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里的污染节点,比七羽想象中更安静。
太安静了。
前一处隐藏黑印被照见后,边境军很快封锁了碎石堆周围。矮人工坊的临时封印器被搬上前线,莉可带着三号四号忙得像一只在工具箱里迷路又突然找到方向的小松鼠。
“左侧封印钉再低半寸!不对,不是你的左,是污染源的左!啊啊啊不要踩三号!”
三号头顶小灯疯狂闪烁,贴着士兵靴边滑过去。
那名士兵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抱歉!”
莉可抱着检测器,脸色严肃。
“没关系,三号拥有丰富的战场躲脚经验,但我们不应该过度依赖它的心理韧性!”
红叶站在七羽身边,目光扫过周围。
“别笑。”
七羽立刻把刚刚弯起来的嘴角压回去。
“我没有笑。”
“你肩膀在抖。”
“风吹的。”
“风不是这样吹的。”
七羽低头。
“对不起。”
红叶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旧战场深处。
刚才的污染源已经被确认。
那枚黑印隐藏得极深,如果没有星辰咏叹,普通净化师很可能会在靠近时触发它。
七羽成功照见了它。
四息。
完整四息。
虽然现在手指还有些发软,胸口也像被微微烫过,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被红叶强制拖回后方。
这对七羽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
可是,红叶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旧战壕另一侧。
那里风向不对。
七羽也渐渐察觉到了。
污染节点附近的风,本该带着深渊残痕特有的冷滞感。可旧战壕另一侧的风,却像被什么东西缝住了一样,一段一段地断开。
“红叶。”
七羽小声说。
“嗯。”
“那边是不是……”
“有问题。”
红叶比她更早确认。
七羽握紧短杖。
“我去照见?”
红叶立刻看她。
“你刚才已经维持四息。”
“可是如果那边也有隐藏污染源……”
“先让边境军封锁。”
红叶转头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已经注意到她们的反应。
“发现异常?”
红叶指向旧战壕北侧。
“那边风路断裂。”
拉斐尔立刻抬手。
“第二小队,封锁北侧!净化师不要靠近污染边界!”
命令传下去后,边境军士迅速行动。
七羽看着那些士兵向北侧移动,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他们动作很快。
并不是慌乱地冲过去,而是按照训练好的队形逐步推进。
这就是前线。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也知道一旦有人判断错误,身边的人可能会因此受伤。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
圣女的判断,会让他们移动。
她不能只顾自己的紧张。
“我可以再照见一次。”
七羽说。
红叶皱眉。
“间隔太短。”
“不是展开完整星辰环。”
七羽抬头看她。
“只用一息,确认风路断裂的位置。”
莉可从不远处回头,立刻举起检测器。
“一息照见的话,魔力消耗可以接受!但前提是七羽真的只用一息,而不是发现异常后自动进入‘我再多看一点点’状态!”
七羽脸一红。
“我会控制。”
红叶看着她。
“你每次这么说,都很危险。”
“这次我会听指令。”
红叶沉默一瞬。
“我站在你右侧。”
七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嗯。”
拉斐尔走过来。
“需要士兵配合?”
红叶道:
“所有人后退到安全线外。”
七羽补充:
“不要让净化师先靠近。那边……感觉像在等人过去。”
拉斐尔看了她一眼。
“明白。”
他转身下令。
士兵们开始后撤。
可是,前线从来不会等所有人都准备好。
就在第二小队后撤时,一名年轻士兵脚下忽然一滑。
他踩到了一块被污染腐蚀过的碎石。
碎石塌陷,露出下方一截黑色线痕。
那线痕像活物一样猛地亮起。
七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动!”
她喊出声的瞬间,已经晚了。
那名士兵脚下的影子被什么东西勾住。
黑色细线从地底窜出,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往旧战壕边缘拖去。
士兵惊叫一声。
拉斐尔立刻拔剑。
“封锁!不要靠近!”
红叶的风刃已经出手。
银绿色风线切向黑色细线。
线被斩断一半,却没有完全消失。
下一瞬,更多黑线从地底浮现。
不是普通污染藤蔓。
它们细得像针线,却带着深渊术式特有的冷意。每一根线都连接着地面裂缝中的影子,像有人把整片旧战壕的阴影缝在了一起。
莉可脸色骤变。
“不是普通黑印!这是术式层面的影线结构!”
