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王都的大工坊联盟会议厅,建在第三层炉环之上。
从外面看,它不像会议厅。
更像一座被嵌进山腹里的巨大齿轮。
厚重的铜门上刻着矮人古代工匠誓词,门框两侧立着两尊持锤石像。石像眼中镶嵌着暗红晶石,仿佛正在审视所有走进此处的人。
爱花以北境商会代表“艾莉娅”的身份,站在铜门前。
黑发束起。
低调眼镜。
深色商会外套。
手中提着皮质公文箱。
没有黑月王冠。
没有魔王披风。
没有黑月蔷薇剑。
她身后跟着两名北境商会护卫,皆是影鸦暗线伪装而成。他们低头沉默,气息被压得极稳,看起来与普通商会随从无异。
接待她的是一名大工坊联盟书记官。
矮人,灰胡子,戴着厚重护目镜,说话时像在念账本。
“北境商会代表,艾莉娅女士。”
“临时列席王都大工坊联盟矿材贸易审议会。”
“发言权限:贸易相关。”
“表决权限:无。”
“查阅权限:公开矿材交易清单,不含核心军工账本。”
爱花轻轻点头。
“足够了。”
书记官抬眼看了她一下。
似乎很少有人会对“权限不足”回答“足够”。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打开铜门。
热浪从门后扑来。
爱花走进会议厅。
大厅呈圆形,下方是不断运转的巨大机械齿轮。透明耐热晶板铺成地面,能看见齿轮缓慢转动,蒸汽从缝隙里升起,又被铜管吸走。
圆形会议桌围绕中央熔炉而设。
熔炉并非用于锻造,而是象征大工坊联盟的炉火。
它燃着稳定的赤金色火焰。
很美。
也很安静。
可爱花能感觉到,在那份稳定之下,藏着许多不愿熄灭的东西。
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矮人代表。
矿轨工坊。
重型铸造行会。
蒸汽机关公会。
护甲锻造联盟。
火铳工坊联合会。
魔导炉材贸易会。
每个人面前都有厚厚的账本、矿石样本和订单记录。
没有人拔剑。
没有人喊杀。
可这里的空气,比战场更沉。
因为这些账本上的数字,会决定多少武器被造出,多少矿石被开采,多少恐惧被卖给需要恐惧的人。
书记官敲响铜槌。
“北境商会代表入席。”
数十道视线落在爱花身上。
有审视。
有警惕。
有不屑。
也有计算。
爱花平静地坐到外商席。
她能感觉到几名代表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试图判断她的种族、血脉和背景。
北境商会。
这个身份很好用。
它与魔族边境有贸易联系,却不直接等同黑月宫。
它能购买矿道加固器材,也能接触魔导炉材料。
它足够靠近军火线,却不至于一出现就引爆政治警报。
当然,如果有人知道她真正是谁,这个身份就会变成最危险的伪装。
爱花垂眸,看向桌上的会议议程。
第一项:赤系高热炉材出口限额调整。
第二项:中立仓储费用。
第三项:边境防御器材订单再分配。
第四项:主和派王子艾登·铜冠提出的赤渊矿调查委员会申请。
最后一项被划了两道红线。
显然,有人不想让它顺利通过。
书记官念完前两项后,会议并没有立刻进入核心议题。
因为一个人还未到。
会议厅内无人催促。
甚至没人露出不耐。
仿佛所有人都默认,那个人有权让整座大工坊联盟等候。
片刻后,侧门打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矮人走进会议厅。
他身材比普通矮人更宽厚,胡须是深铁灰色,被整理成整齐的三股,末端扣着黑铜环。身上没有华丽饰物,只穿着深褐色工坊长衣,腰间挂着一串账本钥匙。
他的眼睛很冷。
不是战士的冷。
也不是刺客的冷。
而是常年看着数字、价格、利润与风险的人,才会有的冷。
不粗鲁。
不暴躁。
不狂热。
甚至可以说,他很有礼貌。
可正因如此,爱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书记官站起身。
“巴尔德·铁账议长。”
巴尔德·铁账。
赤铜王都军火派首领。
大工坊联盟实际掌权者之一。
爱花安静地看着他入座。
巴尔德没有立刻翻会议材料,而是先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爱花身上。
“北境商会?”
