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见到格雷尔·莫里安,是在图书馆古术式区的第三层。
那天午后,阳光被厚厚云层挡住,图书馆里比平时更暗。
七羽抱着爱花留下的笔记,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的书脊。
《魔族边境术式残片考》
《三族古代防护阵比较》
《月相符号与古王庭礼法》
《深渊污染与古术式诱导案例》
每一本看起来都像有用。
也每一本都像看不懂。
七羽踮起脚,试图去拿最上层那本《月相符号与古王庭礼法》。
指尖差了一点。
她又踮高一点。
还是差一点。
莉可站在旁边,抱着工具包,小声说:
“七羽,要不我让三号爬上去推下来?”
红叶立刻道:
“驳回。图书馆不是矮人工坊。”
莉可小声反驳:
“三号最近已经学会轻拿轻放了。”
红叶看她一眼。
“它昨天把你的墨水瓶推下桌。”
莉可沉默了一秒。
“那是因为它在进行地心引力实验。”
七羽本来想笑。
可她的手还停在那本书下方,心里更多的是焦急。
那本书也许会解释爱花笔记里的倒置月相符号。
也许会告诉她,梦里爱花额前的幼角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会让“魔族王庭”这几个字不再只是可怕又模糊的影子。
她又踮了一次脚。
这一次,书架顶层忽然传来轻轻的滑动声。
那本她够不到的书,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抽了出来。
“这本书对一年级学生来说,稍微早了一点。”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七羽吓了一跳,差点把怀里的笔记掉下去。
红叶立刻转身。
风魔力几乎在同一瞬间聚到指尖。
莉可也抱紧工具包,机械鼠三号从包口探出头,又被莉可按回去。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约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穿着学院导师的深灰长袍,袖口绣着术式史系的银线纹章。他有一头浅褐色短发,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正拿着七羽刚才想取的那本书。
他的气质不像塞蕾娜老师那样锐利,也不像薇拉女士那样让人一眼就觉得会被赶出研究室。
他看起来很容易亲近。
像一个会耐心听学生问完笨问题,再把答案拆成三段解释的导师。
男子微微一笑,把书递向七羽。
“抱歉,吓到你了吗?”
七羽愣了一下,赶紧接过书。
“谢、谢谢。”
“不必客气。”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笔记,目光停留得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红叶一直盯着他,几乎不会注意。
“我叫格雷尔·莫里安,术式史导师。”
七羽睁大眼睛。
术式史导师。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格雷尔·莫里安平时不负责一年级主课,主要教授高年级的古代术式比较、失传魔法体系和三族魔法演化史。据说他上课很温和,讲解也清楚,不少学生都喜欢去旁听。
七羽连忙低头行礼。
“我是七羽,一年级。”
格雷尔笑了笑。
“我知道。”
七羽动作一僵。
红叶的眼神更冷了。
格雷尔像是察觉到她们的警惕,语气依旧平和。
“学院里最近很少有人不知道你。”
七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也许没有恶意。
可是“很少有人不知道你”听起来,还是会让她想起小礼堂、战报、荣誉阵亡和那些偷偷看她的目光。
格雷尔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妥当。
“抱歉。我不是指那些传闻。”
七羽低下头。
“没关系。”
红叶淡淡道:
“导师来古术式区,是为了什么?”
格雷尔看向红叶。
“艾尔菲利亚同学。”
他准确地叫出了红叶的姓氏。
“我来取几份高年级课程资料。倒是你们,似乎在查很敏感的东西。”
红叶没有回答。
莉可小声说:
“我们只是普通学习。”
格雷尔看向莉可怀里的工具包。
“带着三台检测仪、两只机械鼠和一枚风晶的普通学习?”
莉可僵住。
“您怎么知道是两只机械鼠?”
格雷尔微笑。
“第三只的齿轮声比第二只轻。应该最近修过。”
莉可下意识低头看工具包。
“三号确实刚修好……”
红叶皱眉。
格雷尔将视线重新落回七羽怀里的笔记上。
“你们在分析术式笔记?”