七羽握紧短杖。
“我来照见核心!”
红叶立刻道:
“站在原地。”
“可是那个士兵——”
“我会切断。”
红叶踏前一步,风枝杖点地。
风刃成网,朝那名士兵脚下落去。
她的判断很准。
如果只是切断缠住士兵的影线,风刃完全来得及。
可是,就在风刃落下之前,旧战壕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针线绷断声。
七羽听见了。
红叶也听见了。
但那声音不是来自士兵脚下。
而是来自七羽背后。
红叶猛地回头。
“七羽,退!”
七羽身体已经动了。
可她没有向后退。
因为那名士兵被拖得更近了。
他半个身体已经滑向污染边界,眼看就要被黑线拉进旧战壕深处。
七羽看见他的手在抓地。
看见他脸上的恐惧。
也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很旧的护身符,护身符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也许是家人。
也许是恋人。
也许是某个在后方等他回去的人。
七羽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不能让他被拖进去。
她踏前一步。
“七羽!”
红叶的声音变得极冷。
七羽知道自己又做了会被骂的事。
可她已经伸出手。
星辰环在她身后仓促展开。
不是完整准备后的稳定形态,而是为了抢时间强行展开的照见光。
银白色星光落向士兵脚下。
“星辰啊,照见——”
话还没说完,七羽脚下忽然一沉。
她越过了污染边界。
只有半步。
但这半步,足够了。
地下那些被缝合过的影线像等到了真正目标,猛地从四周抬起。
士兵脚下的影线只是诱饵。
真正的术式,藏在七羽身后。
红叶的风刃同时落下,切断士兵脚踝上的黑线。
拉斐尔冲上前,一把将士兵拖回安全线。
“后撤!”
士兵被救下了。
七羽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背后寒意升起。
她回头。
地面上的影子裂开。
数枚漆黑影刺从她身后无声浮现,像被看不见的针线拉直,目标不是她的身体要害,而是她身后的星辰环。
它们要缝住她的光。
红叶已经转身。
风刃切出。
可是距离太短。
影刺太快。
七羽能看见红叶的风刃逼近,也能看见影刺已经贴近自己的背后。
星辰环受到干扰,边缘瞬间扭曲。
耳边响起很细的低语。
像有人在旧战场深处轻轻笑。
圣女。
抓住你了。
七羽身体一僵。
月之泪在胸前猛地一烫。
不是完整共鸣。
只是像远方有人突然察觉到了她的危险。
可那一瞬间,已经足够。
一道黑紫色魔力从阴影中穿过。
没有爆炸。
没有光芒大作。
甚至没有明显的风声。
它像黑夜里一根极细的蔷薇刺,精准而安静地刺入影刺连接点。
咔。
第一根影刺断裂。
咔。
第二根影刺无声碎开。
咔、咔、咔——
所有逼近七羽背后的影刺,在同一瞬间被切断。
黑色碎影落到地面,像被烧尽的线。
七羽怔在原地。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紫色影痕从自己身侧掠过。
很熟悉。
熟悉得让她胸口一下子疼起来。
在风眠秘境里,她曾见过类似的魔力。
在月之泪与影之心共鸣中,她也见过。
在黑月宫那间小房间边缘,她看见过它温柔地绕过木质书桌与茶杯。
可这一次,那道魔力不是温柔。
它锋利、冷静、几乎带着怒意。
像有人隔着整个战场,替她斩断了不该碰她的东西。
一片黑色羽毛,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它落在七羽脚边。
轻得像没有重量。
战场安静了一瞬。
随后,红叶的风刃才彻底扫过七羽身后,将剩余影线全部切断。
“七羽!”
红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回安全线内。
力道很大。
七羽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红叶怀里。
“我、我没事!”
“闭嘴。”
红叶的声音很冷。
冷到七羽立刻闭上了嘴。
莉可抱着检测器冲过来,三号四号跟在她身后,头顶小灯闪得快成了一片。
“七羽!你有没有被影线碰到?星辰环有没有裂?月之泪有没有异常?精神有没有被缝进去奇怪东西?!”
