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王都的炉火祭，从清晨第一声锤响开始。
咚——
那一声不像平日工坊里的锻造声。
它更慢，更深，也更庄重。
仿佛整座地下王都都在那一刻停下呼吸，等待炉火重新确认自己的名字。
七羽站在外宾观礼席前，抬头望向中央大熔炉。
那是赤铜王都真正的心脏。
它建在王都最深处的中央炉环之上，高度几乎贯穿三层城区。无数铜管从它四周延伸出去，像血管一样通向矿轨、工坊、王宫与外层街区。熔炉外壁刻满古老矮人文字，红铜、黑铁与金色魔导纹交错，显得厚重而神圣。
今天，中央大熔炉还没有正式点燃。
炉门闭着。
可即使如此，七羽仍然能感到从炉心深处传来的热。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等待被叫醒。
周围的阶梯式观礼台已经坐满了人。
矮人王族、工坊代表、矿轨行会、外商、各族使节、边境采购团，还有许多普通工匠。他们穿着节日服饰，胡须上扣着不同颜色的金属环，胸前挂着所属工坊的纹章。
王都上方的矿石穹顶被点亮。
照明晶石像人工星空一样悬在头顶。
可今天，比星光更耀眼的是炉光。
无数小型礼炉沿着阶梯街区同时燃起，火焰从低处一层层向高处铺开，像一条赤金色的河流，将整座赤铜王都托在火焰之上。
“好厉害……”
七羽忍不住小声说。
下一瞬，她立刻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
圣辉教会采购审计代表随行人员。
不能像第一次进城时那样看呆。
她赶紧把背挺直，努力做出严肃表情。
坐在她旁边的红叶没有看她，只淡淡道：
“你刚才像第一次看见炉子的乡下孩子。”
七羽小声反驳：
“我本来就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炉子……”
“所以不要表现得更明显。”
“嗯……”
红叶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容易辨认的精灵斗篷。
她换了暗色轻装，风弓也藏在观礼席后方的装饰柱阴影里。表面上，她只是圣辉审计团的护卫人员。实际上，她的风线早已沿着观礼台、铜梁、熔炉支架和上方矿轨铺开。
更高处，还有几名精灵密探伪装成维修工匠与灯架检查员，潜伏在穹顶与铜梁之间。
七羽没有抬头看。
红叶说过，不要用眼神暴露他们的位置。
莉可也不在身边。
她早在仪式开始前就混进了工匠队伍，负责检查中央熔炉下方的点火机关与矿粉输送管道。
想到莉可，七羽心口微微收紧。
昨夜，莉可从旧工坊区回来后，把一瓶赤渊矿粉放在桌上。
她的脸色很差。
却没有哭。
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
“他们已经把赤渊矿粉混进普通生产线了。”
七羽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刻房间里的安静。
莉可没有说太多旧工坊的事。
可她眼睛里的难过，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今天，她不能只作为圣女行动。
也不能只想着“看见深渊就净化”。
她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艾登王子，为了拿到账本，为了阻止赤渊矿继续流向卡姆兰。
也为了让莉可的族人不要被战争经济继续推向更深的炉火。
“别握太紧。”
红叶的声音传来。
七羽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把观礼席边缘的铜栏攥得有些发白。
她松开手。
“嗯。”
红叶看向前方。
“紧张可以。不要僵。”
七羽轻轻吸气。
“我知道。”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中央炉环，看向另一侧外商席。
爱花坐在那里。
不，是北境商会代表艾莉娅小姐坐在那里。
黑发束起，细框眼镜，深色商会礼服，姿态端正，神情礼貌而疏离。
她身边坐着两名商会护卫。
再旁边，是几名矮人工坊联盟代表。
从外人看来，她只是来参加炉火祭的外商。
七羽不能看太久。
可是她还是在转开视线前，与爱花短暂对上了眼。
只是一瞬。
爱花没有露出笑容。
七羽也没有。
但她读懂了。
你还好吗？
七羽轻轻眨了一下眼。
还好。
爱花的视线微微垂下，又平静移开。
从头到尾，她们没有任何会被记录下来的异常动作。
