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
“什么?”
“昨夜旧战场那边,又有黑羽落下来了。”
“黑羽?”
“就是那个啊,战场幽灵。”
七羽端着半杯热水,从军议帐外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帐篷旁边,两名正在搬运封印钉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说话。
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
但边境军营里的风很会传话。
更何况,七羽现在对“黑羽”这个词实在太敏感。
其中一名士兵抱着封印钉箱,小声说:
“我听第二小队的人说,昨天圣女阁下差点被影刺偷袭,结果一片黑羽落下来,影刺就断了。”
另一名士兵立刻左右看了看。
“别乱说。拉斐尔长官说了,未经确认的传闻不准扩散。”
“可大家都看见了。那不是普通风刃,也不是教会光术。”
“那是什么?”
“有人说是深渊残党内斗。”
“深渊残党还会救圣女?”
“所以也有人说是魔族刺客。可能是想让圣女欠魔族人情。”
“魔族刺客会这么好心?”
“那就只剩第三种说法了。”
“什么?”
那名士兵吞了吞口水。
“死在旧战场上的无名亡魂。”
“……”
“你别这么看我!老兵都这么说!有些战场死太多人,怨念会变成影子。黑羽就是亡魂留下的标记。”
七羽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战场幽灵。
这四个字像一片黑色羽毛,轻轻落进她心里。
不重。
却一直在那里。
“七羽。”
红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七羽吓了一跳,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我、我没有偷听!”
红叶看着她。
“我没问。”
七羽:“……”
莉可从红叶身后探出头,怀里抱着记录板。
“从行为判断来说,七羽刚才确实处于‘虽然没有故意偷听但因为关键词太敏感所以脚步自动停止’状态。”
七羽脸红。
“莉可,不要分析这个。”
红叶淡淡道:
“军议开始了。”
“哦!”
七羽赶紧跟上。
她走进军议帐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名士兵。
他们已经搬着封印钉走远,还在低声争论“战场幽灵到底是不是亡魂”。
七羽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安静。
没有发热。
她在心里轻轻问:
学姐。
他们说的幽灵,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但七羽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把手从月之泪上放开,走进了军议帐。
军议帐内,地图已经铺开。
拉斐尔站在长桌旁,灰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神情依旧清醒。几名边境军军官、教会净化师、矮人工坊技术员与精灵风术观察员围在桌边。
七羽的位置在长桌前侧。
那是圣女支援队的位置。
她刚坐下时还有点不习惯。
因为大家真的会等她开口。
以前在学院里,七羽坐到会议桌边,最大的任务通常是努力不要把茶杯碰倒。
现在,她要听前线情报。
要判断污染范围。
要回答净化师关于星辰咏叹的问题。
还要假装自己没有因为“战场幽灵”传闻而一直分心。
这很难。
尤其是当地图上被标出“黑羽发现点”时。
七羽差点把笔握断。
拉斐尔指着旧战场北侧。
“昨日影刺事件后,我们重新检查了旧战场外围。”
“除了已确认的两处污染源外,还有三处地点发现黑色羽毛。”
一名教会净化师皱眉。
“确定不是魔族信使留下的?”
莉可立刻举手。
“根据残留样本检测,羽毛本身并非普通生物组织,也不是常规魔族通讯羽。它更像是某种高密度暗属性魔力凝成后的残留物。”
净化师脸色不太好。
“暗属性魔力?”
红叶冷淡补充:
“污染指数极低。”
净化师看向她。
红叶继续:
“如果是深渊残党,羽毛上不可能这么干净。”
“可如果是魔族……”
帐内气氛微微一紧。
七羽垂眸,看着地图上的黑羽标记。
断盾旁。
封印柱残骸边。
鸦骨林入口。
昨日影刺节点旁。
每一处,都和她即将经过或已经经过的危险位置重合。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拉斐尔看向七羽。
“圣女阁下,你怎么看?”
七羽抬头。
帐内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心跳快了一下。
她不能说“我觉得可能是爱花学姐”。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军议帐大概会比莉可的过载检测器更快爆炸。
她也不能说“那一定不是敌人”。
因为没有证据。
七羽吸了一口气。
“我认为,暂时不能把黑羽来源判断为敌方或友方。”
她尽量让声音稳定。
“但目前所有发现黑羽的位置,都与被提前清除或被阻断的深渊陷阱有关。”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七羽继续:
“也就是说,留下黑羽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直接伤害我们。”
一名军官问:
“圣女阁下的意思是,可以信任?”
