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可一个人走进旧工坊区时，赤铜王都的炉火已经烧到了傍晚。
地下城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黄昏。
可是当高处照明晶石的光渐渐转暗，炉火的红就会变得更深，像整座山腹都被沉进了熔化的铜水里。
旧工坊区位于赤铜王都第四层西侧。
这里不像大工坊联盟所在的上层那样整洁，也不像王宫附近那样有宽阔道路。
街道很窄。
铁轨从屋檐下穿过，矿车经过时会震得墙上挂钩叮当作响。铜管沿着石壁攀爬，某些接缝处会喷出细细白汽。地面常年带着矿粉与油污，走几步，靴底就会发出轻微黏响。
莉可本来应该觉得熟悉。
这里到处都是矮人工坊的味道。
矿油。
热铁。
齿轮润滑剂。
蒸汽冷凝后的金属味。
这些味道是她从小就认识的。
是工匠的味道。
是锤子敲下去之前，炉火先把金属叫醒的味道。
可是今天，她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有点紧。
红叶说过不准单独行动。
七羽也说过要陪她。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红叶的风线仍然远远缠在两条街外，七羽和红叶也在能够赶来的距离内。
但是莉可还是一个人走进了这条街。
因为她觉得，有些门必须自己敲。
有些旧名字，必须由她自己看见。
她抱紧工具包，停在一块斑驳的铜牌前。
铜牌挂在一间并不大的工坊门上。
边角已经被熏黑，铆钉有些松动。
可上面的纹章仍然能看清。
一个铃铛。
铃铛下面，是两枚交错的小齿轮。
铜铃工坊·赤铜分支。
莉可站在门前，很久没有动。
小时候，她曾经听父亲讲过这里。
那时候铜铃家还以精密民用机关闻名。
会自动关合的矿灯。
能在隧道塌方前发出警报的小铃。
给孩子玩的自走齿轮车。
可以帮助老矿工抬起重物的辅助臂。
那时候，铜铃工坊的铃声代表“提醒”。
提醒矿道危险。
提醒炉火过热。
提醒人们停下来检查裂缝。
可是现在，铜牌下方新挂了一块订货板。
上面写着：
军用封印钉。
破甲弹簧。
魔导炮管校准器。
重型弩机回转轴。
边境防御用爆裂铆钉。
每一个字都很工整。
也很沉。
莉可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推开门。
叮铃。
门上的旧铃响了一声。
那声音细小、清脆，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
工坊里面很热。
三座小型熔炉正同时燃烧，蒸汽从侧壁排出。十几名工匠在各自的位置忙碌，有人打磨炮管内壁，有人检查封印钉的魔纹槽，有人把一箱箱破甲弹簧搬上铁轨推车。
没有人抬头。
或者说，他们太习惯陌生人进来下单、验货、催交期。
莉可抱着工具包，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她想说：
请问这里还做民用机关吗？
可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颗卡住的齿轮。
就在这时，工坊深处传来一道粗哑声音。
“那边的小姑娘，要下单就去柜台登记。不要站在门口挡蒸汽。”
莉可连忙低头。
“对、对不起！”
她习惯性道歉，声音一出来，几个工匠才抬头看她。
其中一名年长矮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胡须已经花白，左眼戴着一枚旧式放大镜，手里还握着半截打磨中的封印钉。脸上布满炉火留下的皱纹，手背上有许多细小烫痕。
他眯起眼。
“你是……”
莉可心口一紧。
年长矮人放下手里的封印钉，慢慢走近。
他的视线落在莉可工具包侧面那个被磨损的小铃铛挂饰上。
“铜铃家的？”
莉可小声回答：
“嗯。”
年长矮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小铜铃。”
莉可怔住。
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听见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就只剩下“莉可·铜铃”这个正式名字。
“小铜铃。”
年长矮人重复了一遍。
“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抱着一个比头还大的工具包，非说自己能修自走齿轮车。”
莉可脸微微一红。
“我、我后来真的修好了。”
“修好之前，它撞翻了三桶矿油。”
旁边有年轻工匠笑了一声。
莉可把头低得更深。
“那、那是因为当时齿轮比不对……”
年长矮人也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没有恶意。
甚至带着一点旧日熟人重逢的温度。
“我是格伦·铜钉。”
他说。
“以前在你叔祖父手下干过。”
莉可慢慢抬头。
“格伦叔？”
“你还记得？”
“记得。”
莉可点头。
“你以前给我做过一个会转圈的小铜铃。”
格伦·铜钉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你那时候喜欢得不得了。”
莉可也想笑。
可是她看见格伦身后那一排正在冷却的军用封印钉，笑意又慢慢淡下去。
格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脸上的怀念也很快消失了。
工坊里重新只剩锤声和炉火声。
格伦沉默片刻，问：
“你现在跟着圣女大人？”
莉可心里一跳。
“我……”
“别紧张。”