爱花微微颔首。
“艾莉娅。”
“魔族边境的商会代表?”
“贸易往来包含魔族边境。”
巴尔德轻轻点头。
“说法谨慎。”
爱花平静回道:
“商会代表习惯如此。”
会议厅内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巴尔德却没有笑。
他翻开议程。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继续。”
书记官立刻开始汇报边境订单。
爱花听得很认真。
每一项数字都很清楚。
人族边境购买防御机关。
魔族边境购买破城器材。
矮人工坊出售中立武器。
精灵旧林通过中间商采购轻型风纹金属。
各族都声称自己只是在“防备可能到来的攻击”。
所有话语都很合理。
所有账目都像普通贸易。
可当它们被放在同一张表上时,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人族买了更多防御机关。
魔族于是购买更强破城器材。
矮人见双方需求扩大,增加矿材开采。
开采增加后,矿税上涨,普通工坊更依赖高利润军火订单。
军火订单越多,边境就越紧张。
边境越紧张,每一方都更有理由继续购买。
像齿轮。
一个推动另一个。
没有人需要大声喊“开战”。
只要账本继续运转,战争就会自己靠近。
书记官念完后,一名主和派代表低声道:
“这样的增长不可持续。”
军火派代表立刻反驳:
“不可持续的是王都工坊停工。”
“边境需求真实存在。”
“我们不卖,他们会向黑市买。”
“至少我们还能控制质量和流向。”
另一名代表冷笑:
“控制?你说的是把赤渊矿粉混进炉材清单里吗?”
会议厅瞬间安静。
赤渊矿三个字像一粒火星,落在干燥木屑上。
巴尔德缓缓抬眼。
“没有证据的指控,会损害工坊联盟信誉。”
主和派代表咬牙。
“所以艾登王子要求成立调查委员会。”
巴尔德翻过一页账本。
“不合时宜。”
“为什么?”
“因为炉火祭在即,外贸订单压力巨大,边境局势紧张。”
他声音平稳。
“在这种时候公开调查矿材,只会让买方怀疑赤铜王都供货稳定性。”
主和派代表怒道:
“如果矿材本身有问题呢?”
巴尔德抬头看他。
“那就拿出证据。”
“证据被你们封在核心军工账本里!”
“核心军工账本关系王都机密。”
“这就是你们拒绝调查的理由?”
“这是王都维持贸易信用的基础。”
两人对视。
会议厅内的熔炉火焰轻轻跳动。
爱花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观察巴尔德。
他没有深渊污染反应。
没有黑羽残响。
没有镜面波动。
没有狂信徒特有的失衡气息。
甚至,他可能真的厌恶深渊。
因为当主和派代表提到深渊矿石时,巴尔德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虔诚,而是烦躁。
像一个商人听见“不稳定原料”被带上桌面。
他不是深渊信徒。
这反而更麻烦。
爱花翻开自己面前的贸易记录。
“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视线再次落向她。
巴尔德看着她。
“北境商会代表,请说。”
爱花抬眼。
“若赤渊矿只是高热炉材,为什么它的采购量在边境冲突前总会异常上升?”
会议厅里有人皱眉。
巴尔德平静回答:
“因为边境冲突前,各方都会提前增加防御与军备预算。”
“也就是说,需求导致采购上升。”
“是。”
“那么采购上升后,是否又会进一步加重边境紧张?”