“不。”
七羽摇头。
“我的意思是,可以调查,但不能依赖。”
她握紧手中的笔。
“前线推进不能因为黑羽存在就放松警戒,也不能因为黑羽可能来自魔族就忽视它阻止过陷阱这件事。”
拉斐尔沉默片刻,点头。
“合理。”
七羽悄悄松了一口气。
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另外,昨日影刺不是普通深渊残留。”
莉可立刻翻开检测板。
“是的!影线有明显缝合结构,而且针对星辰环展开时机。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七羽会用星辰咏叹照见污染源。”
帐内一名年长净化师脸色沉了下来。
“针对圣女的暗杀术式?”
拉斐尔道:
“可以这样判断。”
军议帐里安静了一瞬。
七羽低头看着地图。
她听见“针对圣女”这几个字时,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或者说,害怕是有的。
但它没有压住她。
因为比起自己被针对,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黑羽真的是爱花留下的。
那爱花是不是也已经知道,有人专门针对她?
如果爱花一直在暗处清除这些危险,那她现在会不会也在危险里?
七羽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水在记录纸上晕开一点。
红叶轻轻敲了敲桌面。
七羽回神。
“抱歉。”
红叶没有责备,只是把自己的记录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上面已经写好了关键内容。
七羽小声说:
“谢谢。”
红叶低声道:
“军议时不要把心飘到北方。”
七羽脸微微发红。
“我没有……”
红叶看着她。
七羽小声改口:
“……尽量没有。”
莉可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迅速用记录板挡住脸。
拉斐尔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
“下一步,支援队不深入鸦骨林。”
“我们先清理外围第二污染点。”
“黑羽相关样本,由红叶小姐与莉可小姐保管副样本,军方保管主样本。”
红叶点头。
“可以。”
七羽问:
“如果再次发现影线术式呢?”
拉斐尔看向她。
“由你判断是否展开星辰咏叹。”
这句话让七羽肩膀微微一紧。
拉斐尔看出了她的反应。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圣女阁下,前线需要你的判断。”
七羽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会努力”。
她说:
“我会先观察,再展开。”
红叶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莉可立刻小声记录:
“圣女战场判断语言进化:从‘我会努力’升级为‘我会先观察’。”
七羽耳朵红了。
“莉可……”
“这个是正面记录!”
军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前线军营的夜晚并不安静。
士兵换防的脚步声、封印器低声运转的嗡鸣、远处旧战场风吹过断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七羽回到自己的帐篷时,披肩上沾了一点灰。
她本来想自己拍掉。
红叶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七羽默默停手。
“我不会把它弄坏。”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昨天只是扣子卡住了。”
“然后你差点把披肩反穿。”
七羽无法反驳。
莉可抱着检测器从后面钻进来。
“从结构角度来说,圣女披肩的穿戴复杂度确实高于普通学院外套。”
七羽感动地看向她。
“莉可……”
莉可继续:
“但红叶已经给你纠正过十二次了。”
七羽:“……”
红叶把披肩从她肩上取下,挂到帐篷内侧的架子上。
“休息前,不准再看军议记录超过半小时。”
七羽刚想开口,红叶已经补充:
“也不准偷偷研究黑羽到深夜。”
七羽僵住。
莉可立刻把工具包抱紧。
“那、那我是不是也不能拿出副样本?”
红叶看她。
莉可低头。
“我知道了。”
红叶又看向七羽。
“尤其是你。”
七羽小声说: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可以,熬夜不行。”
“可是——”
“驳回。”
红叶说完,转身走出帐篷。
“我在外面巡查。你们半小时后必须睡。”
帐帘落下。
七羽和莉可对视一眼。
莉可默默把工具包放到桌边。
“从经验判断,红叶说半小时,就是二十九分五十秒时会掀帘检查。”
七羽点头。
“嗯。”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七羽从莉可那里接过封好的黑羽副样本。
那片黑羽被装在透明小盒里,盒外刻着矮人工坊临时减震符文,旁边还贴着莉可写的纸条:
不要徒手碰。不要用脸贴近看。不要对它说太多话。
七羽看着最后一句。
“莉可,第三条是写给我的吗?”