格伦摆了摆手。
“王都里传得很快。圣辉教会采购审计团来了，里面有个铜铃家的姑娘，还背着一看就装满乱七八糟检测器的大包。”
莉可抱紧工具包。
“才不是乱七八糟。”
格伦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回来查账？”
莉可低声说：
“查矿材。”
“赤渊矿？”
莉可抬头。
格伦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
莉可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知道？”
格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一张旧工作台。
“过来。”
莉可跟了过去。
工作台上摆着几枚未完成的封印钉。
表面刻槽精密，比例正确，材料也很稳定。
从工匠角度看，这是好东西。
莉可几乎本能地判断出结构优点。
然后，她又立刻觉得难受。
因为这些“好东西”，是用来固定战场大型封印器材的。
也可能被改装成困住某些人的工具。
格伦拿起一枚封印钉，放在掌心。
“你看，这个做得怎么样？”
莉可低头。
“槽口很稳。”
“承压也够。”
“如果只是低阶封印器材，寿命至少能撑三年。”
格伦点头。
“你还是懂。”
莉可没有觉得高兴。
格伦把封印钉放回去。
“我们以前做矿道铃、辅助臂、民用齿轮车。”
“那些东西也好。”
“可是卖得慢。”
莉可小声说：
“民用机关需求不会消失。”
“不会消失。”
格伦点头。
“但会被拖欠款项。”
“会被压价。”
“会因为某个矿区停工就取消订单。”
“会因为王都矿税涨了，材料费先把利润吃掉。”
他转头看向炉子。
“可是军用订单不一样。”
“预付款足。”
“结算快。”
“规格统一。”
“坏了还会追加。”
莉可握紧工具包带子。
“所以就做军火？”
格伦看向她。
“你在外面跟着圣女大人，当然可以说战争不好。”
他的声音不重。
没有责备。
只是疲惫。
“可王都里的炉子要吃矿，工匠也要吃饭。”
莉可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很想反驳。
想说不可以这样。
想说武器会害死人。
想说深渊正在利用这些订单，把赤渊矿送往卡姆兰。
可是格伦没有说战争好。
他没有夸耀军火。
没有称赞杀戮。
也没有露出贪婪笑容。
他只是站在炉火旁，像一个被热气和账单压弯了背的老工匠，说：
炉子要吃矿。
工匠也要吃饭。
莉可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七羽会说“好难”。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坏人。
是她的族人。
是曾经给她做过小铜铃的老工匠。
是会记得她小时候撞翻矿油的人。
也是正在制作军用封印钉的人。
格伦低声说：
“我听说艾登王子想查账。”
莉可看向他。
“你觉得不好吗？”
格伦沉默。
工坊另一侧，年轻工匠把一箱破甲弹簧搬上矿车。
咔哒。
咔哒。
声音清脆得像齿轮。
“我不知道。”
格伦说。
“如果账真有问题，该查。”
“如果赤渊矿有问题，也该停。”
“可是停了以后呢？”
他看着莉可。
“小铜铃，你告诉我。”
“这些炉子明天烧什么？”
莉可低下头。
她答不上来。
从工匠角度来说，问题必须有解决方案。
不能只说“这个坏掉了”。
还要告诉对方，怎么修。
可是现在，她手里没有能修好赤铜王都的工具。
她只有检测器。
只有机械鼠。
只有一堆安全手册和紧急方案。
没有能让三万工匠明天不挨饿的答案。
格伦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
“圣女大人愿意查，是好事。”
“艾登王子愿意担风险，也是好事。”
“可好事不会自动变成饭。”
他拿起一枚封印钉，重新放到打磨台上。
“这就是王都。”
“炉火一旦烧起来，就不能只靠心愿停下。”
莉可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工具包变得很重。
她想起七羽问她：
“你想造什么？”
她回答：
“我想造能让大家活下来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看见自己的族人也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他们手中的锤子，正在把“活下去”敲成战争的形状。
格伦没有赶莉可走。
他甚至让她在工坊里随便看。
“不要碰核心订单箱。”
他说。
“其他的，你想看就看。”
莉可点头。
她没有立刻去翻什么。
只是沿着工坊慢慢走了一圈。
这里有太多旧痕迹。
墙角还放着一台半废弃的自走齿轮车模型。
旧架子上挂着矿道警铃模具。
某个抽屉上贴着“民用辅助臂零件”的褪色标签。
这些东西没有被丢掉。
只是被挤到了角落里。
像一个时代被新的订单压在下面。
莉可蹲在那台自走齿轮车前，轻轻拨了一下轮子。
轮子卡住了。
她下意识想拿工具修。
手已经伸到工具包里，却又停住。
现在不是修玩具的时候。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检测器轻轻震了一下。
莉可愣住。
检测器伪装成普通工匠用的小矿灯，只有她能看懂里面的波形变化。
一次。
两次。
三次。
不是普通矿材反应。
莉可站起身，慢慢转向工坊后方。
那里是一间小仓库。
门半掩着，挂着“废料与备用矿粉”的牌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
格伦正在炉前指导年轻工匠调整魔纹槽，没有注意她。