七羽抱紧笔记。
“只是……一些训练记录。”
格雷尔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训练记录也可能留下很多东西。尤其是写记录的人,如果习惯隐藏真正的术式来源。”
七羽的呼吸停了一下。
红叶上前半步。
“导师似乎知道什么?”
格雷尔看着她,笑意温和。
“我只是术式史导师。对隐藏在现代魔法中的古术式痕迹,稍微敏感一些。”
他说着,指了指七羽手里那本书。
“《月相符号与古王庭礼法》确实与你们想查的东西有关。不过直接读它,可能会很困难。”
七羽忍不住问:
“为什么?”
“因为它使用的是两百年前的古译本。里面关于魔族王庭礼法术式的部分,翻译得并不准确。”
魔族王庭。
这四个字一出现,七羽的心跳立刻快了起来。
格雷尔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
“若要理解月相反向结构,最好从北方魔族边境术式的演变开始,再向上追溯到王庭体系。”
七羽的手指微微发抖。
“您研究过这些?”
“曾经做过一段时间。”
格雷尔温和地说。
“北方魔族边境术式、古代月相符号、深渊污染与三族防护阵的交叉影响。都是术式史里绕不开的问题。”
莉可小声说:
“听起来像很厚的书。”
格雷尔笑了一下。
“确实很厚。”
七羽看着他。
心里有警惕。
但也有无法忽视的动摇。
她太缺能解释这些东西的人了。
薇拉女士能看出笔记中的魔族术式,却不负责带她逐句分析。红叶有精灵长老会的资料,但不是魔族术式专家。莉可可以测量回路,却无法解释王庭礼法。
而眼前的格雷尔,像刚好出现在她们需要帮助的时候。
太刚好。
七羽知道这很可疑。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还是击中了她。
格雷尔低声问:
“你不想知道阿尔贝特小姐真正留下了什么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
七羽握着笔记的手指骤然收紧。
阿尔贝特小姐。
爱花。
真正留下了什么。
她当然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笔记里藏着什么。
想知道月之泪为什么会回应。
想知道爱花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她会看到这些。
想知道那句“它不是为了审判我而存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红叶冷声道:
“导师,这不是你该询问的事。”
格雷尔并不生气。
“或许。”
他看向七羽。
“但如果七羽同学愿意,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只限术式层面,不涉及个人隐私。”
七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笔记。
月之泪贴在胸口。
安静。
她轻声问:
“您真的能看懂这些符号吗?”
格雷尔微笑。
“我不敢说全部。”
他稍微停顿。
“但至少能告诉你,哪些是危险的。”
危险。
七羽抬起眼。
爱花留下的笔记里,有危险的东西吗?
如果有,她应该知道。
不是为了害怕。
而是为了不被别人利用。
她想起梦里的爱花。
不要来找我。
还有那张夹层纸。
如果有一天你看懂这些,不要害怕你的光。
它不是为了审判我而存在。
七羽深吸一口气。
“我想听。”
红叶立刻看向她。
“七羽。”
七羽没有躲开红叶的视线。
“我不会把笔记交给他。”
她小声说。
“也不会一个人和他见面。”
“但是我想知道。”
红叶沉默。
莉可抱着工具包,小心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也在旁边测量。”
格雷尔笑着点头。
“当然。谨慎是好事。”
红叶的脸色没有缓和。
她看着格雷尔,冷淡道:
“公开阅读区。”
格雷尔没有异议。
“可以。”
她们坐到了古术式区旁边的一张长桌。
这里仍在图书馆内,但距离普通学生较远。
红叶坐在七羽右侧。
莉可坐在左侧,工具包打开一半,机械鼠四号趴在笔记旁边待命。
格雷尔坐在对面。
他没有要求触碰月之泪。
也没有第一时间翻动笔记。
只是请七羽将疑问最大的一页放到桌面中央。
七羽选了那张月相式稳定环。
格雷尔低头看了一会儿。
“很漂亮的改写。”
七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改写?”