巴尔德看着她。
“商会代表,您似乎在暗示矮人工坊对边境紧张负有责任。”
“我只是问。”
“那我回答。”
巴尔德双手交叠在账本上。
“人族购买防御机关。”
“魔族购买破城器材。”
“矮人工坊出售中立武器。”
“每一方都说自己只是为了自保。”
他停顿一下。
“这个说法并非谎言。”
爱花没有打断。
巴尔德继续:
“人族害怕魔族越过边境。”
“魔族害怕人族北上推进。”
“矮人害怕工坊停工、矿税压垮王都。”
“商会害怕贸易线断裂。”
“贵方北境商会也不会例外。”
他看着爱花。
“所有人都在自保。”
“结果是,所有人都买得更多,怕得更多,也更不敢停手。”
会议厅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真实。
真实得令人不快。
爱花轻声问: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继续供货?”
巴尔德回答:
“因为看清不代表能停止。”
“停止会让王都失去收入。”
“减少供货会让买方转向黑市。”
“拒绝交易会让某一方误以为我们站到另一方阵营。”
“贸易不是圣歌。”
“它不能靠善意运转。”
爱花看着他。
“所以,只要有需求,矮人就应该供货?”
巴尔德淡淡道:
“只要合法。”
主和派代表冷声:
“合法不等于无罪。”
巴尔德看了他一眼。
“罪由谁判定?”
“圣辉教会?”
“魔王?”
“精灵旧林?”
“还是一个认为账本公开就能让三万工匠吃饱的年轻王子?”
会议厅再度安静。
爱花的眼神冷了一点。
巴尔德没有看艾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不是粗暴的叛徒。
不是喊着战争万岁的狂人。
他的危险在于,他把每一个选择都称为现实。
爱花想起赛勒斯的话。
战争不是从军队开拔那天开始。
它从矿石被开采、订单被签下、账本被篡改时就已经开始。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那些订单与账本中最冷静的守门者。
爱花低声问:
“如果你的武器让战争无法结束呢?”
巴尔德看着她。
这一次,他沉默了稍久。
会议厅里的锤声从远处传来。
咚。
咚。
咚。
像某种无法停止的心跳。
终于,巴尔德开口:
“那说明战争比和平更诚实。”
爱花的眼神彻底沉下。
巴尔德继续:
“和平承诺未来。”
“战争支付定金。”
“和平要求信任。”
“战争只要求恐惧。”
“工坊不能用未来发工资。”
“矿道不能用理想加固。”
“炉火不能用圣女大人的温柔烧起来。”
他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如果战争一直有买家。”
“那不是矮人工坊发明了战争。”
“是世界本来就更相信战争。”
这句话落下时,会议厅里没有人反驳。
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而是很多人不敢立刻说他错。
爱花垂眸,看向桌上的账本。
那些数字一行行排列,沉默、整齐、准确。
账本不会说话。
它不会说某一支破甲弹簧最后穿过谁的胸甲。
不会说某一枚封印钉被用于保护村庄,还是困住无辜者。
不会说矿石从哪里被挖出,又把谁的恐惧送往卡姆兰。
账本只会记录:
已付款。
已交货。
已结算。
这就是战争经济最可怕的地方。
军火商不需要憎恨任何种族。
他们甚至可以礼貌、守约、讲信用。
他们只需要让每一方都相信:
对方会先动手。
于是每个人都买得更多。
怕得更多。
也更不敢停手。
会议继续。
表决没有结果。
艾登王子的赤渊矿调查委员会申请被推迟到炉火祭后再议。
这当然不是拒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种更体面的拖延。
等到炉火祭后,也许艾登王子已经无法再提出任何申请。
会议结束时,巴尔德走到爱花身边。
他的身高只到爱花肩下,却没有丝毫仰视的感觉。
“艾莉娅女士。”
“巴尔德议长。”
“北境商会若想购买矿道加固器材,可以走正常流程。”
“若想调查王都军工账本。”
他停顿一下。
“会很难。”
爱花平静道:
“困难并不代表没有入口。”
巴尔德看着她。
“商人不该对不赚钱的事太执着。”
爱花轻声回答:
“有些账,短期看不赚钱。”
巴尔德眼神微动。
“长远呢?”