七羽还没回答,红叶已经伸手按住她肩膀。
风术从七羽周身扫过。
一圈。
两圈。
三圈。
确认没有影线残留后,红叶才稍稍松开她。
但脸色仍然很难看。
“你踏进污染边界了。”
七羽低下头。
“我知道。”
“我说过站在原地。”
“我知道。”
“你又没听。”
七羽咬了咬唇。
她想说那个士兵快被拖进去了。
可她也知道,红叶刚才本来能救。
是她太急。
她提前踏进去,让隐藏术式抓到了机会。
“对不起。”
红叶看着她。
七羽这次没有找理由。
她只是低声说:
“我下次会先看红叶的风。”
红叶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单纯道歉有用。
因为七羽不是说“我下次不冲了”。
那种承诺她不一定做得到。
她说的是,下次会先确认红叶的动作。
这才像真的吸取了教训。
红叶没有继续骂她。
她转身,看向七羽脚边那片黑羽。
黑羽静静躺在泥土上。
边缘有淡淡黑紫魔力残响,很快就要散去。
红叶蹲下身,用风术隔空托起羽毛,没有直接触碰。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深渊。”
七羽看着她。
红叶继续:
“也不是人族术式。”
莉可立刻把检测器凑过去。
检测器发出一串细微杂音。
“高密度暗属性魔力残留,带有王血级结构痕迹……但污染指数极低,几乎没有深渊反应。”
拉斐尔走来,神情严肃。
“魔族?”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七羽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片黑羽。
刚才那道黑紫色魔力,太熟悉了。
不是普通魔族。
也不是王庭任何一个她不认识的暗卫。
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
可是她不能在这里说出那个名字。
不能在拉斐尔面前说。
不能在边境军士兵面前说。
不能让“魔族魔王正在保护人族圣女”这种可怕到足以让所有文书爆炸的事情,从自己嘴里变成一句话。
于是七羽只能小声问:
“那是什么?”
红叶抬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旧战场,吹动她指尖悬着的黑羽。
红叶的视线越过七羽,看向远处鸦骨林边缘。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枯木、阴影、断旗,以及刚刚被切断的影线残痕。
可是红叶知道,有人刚才在那里出手。
距离很远。
出手极准。
没有伤到七羽。
没有碰到士兵。
也没有让魔力残留扩散到会引发军方大规模警戒的程度。
这不是偶然路过的魔族。
是一直在看着七羽的人。
红叶缓缓站起身。
“有人在保护你。”
七羽的手指紧紧抓住月之泪。
心跳已经乱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嗯。”
红叶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
七羽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不能确认。”
这是实话。
至少文书意义上是实话。
红叶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那就先当作不能确认。”
莉可抱着检测器,急得眼眶都有点红。
“可是这个‘不能确认’听起来非常像大家都知道但不能说的那种不能确认!”
七羽脸红了一点。
拉斐尔皱眉。
“圣女阁下?”
七羽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
“刚才的影刺不是普通污染。”
她没有回答黑羽来源。
而是把话题拉回战场。
“它是提前布置好的。那个士兵是诱饵,真正目标是我。”
拉斐尔的神情立刻变了。
这不是逃避。
这是更紧急的问题。
“你能确认?”
七羽点头。
“它们一开始没有攻击净化师,也没有攻击士兵核心位置,而是在我展开星辰环时才从背后出现。”
红叶补充:
“影线结构有缝合痕迹。不是自然深渊残留。”
莉可立刻翻开记录板。
“检测器也确认到了断续式影线反应!普通黑印不会这么精密,而且它对星辰环有明显干扰目标。”
拉斐尔沉声道:
“也就是说,有人在针对圣女。”
七羽握紧短杖。
“嗯。”
这个事实,比刚才差点被影刺碰到更让她不安。
深渊残党知道她会来。
甚至知道她为了保护士兵,会提前踏入危险。
这不是临时陷阱。
是提前准备好的暗杀术式。
红叶看向那名刚刚被救下的士兵。
士兵脸色苍白,正被同伴扶着。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只是遇险,还差点成为诱导圣女进入陷阱的饵。
七羽走过去。
红叶想拦。
七羽轻声说:
“我不会越线。”
红叶停了一下,让她过去。
七羽走到士兵面前。
“你还好吗?”
士兵慌忙低头。
“圣、圣女阁下!我没事!刚才是我踩错位置,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
七羽摇头。
“是有人利用你。”
士兵的手还在抖。
“可是您为了救我……”
“我也做错了。”
七羽很认真地说。
士兵愣住。
“诶?”
