加油,这是药茶决斗。”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不要把喝药说得像战斗。”
七羽却低声说:
“如果是战斗,我可能输了。”
克拉丽莎冷静地把杯子往她嘴边推了推。
“还没结束。”
七羽最后还是喝完了。
虽然喝完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像被药茶击败的小动物。
红叶看着她,眼神微微放松了一瞬。
至少,她还会对苦味有反应。
这比昨天在雨里那种像整个人被掏空的样子,要好一点。
只有一点。
但一点也很重要。
红叶搬进阁楼后,七羽的日常被重新切成很小很小的格子。
早晨七点,起床。
七羽通常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睡不安稳。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摸月之泪。
第二件事是问:
“有信吗?”
最开始,红叶每次都会沉默一瞬。
后来,她会在七羽问出口之前,直接回答:
“没有。”
七羽就点点头。
“嗯。”
然后坐起来。
有时她会发呆很久。
红叶会把水杯放到她手里。
“喝水。”
七羽就喝一口。
“再喝。”
她再喝一口。
“全部。”
七羽低头看杯子。
“红叶,你像克拉丽莎小姐。”
红叶淡淡道:
“这是有效管理。”
七羽捧着杯子,小声说:
“我不是宿舍。”
“你比宿舍难管理。”
七羽想反驳,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于是她乖乖把水喝完。
八点,早餐。
七羽经常吃不下。
莉可每天准时带着早餐和工具包出现。
第一天是面包和热汤。
第二天是软饼和蜂蜜。
第三天,莉可带了一小盒矮人家族特制营养饼干。
七羽看着那块比石头颜色还深的饼干,沉默很久。
“这个……可以吃吗?”
莉可认真道:
“可以!它包含坚果、谷物、矿物盐和微量金属元素。”
七羽迟疑:
“微量金属元素?”
红叶皱眉:
“人族不需要吃金属。”
莉可连忙解释:
“只是非常微量!工匠旅行时常吃,能撑很久。”
克拉丽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那是因为消化它需要很久。”
最后,那块饼干被放进了莉可自己的工具包。
七羽吃了半片普通面包。
莉可看起来几乎像完成了伟大工程。
“吃下去了!”
红叶在训练记录旁写下:
早餐:半片面包。可接受。
七羽看见了,小声问:
“这个也要记录吗?”
红叶回答:
“你现在所有基本状态都要记录。”
“那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
“为什么?”
红叶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在这里。”
七羽看着她。
红叶移开视线。
“吃饭。”
七羽低下头,又吃了一小口面包。
九点到中午,课程。
七羽暂时被允许少量缺课。
奥尔德里奇院长亲自批准,理由是“魔力循环与精神状态需要观察”。
七羽一开始不肯。
她说:
“爱花学姐留下的计划里写了理论课不可缺席。”
红叶把那份计划拿过来看了一眼。
“她也写了不可乱练。”
七羽不说话了。
最后,红叶替她制定了临时计划:
上午只参加一节理论课。
剩下时间在阁楼复习。
莉可负责抄笔记。
莉可第一次把课堂笔记拿来时,七羽看着上面的内容,眼神很复杂。
“莉可。”
“嗯?”
“这里为什么画了一只哭泣的机械鼠?”
莉可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表示老师讲到污染结界破损时,我的理解也破损了。”
七羽沉默。
红叶拿过笔记,看了两秒。
“重抄。”
莉可:“是……”
七羽终于又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后,她的眼睛立刻暗下来,像是想起自己不应该笑。
红叶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那本笔记推回七羽面前。
“笑不代表你不难过。”
七羽愣住。
红叶继续道:
“也不代表你忘了她。”
七羽低下头。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嗯。”
下午是低强度训练。
红叶严格执行“削减一半”。
光盾一组半。
七羽第一次听到这个安排时,非常认真地问:
“半组怎么算?”
红叶回答:
“维持一半时间。”
莉可举起测量箱:
“我会计时!”
于是七羽站在训练场边缘,只展开了一面小小光盾。
她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
不是魔力变弱。
而是情绪太沉。
光盾边缘轻轻发抖。
红叶没有立刻批评。
只是说:
“呼吸。”
七羽吸气。
光盾稍微稳了一点。
“不要急。”
七羽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爱花。
她手一抖,光盾瞬间裂开。
莉可吓得差点按响测量箱。
“七羽!”
七羽低头看着散开的光。
“对不起。”
红叶走到她面前。
“停止道歉。”
七羽握紧手。
“可是我……”
“你现在状态不好。光盾裂开很正常。”
“可是以前学姐在的时候,我可以稳住。”
话说出口,训练场安静下来。
七羽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光。
“如果我变得更强,学姐会不会回来?”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这样问。
莉可眼睛立刻红了。
红叶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
因为她答不出来。
变强能做很多事。
能保护自己。
能击落敌人的徽章。
能在梦雾里点亮光。
能有一天踏上更远的路。
可是变强不能让已经被写进战报的人立刻回来。
也不能修补爱花留下的谎言。
更不能保证七羽不会再次受伤。
红叶沉默得太久。
七羽低下头。
“果然不会。”
红叶终于开口:
“你变强,是为了你自己。”
七羽看着她。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我自己要什么。”
这句话比“学姐会不会回来”更轻。
却让红叶心口微微一疼。
七羽以前想要的事情很简单。
留在学院。
变强。
不再拖后腿。
站在爱花身边。
等爱花回来。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那一项被一张战报夺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因为她原本想走向的那个人,忽然不见了。
红叶沉默很久。
训练场上,风吹过湿漉漉的草地。
莉可低着头,抱着测量箱,不敢插话。
最后,红叶说:
“那就先活过今天。”
七羽怔住。
这句话没有什么华丽的力量。
不像爱花会说的温柔誓言。
也不像老师会讲的训练道理。
它很朴素。
甚至有点笨。
可是正因为太朴素,反而像一块可以踩住的石头。
不是一辈子。
不是未来。
不是“我要成为谁”。
只是今天。
吃一点东西。
喝水。
不要淋雨。
睡觉。
点亮一次光。
先活过今天。
七羽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今天之后呢?”