“长远看,不查清楚,会赔掉整个大陆。”
巴尔德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大陆太大。”
“账本上写不下。”
爱花看着他离开。
她没有立刻转身。
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敌人。
单纯的敌人可以斩。
可以审判。
可以净化。
可巴尔德·铁账不是深渊信徒。
他只是相信账本。
相信订单。
相信炉火。
相信战争比和平更诚实。
这比邪恶更麻烦。
会议结束后,爱花没有直接返回商会驻地。
她按照影鸦提前安排的路线,穿过大工坊联盟后方的蒸汽廊道,来到赤铜王都中层与下层之间的一处废弃升降梯井。
这里曾经用于运输矿石。
后来因为轨道偏移,被新的蒸汽升降机取代。
井壁上残留着旧铁轨与锈迹,深处传来隐约水滴声。几根废弃铜管横穿其中,间或喷出微弱白雾。
这里没有明亮镜面。
没有抛光铜板。
也没有大量人流。
唯一危险的是矿石反射。
因此红叶提前布下了风线,莉可也设置了临时遮蔽器。
约定时间前半刻,爱花已经到了。
她站在断裂铁轨旁,静静等待。
等待这件事,对过去的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曾等过王庭回信。
等过战报。
等过刺客动手。
等过深夜通信中月之泪亮起。
可是等七羽,总是不同。
每一次都像把心放在很轻的地方。
明明知道她会来。
却仍然在脚步声响起前,先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废弃升降梯井另一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算稳。
还差点踢到一截旧轨道。
爱花眼中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七羽从蒸汽后探出头。
“学姐?”
爱花轻声纠正:
“这里应该叫艾莉娅。”
七羽立刻捂住嘴。
“对、对不起!”
爱花看着她。
“随行调查员也不会对商会代表道歉得这么熟练。”
七羽脸红。
“红叶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在附近?”
“在上面。”
七羽指了指升降井上方。
“她说如果我们距离太近,风线会直接把我卷回去。”
爱花抬头看了一眼。
上方某处,风线非常冷静地震了一下。
像在表示确认。
七羽小声:
“红叶真的很严格。”
爱花轻声:
“她是对的。”
七羽鼓了鼓脸。
“学姐不要总是这么快同意红叶。”
爱花看着她的表情,胸口因会议而积下的冷意稍微散开。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从那些账本和炉火里走了出来。
只是短暂一会儿。
可已经足够让她呼吸。
两人没有靠得很近。
中间隔着一截废弃铁轨和一条莉可放置的检测线。
这是必要的。
温泉镇之后,她们都不敢再轻易留下过于亲密的记录。
但七羽还是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枚小药片,放到铁轨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推过来。
爱花低头。
那枚药片被包在薄薄的防矿毒纸里,上面画着莉可的小齿轮标记。
“这是?”
七羽小声说:
“莉可改造过的防矿毒药片。”
“赤铜王都空气里矿粉太多,王都深层可能还有赤渊矿粉。”
“它能短时间降低矿毒对魔力的干扰。”
爱花拿起药片。
“给我的?”
七羽点头。
“嗯。”
爱花看向她。
“你自己留了吗?”
七羽回答很快:
“留了。”
爱花仍然看着她。
七羽立刻补充:
“真的留了。莉可数过。”
爱花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七羽脸更红。
“学姐不要笑……”
“我没有笑你。”
“可是你笑了。”
“因为很安心。”
七羽怔住。
爱花将药片收好。
“以前的你,可能会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给我。”
七羽低下头。
“我现在不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说:
“至少不会偷偷给。”
爱花看着她。
“进步很大。”
七羽耳尖红得更明显。
“这算夸奖吗?”
“嗯。”
七羽显然很想开心。
但又努力维持严肃。
于是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爱花觉得,如果红叶在旁边,大概会评价为“伪装水平低”。
她轻轻垂下眼。
七羽也很快收起玩笑,低声问:
“会议怎么样?”