莉可眼神飘开。
“是安全提示。”
七羽:“……”
她把黑羽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羽毛边缘,映出一点黑紫色微光。
很淡。
却让她心跳轻轻乱了一下。
莉可坐在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
“七羽。”
“嗯?”
“你觉得……是爱花学姐吗?”
七羽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只有油灯轻微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七羽才说: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她希望是。
非常希望。
希望到只要想到那道黑紫魔力,她就差点控制不住想朝鸦骨林方向跑去。
可是她也知道,战场上的东西不能只用希望判断。
尤其是深渊已经开始针对她。
如果有人故意伪造爱花的痕迹呢?
如果有人想让她因为黑羽分心呢?
如果她一时冲动,反而把身边人带进危险呢?
七羽轻轻握住月之泪。
“可是,我想查清楚。”
莉可点头。
“我会帮你检测。”
七羽笑了一下。
“谢谢。”
莉可小声说:
“但是红叶说不能熬夜。”
“嗯。”
“所以最多二十九分钟。”
七羽认真点头。
“二十九分钟。”
几乎同一时间,帐外传来红叶冷冷的声音:
“二十分钟。”
七羽和莉可同时僵住。
红叶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听得见。”
七羽低头看黑羽,小声:
“红叶好厉害。”
莉可悲伤地把计时器调成二十分钟。
莉可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七羽一个人。
黑羽仍然放在桌上。
月之泪贴在胸前。
七羽坐在床边,看着那片羽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住月之泪。
“学姐。”
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夜色。
“是你吗?”
没有回应。
月之泪没有发热。
也没有传来爱花的声音。
帐篷外,前线军营的风吹过布帘。
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以前这种沉默会让七羽心口发空。
她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又猜错了。
是不是爱花离她很远。
是不是那句“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只是短暂奇迹。
是不是自己不该期待太多。
可是现在,她没有被沉默击垮。
她只是看着那片黑羽,慢慢呼出一口气。
“如果不能说话,也没关系。”
她把黑羽盒子轻轻推到桌中央。
“我会自己查。”
说完这句话后,七羽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点。
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所有答案都交给月之泪。
如果爱花不能说话,她就去看痕迹。
如果黑羽不能证明,她就去寻找证据。
如果深渊想骗她,她就用星辰咏叹照见。
她已经不是只能等待回应的七羽了。
七羽低下头,看着月之泪。
“我会小心。”
她像是在对爱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会乱冲。”
帐外风声顿了一下。
七羽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
可她总觉得,远处有什么人在听。
旧战场深夜。
爱花站在第二处深渊影线前。
这里距离人族军营更近。
如果从地图上看,已经接近圣女支援队明日可能经过的外围路线。
她披着黑色斗篷,金发被完全遮住,紫色眼睛映着地面上细密的黑线。
那些影线比白天出现的更加精细。
它们不是为了杀普通士兵。
而是像一张等待被触动的网。
只要七羽展开星辰环,影线就会沿着星光反向缝入。
爱花的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影缝修女。”
鸦羽落在她身后。
“痕迹确认。七席之一的可能性极高。”
爱花抬手。
黑紫色魔力沿着地面展开,没有立刻斩断影线。
影缝术式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切断一根线,可能会触发另外三根。
它不只是陷阱。
更像一件被恶意编织出来的衣服。
等着披到七羽身上。
爱花缓缓蹲下,指尖悬在影线之上。
“她在试探七羽。”
鸦羽道:
“也在试探您。”
爱花没有否认。
从黑羽出现开始,对方大概就已经意识到,有人在暗处清除七羽路线上的危险。
影缝修女会顺着痕迹找过来。
这是迟早的事。
鸦羽低声道:
“殿下,您不该继续靠近七羽小姐。”
爱花指尖一顿。
“我没有靠近她。”
她冷淡回答。
“我只是在清除她会经过的危险。”
鸦羽沉默片刻。
“殿下,这在很多定义里都叫靠近。”
爱花缓缓抬眼。
鸦羽立刻低头。
“属下失言。”
爱花收回视线。
她当然知道这叫靠近。
只是不能承认。
只要她说“我在靠近七羽”,这件事就会变得太真实。
真实到她必须面对自己正在不断越过原本划下的界线。
她曾经告诉七羽,不要来找她。
现在,却是她一次又一次先行走到七羽会经过的战场上。
这算什么呢?