“嗯。”
格雷尔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直接碰到爱花的字迹。
“原始结构应该是魔族王庭内闭型防护环。作用不是抵挡外部攻击,而是压制内部反噬。”
红叶眼神一凝。
“压制王血反噬?”
格雷尔抬眼看她。
“艾尔菲利亚同学知道得不少。”
红叶没有回答。
格雷尔继续道:
“不过这里已经被改成了光魔法可以使用的稳定结构。写下它的人非常小心,几乎把所有魔族术式痕迹都拆散了。”
七羽低头看着那页笔记。
“所以……学姐把魔族术式改成了我能用的训练方法?”
“看起来是这样。”
格雷尔温声说。
“她很了解你的魔力特性。”
七羽的心口轻轻痛了一下。
莉可小声说:
“可是为什么要用魔族术式改?”
格雷尔看向她。
“因为魔族术式里有很多关于内压、反噬、情绪性魔力波动的处理经验。对于七羽同学这种光量过高、控制不足的情况,某些结构确实有参考价值。”
他说得非常合理。
合理到七羽忍不住想继续听。
红叶却始终没有放松。
她看着格雷尔。
这个人身上的魔力气息很干净。
太干净了。
普通导师身上多少会有教学时留下的魔力残痕,尤其是研究古术式的人,身上通常会混杂各种实验气味。
可格雷尔不同。
他的魔力像被擦拭过的玻璃。
没有杂质。
没有破绽。
也没有真实生活留下的细小痕迹。
干净得像刻意遮掩。
红叶不喜欢这种干净。
格雷尔继续分析第二页。
“这里的精神污染抵抗技巧很有趣。”
他指向那句——
深渊不会先夺走你的力量。
它会先模仿你最想听见的声音。
七羽看着那行字,指尖一颤。
格雷尔轻声说:
“阿尔贝特小姐似乎很清楚深渊诱导的机制。”
红叶问:
“这很罕见?”
“非常罕见。”
格雷尔回答。
“人族学院的教材通常把深渊污染视作外部侵蚀,但这份笔记更像从内部经验出发。写下它的人不仅研究过深渊,还可能亲自接触过高阶污染核心。”
七羽想起爱花在北方战线遭遇污染核心反扑。
想起战报里那些词。
污染风暴。
失联。
荣誉阵亡。
她低声问:
“这能说明学姐还活着吗?”
红叶看向她。
莉可也抬起头。
格雷尔停顿了一下。
“不能。”
七羽的心沉下去。
可下一刻,他又说:
“但能说明,她留下的笔记远比一份普通训练记录重要。”
他看着七羽。
“如果你能解读它,也许能更接近她真正想保护你的理由。”
真正想保护她的理由。
七羽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
格雷尔没有催促。
他只是将笔记推回她面前。
“不过,这些笔记缺少一把钥匙。”
莉可立刻警觉:
“钥匙?”
格雷尔的视线落在七羽胸前。
没有直接盯着。
只是很自然地停留了一瞬。
“既然吊坠与阿尔贝特小姐有关,也许它能成为解读笔记的钥匙。”
七羽下意识按住月之泪。
红叶的声音立刻冷下来。
“不需要。”
格雷尔温和道: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
莉可小声说:
“月之泪确实和笔记里的部分术式有共鸣……但是不能随便放进未知术式里。”
格雷尔点头。
“当然不能随便。”
他从书中抽出一张空白术式纸。
“只是低强度识别阵。不会触碰吊坠核心,也不会抽取内部魔力。它只会读取外层共鸣频率。”
莉可立刻凑过去看。
格雷尔画出的阵确实很简单。
三层基础识别圈。
无抽取。
无封锁。
无污染结构。
至少表面上没有。
莉可皱着眉,用小仪器扫了一下。
“外层确实没有危险回路。”
红叶看向她。
“外层。”
莉可低头。
“嗯……内层我还没看出来。”
格雷尔像是很欣赏她的谨慎。
“铜铃同学很细心。”
莉可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的姓氏?”