红叶说:
“明天再活过明天。”
莉可终于忍不住哭着点头。
“后天我们再想后天。”
七羽看着她们。
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的训练没有继续。
红叶记录:
光盾失败一次。情绪波动明显。停止训练。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今日目标:休息。
七羽看着那行字,没有反驳。
晚上,七羽想去旧钟楼。
这是最难的一件事。
她站在阁楼门口,披着斗篷,手里握着月之泪。
红叶站在她面前。
“不行。”
七羽低声说:
“我只是去看一下。”
“外面在下雨。”
“今天雨很小。”
“天台还是湿的。”
“我不会待很久。”
“你上次也是这么认为的。”
七羽沉默。
红叶的语气没有变重。
可那句话像把她拉回暴雨夜。
旧钟楼。
没有月亮。
光点碎掉。
红叶抱着她回宿舍。
七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可是如果学姐回来……”
“我说过,我会让风看着。”
“风真的会告诉你吗?”
红叶看着她。
“会。”
还是谎话。
但这一次,七羽没有追问。
她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慢慢解下斗篷。
“那我今天不去了。”
莉可在旁边松了口气。
红叶也像终于放下什么。
七羽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月之泪。
“那我在这里等。”
红叶没有说“不准等”。
因为她知道,那太残忍。
她只是把热茶放到七羽手里。
“可以等。先喝。”
七羽捧着杯子,轻轻点头。
“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天。
学院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雨停了一次,又下起来。
课程继续。
训练继续。
食堂里有人压低声音谈论北方战线,看到七羽走近又立刻闭嘴。
七羽假装没有听见。
她已经学会了在别人露出悲伤表情之前低头走过去。
红叶也学会了用眼神让议论停止。
莉可则学会了在七羽发呆时,把食物推到她面前。
克拉丽莎仍然每天检查阁楼门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
“湿衣服不要堆在椅子上。”
“药茶要喝完。”
“白鸽楼不收容在走廊发呆的学生。”
这些话听起来严厉。
可七羽知道,那是克拉丽莎的关心方式。
她开始重新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不是振作。
还远远不是。
她只是可以在早上醒来后,除了问“有信吗”,也会自己坐起来。
可以吃完半片面包。
可以做一次低强度光点。
可以在夜里想去旧钟楼时,被红叶拦住,然后没有跑出去。
可以在莉可讲一个很不好笑的矮人笑话时,轻轻弯一下嘴角。
每一次都很小。
小得像快要被雨打灭的光点。
但它们确实存在。
第五天深夜,七羽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
只是忽然醒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边的精灵风晶发着淡绿色微光。
雨停了。
窗外的云层散开一点,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铺在地板上。
七羽第一反应仍然是摸月之泪。
吊坠还在。
她握住它,慢慢坐起身。
然后,她看见红叶坐在窗边。
红叶没有睡。
她披着外衣,银绿色长发垂在肩侧,手边放着风系防护笔记。窗外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
七羽轻声问:
“红叶?”
红叶没有回头。
“醒了?”
“嗯。”
“喝水吗?”
七羽摇头。
“你不累吗?”
红叶的回答很快。
“精灵睡眠需求比人族低。”
七羽看着她。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
可今晚,她忽然觉得那不是真的。
因为红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肩膀也有些僵。
她白天要上课,要监督训练,要整理笔记,要拦住七羽去旧钟楼,晚上还要坐在窗边守着她。
就算是精灵,也会累。
七羽隐约知道。
可是她没有拆穿。
因为如果拆穿,红叶可能会用更冷的理由把这件事盖过去。
所以她只是小声说:
“谢谢你。”
红叶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
红叶沉默。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我现在……好像只能做到很少的事。”
红叶终于回头看她。
七羽坐在床上,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没睡醒的茫然和未散的悲伤。
“能醒来,就算一件。”
红叶说。
七羽怔住。
“这样也算吗?”
“算。”
七羽低头想了想。
“那今天我做了很多件事。”
“嗯。”
“我吃了面包。”
“嗯。”
“喝了水。”
“嗯。”
“没有跑去旧钟楼。”
“这个算比较大的一件。”
七羽看着她,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却是真的。
红叶看着那个笑,心口微微一紧。
不是痛。
或者说,不只是痛。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月亮。
“继续睡。”
七羽点头。
她重新躺回去,把月之泪握在手里。
窗外月光很淡。
吊坠没有亮。
可七羽这一次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轻轻把它贴在心口。
“红叶。”
“嗯?”
“如果我明天醒来,还是想问有没有信……”
“我会回答你。”
“如果还是没有呢?”
红叶沉默了一瞬。
“那就后天再问。”
七羽闭上眼。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
“红叶,你也睡一下吧。”
红叶没有回头。
“我等会儿。”
七羽知道她大概又在说不完整的真话。
但她太累了。
没有力气继续劝。
她只是把月之泪握得更紧一点,像握住一条很远很远的线。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红叶坐在窗边,没有翻书。
她看着七羽渐渐平稳的呼吸,指尖轻轻碰了碰风晶。
淡绿色的光柔和了一点。
她想,今天七羽活过来了。
不是活过一生。
也不是走出悲伤。
只是活过了今天。
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