保护?
监视?
无法放手?
也许都是。
爱花垂眸。
“她今天稳定了四息。”
鸦羽安静了一下。
“属下并未汇报这个。”
爱花没有表情。
“我看见了。”
鸦羽:“……”
他明智地没有继续指出这也属于靠近定义的一部分。
爱花抬手,黑紫魔力分成数十道极细蔷薇刺,沿着影线缝合点刺入。
不能硬切。
要先找到主线。
影缝修女擅长把真正的杀机藏在线结之外。
表面上看,影线会攻击七羽的星辰环。
但若只切掉这些攻击线,地下的第二层术式会立刻缠住她身后的士兵。
七羽一定会回头救人。
然后真正的暗杀才会发动。
这手法太像白天的影刺事件。
爱花一根根剥开影线。
指尖传来细微刺痛。
影缝术式试图反向缠住她的魔力。
爱花眼神微冷。
“碰够了吗?”
黑紫蔷薇骤然盛开。
影线被同时抽离,像一团被拆开的黑色针线,悬在半空中。
鸦羽立刻展开黑羽结界,隔绝魔力波动。
爱花手指轻轻一收。
影线碎成黑尘。
第二处陷阱解除。
她站起身。
夜风吹动斗篷。
鸦羽道:
“殿下,今日留下的痕迹已经太多。红叶小姐很可能继续追查。”
“她本来就会追查。”
“那是否需要误导?”
爱花看向人族军营方向。
远处灯火很微弱。
但她知道七羽就在其中某一顶帐篷里。
也许已经睡下。
也许还在看那片黑羽。
也许正对着月之泪问她是不是自己。
影之心没有回应。
不是她不想。
而是不能。
共鸣越频繁,越容易被深渊抓住线。
爱花不能把七羽的月之泪变成影缝修女手中的针孔。
“不要误导红叶。”
爱花说。
鸦羽微微抬头。
“殿下?”
“她越早发现异常,七羽越安全。”
鸦羽低头。
“属下明白。”
爱花转身。
“但不要让她发现我。”
鸦羽:“……”
这个命令难度明显较高。
但他仍然低头。
“属下尽力。”
爱花刚要离开,忽然停住。
她抬眼,看向旧战场更深处。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废弃礼拜堂。
原本属于旧边境村落,后来在战争中毁坏,只剩下残缺石墙和倾斜的钟架。
此刻,礼拜堂深处有一丝极细的影线反光。
不是陷阱。
更像邀请。
爱花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来了。”
废弃礼拜堂里,有人在缝黑羽。
那是一名修女。
至少外表像修女。
她穿着黑白相间的修女服,裙摆垂落在残破石阶上,边缘却像被无数影子缝合过。脸上覆着半透明黑纱,看不清完整面容。
她手中拿着一枚细长银针。
针尾拖着黑线。
黑线穿过几片黑色羽毛,将它们一片片缝在一块破旧白布上。
那块白布,像人族圣堂常用的祈祷巾。
可现在,它被黑羽、影线与深渊微光缝得扭曲又安静。
修女低声哼着不成调的祈祷歌。
歌声温柔。
却让人背脊发冷。
她似乎察觉到远处的视线,微微抬起头。
黑纱后,唇角弯起。
“原来如此。”
她用银针挑起一片黑羽。
那片黑羽上,残留着极淡的黑紫魔力。
属于暗夜蔷薇。
属于黑月王座。
也属于某个在圣女遇险时,比风刃更快出手的人。
修女轻轻笑了。
“圣女的光,真的会让魔王绕路。”
她将银针刺入黑羽。
黑线收紧。
那片羽毛像被缝进某个即将成形的谎言里。
“那么……”
影缝修女抬起头,看向人族军营方向。
声音温柔得像祝福。
“下一针,要缝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