“矮人工匠家族铜铃,擅长小型魔导辅助器械。你们这一届的实战课报告,我看过。”
莉可有点不好意思,又更紧张了。
七羽看着那张识别阵纸。
月之泪在胸前安静地贴着。
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
红叶就在旁边,莉可也在。
可是格雷尔刚才说的那些东西,确实解释了爱花笔记中很多她看不懂的地方。
而且,如果月之泪真的是钥匙……
如果它真的能让她听见爱花留下的声音……
七羽的手指轻轻按住吊坠。
她太想听见爱花的声音了。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残留。
哪怕只是告诉她:
七羽,不要害怕。
格雷尔的声音很轻:
“把它放在术式中央,或许你能听见她留下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住了七羽心里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抬起头。
“真的能听见吗?”
红叶立刻道:
“七羽。”
格雷尔没有给出绝对承诺。
“我不能保证。”
他说。
“但如果她在吊坠里留下过信息,识别阵也许可以唤醒最外层残响。”
残响。
不是回应。
不是活着。
只是残响。
七羽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可是她还是动摇了。
她真的太想知道爱花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
她想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让我不要来找你?
为什么留下这些笔记?
为什么说我的光不是为了审判你?
她慢慢把手放到月之泪上。
红叶的手比她更快。
啪。
红叶按住了她的手背。
力道不重,却不容许继续。
“停止。”
七羽怔住。
莉可也紧张地看着她。
就在红叶按住七羽手背的同一瞬间,月之泪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非常轻。
银色光芒从衣领下透出来,照亮了七羽指缝。
七羽整个人僵住。
“学姐……”
莉可瞪大眼睛。
“它亮了。”
红叶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因为月之泪亮起的时间,太巧了。
正好在格雷尔的识别阵旁边。
正好在七羽动摇的时候。
格雷尔看着那一点银光,镜片后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的东西闪过。
但下一瞬,他依旧露出温和的笑容。
“看来,吊坠确实有所反应。”
红叶站起身。
“今天到此为止。”
七羽低头看着手下仍然微微发亮的月之泪。
“可是……”
红叶的声音冷而稳。
“停止。”
这一次,七羽没有反驳。
她想听见爱花的声音。
非常想。
可是红叶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让她想起另一句话。
如果那真的是她,她不会希望你把自己交给危险。
七羽慢慢把月之泪重新压回衣领下。
光芒消失了。
格雷尔没有阻止。
只是把识别阵纸收好,微微一笑。
“谨慎是正确的。”
他说。
“那么,下次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旧术式实验室。那里的设备比图书馆更适合安全检测。”
红叶冷淡道:
“再说。”
“当然。”
格雷尔起身,向她们行了一个导师式的简短礼。
“七羽同学,艾尔菲利亚同学,铜铃同学。今天的讨论很愉快。”
七羽没有说话。
她握着胸前的月之泪,心里乱得厉害。
格雷尔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莉可才小声开口:
“我觉得……有点不对。”
红叶看着格雷尔离开的方向。
“不是有点。”
七羽低下头。
“可是他知道很多。”
红叶收起爱花的笔记。
“知道很多的人,不一定可信。”
七羽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
可是月之泪刚才亮了。
那一点光仍然像残留在她掌心。
像爱花的声音,就隔着很近很近的地方,却被什么东西挡住。
七羽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轻声说。
“但我还是想知道。”
红叶看着她。
“我会查他。”
莉可立刻点头。
“我也会检查他的识别阵。虽然外层看起来没问题,但他避开了月之泪核心区域,像是在试探。”
七羽抬头。
“试探什么?”
莉可声音很小:
“试探它会不会回应。”
红叶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七羽按住月之泪。
吊坠已经不亮了。
但她忽然觉得,那一点光不再只是希望。
也可能是危险正在靠近的信号。
图书馆古术式区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格雷尔·莫里安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而在七羽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下方极细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像一枚闭合的眼睛,缓慢亮了一瞬。
他轻轻笑了。
“果然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