七羽低下头。
“我没有等红叶的风刃确认,就提前踏进污染边界。下次我会更谨慎。”
士兵怔怔看着她。
他大概没想到圣女会向普通士兵承认错误。
拉斐尔站在旁边,也微微沉默。
七羽抬头,努力笑了一下。
“所以你也不要觉得是你的错。”
“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士兵眼眶有些红。
“是!”
红叶站在后面,看着七羽。
这孩子还是会冲动。
还是会在别人遇险时先伸手。
可是她已经开始学会承认自己的判断问题,也开始学会把“我会努力”变成更具体的“我下次会先看红叶的风”。
这很慢。
也很七羽。
莉可小声说:
“七羽刚才像圣女。”
红叶淡淡道:
“她本来就是。”
莉可眨了眨眼。
“红叶,你刚才是不是夸了?”
“没有。”
“但是——”
“检测你的仪器。”
“是。”
污染节点最终被封锁。
影线残留被莉可用特殊容器收集,三号四号负责在周围标记所有可能被缝合过的地面裂缝。
拉斐尔下令,所有小队暂时后撤二十步,等待二次确认后再推进。
七羽站在安全线内,看着红叶手中的黑羽。
那片羽毛已经被封进风术结界里。
黑紫色残响正在一点点淡去。
她知道红叶不会立刻把它交给军方。
至少不会在弄清楚前。
红叶走到她身边。
“还在想?”
七羽低头。
“嗯。”
“想那个人?”
七羽没有说话。
她握着月之泪。
指尖用力到有点发白。
红叶看着她。
“现在不能乱猜。”
“我知道。”
“也不能为了确认,再故意踏进去。”
七羽猛地抬头。
“我没有!”
红叶面无表情。
七羽撑了一下,声音变小。
“……刚才没有。”
红叶冷冷道:
“以后也不准。”
七羽低下头。
“嗯。”
她知道红叶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刚才那道黑紫色魔力救了她。
因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爱花,那么七羽心里某个很不安全的地方,确实已经被轻轻碰了一下。
如果我再遇险,她会不会再出现?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七羽用力压下去。
不可以。
爱花一定不希望她这样。
红叶也不会允许。
她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正确的变强。
七羽深吸一口气。
“红叶。”
“嗯。”
“刚才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她。”
红叶没有打断。
七羽看向远处阴影。
“那她不是来让我受伤的。”
“她是来让我不要受伤的。”
红叶的眼神微动。
七羽低声说:
“所以我不能用受伤逼她出来。”
这句话很轻。
像是说给红叶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红叶沉默片刻。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七羽点头。
“嗯。”
可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远处鸦骨林的阴影里,有一片更深的黑影轻轻退后。
黑色斗篷被风吹起一角。
紫色眼睛在阴影中看着七羽。
很远。
远到七羽无法看清。
可爱花听见了那句话。
所以我不能用受伤逼她出来。
她垂下眼。
胸口的影之心轻轻一动。
像松了一口气。
又像更疼了一点。
鸦羽落在她身后,压低声音:
“殿下,影缝术式确认。”
爱花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仍停在七羽身上。
七羽站在安全线内,白色披肩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还有点苍白,却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她正在听红叶说话。
大概又在被训。
爱花几乎能想象七羽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的样子。
她轻声道:
“她站稳了。”
鸦羽沉默。
爱花收回视线。
“查影线来源。”
“属下明白。”
“不要让她发现。”
鸦羽停顿了一下。
“殿下,今日这片黑羽……”
爱花看向自己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斩断影刺后的黑紫魔力。
刚才太近了。
七羽差一点就被影刺碰到。
她出手比计划更快,也留下了比预想更多的痕迹。
“下次处理干净。”
她说。
鸦羽低头。
“是。”
爱花转身离开。
黑色斗篷融入鸦骨林深处。
而旧战场上,七羽忽然回头。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可是那片阴影已经空了。
只有风吹过枯木。
还有一片黑色羽毛,轻轻落在远处断旗旁。
七羽看着那里,心跳再次乱了一点。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只是握紧月之泪,在心里很轻很轻地问:
学姐。
刚才,是你吗?
月之泪没有回答。
战场也没有回答。
可她脚边那片被红叶封住的黑羽,仍然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黑紫色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