爱花把巴尔德·铁账的事简要告诉她。
他说战争比和平更诚实。
他说炉火不能用理想燃烧。
他说每一方都只是为了自保。
七羽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升降梯井里,蒸汽缓慢流过。
她低声说:
“我今天在街上也听见了类似的话。”
爱花抬眼。
七羽看着脚下旧铁轨。
“有工匠说,主和派能发工资吗?”
“还有人说,只要付款,管它卖给谁。”
她握紧手。
“我一开始觉得生气。”
“可是后来又觉得……他们也在害怕。”
“害怕炉子熄灭。”
“害怕没有订单。”
“害怕孩子吃不上饭。”
她抬头看向爱花。
“可是那些武器卖出去以后,也会让别人的孩子受伤。”
爱花轻声道:
“嗯。”
七羽咬了咬唇。
“学姐,这比我想的难。”
爱花看着她。
“我也这么想。”
七羽有些惊讶。
“学姐也会觉得难吗?”
“会。”
爱花没有犹豫。
“这次敌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他们邪恶。”
她停顿一下。
“而是他们觉得自己很现实。”
七羽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枚被放进掌心的矿石。
不灼人。
却沉。
爱花继续:
“深渊信徒会说献祭。”
“战争商人会说市场。”
“军火派会说生计。”
“每句话都不完全是谎言。”
“所以更危险。”
七羽轻轻点头。
“那我们要怎么办?”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不想给出漂亮却空洞的答案。
她们不能只是说“不要战争”。
不能只是说“军火不好”。
如果无法给普通工匠看见战争之外的活路,那么即使打倒巴尔德,赤铜王都也会再出现下一个铁账。
可她们也不能因为现实困难,就放任赤渊矿流向卡姆兰。
爱花低声说:
“先查清赤渊矿。”
“救下艾登王子。”
“阻止军火派政变。”
“然后……”
她停顿。
“再一起想,炉火还能为什么燃烧。”
七羽看着她。
眼睛慢慢亮起来。
“嗯。”
上方传来红叶冷淡的声音:
“会面时间还剩三息。”
七羽一惊。
“三息?!”
“二。”
七羽慌忙从袋子里又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到铁轨上推过去。
“这个是莉可做的临时矿粉过滤片!还有这个,是我刚才买的赤铜王都甜炉饼,因为听说商会会议很久,学姐可能没吃东西——”
红叶:“一。”
爱花看着铁轨上那包被匆忙推来的小点心。
纸包外层因为七羽跑得太急,有一点压皱。
可是里面的温度还在。
炉饼应该是刚买不久。
七羽小声:
“虽然有点碎了……”
爱花拿起纸包。
“谢谢。”
七羽还想说什么,风线已经轻轻卷住她的后领。
“诶?红叶等等我自己会走!”
上方传来红叶毫不动摇的声音:
“缺乏可信度。”
七羽被风线往后拖了半步,仍然努力对爱花挥手。
“学——艾莉娅小姐,注意安全!”
爱花轻轻点头。
“你也是,娜娜小姐。”
七羽的脸又红了。
然后,她被红叶的风线带进蒸汽后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废弃升降梯井重新安静下来。
爱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防矿毒药片与甜炉饼。
一个用于抵御污染。
一个用于填饱会议后空着的胃。
都很小。
都不该出现在魔王的战略文件里。
可是爱花觉得,它们比今天会议厅里那些厚重账本更能证明一件事。
战争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恐惧会付款。
仇恨会下单。
但也有人会在危险城市里,记得给她留一枚药片和一包有些碎的点心。
爱花打开纸包。
甜炉饼已经碎了一角。
她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味道有些焦糖和矿盐的香气。
不算精致。
却很温暖。
她垂下眼,低声说:
“确实需要一起想。”
炉火还能为什么燃烧。
这不是圣女一个人的问题。
也不是魔王一个人的问题。
更不是账本能够独自回答的问题。
升降梯井深处,远方锤声仍在回荡。
咚。
咚。
咚。
像赤铜王都的心跳。
也像卡姆兰之门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