莉可犹豫半息。
然后轻轻推开仓库门。
仓库里很暗。
货架上堆着矿粉袋、废料箱、备用铜管和破损模具。
检测器震动更明显了。
莉可屏住呼吸，沿着波形方向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只没有标记的小木箱。
木箱外表普通。
甚至故意放在几袋劣质矿粉下面。
莉可蹲下，把检测器贴近箱缝。
瓶内液体瞬间从浅蓝转成暗红。
她的脸色变了。
莉可从工具包里取出细小撬杆，小心打开木箱一角。
里面不是完整矿石。
而是一袋袋极细的暗红矿粉。
粉末深处有黑色纹路，像烧焦的裂缝。
赤渊矿粉。
而且已经被研磨到能直接混入炉材的程度。
莉可的手指发冷。
这不是普通工坊能买到的材料。
更不是铜铃分支这种中小工坊该接触的东西。
它意味着，军火派已经把深渊矿石混入普通生产线。
不只是禁忌武器。
不只是地下黑市。
而是封印钉。
破甲弹簧。
魔导炮管校准器。
甚至可能是每一件看似普通的军用零件。
这些东西会被送往人族。
送往魔族。
送往边境仓库。
送往卡姆兰。
莉可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想起格伦说：
炉子要吃矿，工匠也要吃饭。
可是这些矿，不只是矿。
它们会吃掉更多东西。
吃掉恐惧。
吃掉愤怒。
吃掉每一个使用者心里原本还能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莉可慢慢伸出手，用取样器刮下一点矿粉，封进莉可特制的隔离瓶。
瓶子刚盖上，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小铜铃。”
莉可身体一僵。
她回过头。
格伦站在仓库门口。
炉火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打开的木箱，也看见莉可手中的隔离瓶。
那一瞬间，老人脸上的疲惫比刚才更深。
莉可的声音有些发抖。
“格伦叔。”
“你知道这里有这个吗？”
格伦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莉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谁给你们的？”
格伦没有回答。
“是大工坊联盟？”
“军火派？”
“巴尔德·铁账？”
格伦低声说：
“别问了。”
莉可睁大眼。
“为什么？”
“因为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可是你们在用赤渊矿粉！”
莉可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
外面的锤声盖过了她的颤抖。
“这不是普通材料！”
“它会污染武器！”
“会让拿到武器的人更容易被恐惧和仇恨驱动！”
格伦闭了闭眼。
“我知道它不干净。”
“那你们还用？！”
格伦猛地睁眼。
他的声音也重了一些。
“不用，订单就会给别的工坊！”
仓库里安静了。
只有检测器细微震动。
格伦看着莉可，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你以为我想用？”
“小铜铃，我干了四十年工匠。”
“我摸一块矿，就知道它是不是干净。”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订单指定这种矿粉。”
“价格高。”
“交期短。”
“拒绝一次，下一次就不会再有我们工坊的名字。”
他声音慢慢低下来。
“年轻工匠要吃饭。”
“学徒要交矿税。”
“我老了，少吃一顿没关系。”
“他们呢？”
莉可握紧隔离瓶。
“所以就让武器污染别人？”
格伦的脸色苍白了一点。
这句话很重。
莉可说出口后，也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可她不能收回。
因为这就是事实。
格伦没有生气。
他只是疲惫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
“怎么修？”
这一次，莉可没有立刻沉默。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赤渊矿粉样本。
看着那一线黑色裂纹在瓶中缓慢游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还有些红，却没有躲。
“我现在不知道。”
格伦看着她。
莉可继续：
“但我知道，这个不能继续混进生产线。”
“如果炉子饿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民用订单、矿道修复、污染隔离器、边境防御但不进攻的设备——我不知道哪一个够。”
“也可能都不够。”
她的声音发抖，却越来越清楚。
“可是把这个当成材料，不是办法。”
“这是让更多人以后都没办法停手。”
格伦没有说话。
莉可把隔离瓶收进工具包，指尖按住检测器。
她看着那只木箱。
又看着这个曾经给她做过小铜铃的老人。
心里很难受。
可难受不能让她闭眼。
莉可低声说：
“这不是工艺。”
格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莉可抱紧工具包，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没。
“这是把锤子卖给深渊。”
工坊外，赤铜王都的锤声仍在继续。
咚。
咚。
咚。
像没人愿意承认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