可七羽的心却因此安定了一点。
红叶在旁边冷声道：
“你刚才确认恋人状态用了两息半。”
七羽差点呛到。
“红叶！”
“下次控制在一息内。”
“这种东西可以训练吗……”
红叶淡淡道：
“你们两个最好学会。”
七羽一时无法反驳。
温泉镇事件之后，镜中圣者带走了她们并肩作战的残影。
每一次对视。
每一次靠近。
每一次互相保护。
都可能被剪成危险证据。
所以她们必须谨慎。
哪怕只是确认彼此安全，也要学会在一息内完成。
这件事听起来很荒唐。
可是现在的世界，就是荒唐到连喜欢都可能成为罪证。
炉火祭的铜钟响起。
咚——
观礼台逐渐安静下来。
中央大熔炉前，矮人王族与工坊联盟代表依次登上炉心台。
艾登·铜冠王子也在其中。
他穿着赤铜色王族礼服，胸前佩戴小型铜冠徽章，胡须修得整齐，眼神比昨夜更疲惫，却也更坚定。
七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卷仪式文书。
那不是普通祭词。
那里应该藏着他准备公开的部分军火账本。
按照计划，艾登会在王族点燃中央大熔炉后，以主和派王子的身份发表炉火祭致辞。
他会宣布成立赤渊矿调查委员会。
会公开部分矿石流向。
会把问题从暗处搬到所有工匠面前。
这很危险。
但如果不这么做，军火派会继续把“查账”拖到永远没有结果的某一天。
七羽看着艾登，心里默默祈祷。
不是以圣女的形式。
只是作为一个希望他能平安说完话的人。
仪式开始。
年长的矮人祭炉官走到中央，举起象征炉火的赤铜锤。
他的声音通过铜管扩散到整个王都。
“炉火之下，金属无谎。”
“锤声之间，工匠同心。”
“愿今日之火，照见王都的脉。”
观礼台上，数万人同时低头。
七羽也跟着低头。
她听见周围矮人工匠用低沉声音应和。
“炉火不熄。”
“锤声不断。”
“王都同铸。”
那声音一层层传开，像矿脉深处的回声。
七羽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炉火祭对矮人如此重要。
这不只是节日。
这是他们确认自己是谁的仪式。
工匠。
炉火。
家族。
王都。
团结。
也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人在今天制造混乱，就能把它变成最沉重的污名。
艾登王子走上前。
王族点火仪式即将开始。
中央炉门缓缓开启。
赤金色暗光从炉膛深处透出。
点火机关位于炉心台左侧，由三层铜环、七组齿轮与一枚王族认证炉芯组成。按照传统，王族会将赤铜锤按在炉芯上，启动点火装置，让中央大熔炉正式燃起。
莉可此刻就在炉心台下方。
七羽看不见她。
但能通过藏在袖口里的小型检测器感受到她发来的微弱信号。
安全。
暂时安全。
艾登王子接过赤铜锤。
他抬头看向观礼台。
目光短暂扫过七羽所在方向。
七羽知道，真正危险的时刻要来了。
红叶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风线收紧。
上方精灵密探也进入位置。
爱花那边依旧安静。
她坐在外商席中，像一个与仪式毫无关系的商会代表。
可七羽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艾登王子将赤铜锤举起。
祭炉官高声道：
“点火——”
下一瞬。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一声破响。
不是从正面。
不是从观礼台。
而是从炉心台侧上方的铜梁阴影里。
七羽的心猛地一紧。
暗箭！
她几乎本能地以为那支箭会射向艾登王子。
红叶的风线也在同一瞬间锁定了箭矢轨迹。
可下一刻，七羽发现目标不对。
那支箭没有射向艾登。
而是射向点火机关。
“红叶！”
红叶已经动了。
风矢从观礼席暗处射出，试图拦截那支暗箭。
可暗箭外层包裹着某种黑红矿粉，在接触风线的瞬间猛地爆散，轨迹偏移半寸，竟然绕开了红叶第一层封锁。
箭头准确刺入点火机关的第三铜环。
咔。
声音很轻。
却像整座炉心都被切开了一道裂缝。
点火机关骤然亮起异常红光。
莉可的通信从检测器里炸响。
“糟了！机关被污染了！”
下一瞬，中央大熔炉喷出黑红色火焰。
不是传统炉火祭的赤金色。
而是混着暗红矿粉与黑色裂纹的火。
火焰从炉膛中卷起，沿着点火铜环冲向高处，像一条被污染的赤蛇。
观礼台上爆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
“炉火变色了！”
“点火失败？”
“艾登王子做了什么？！”
“是主和派的改革仪式触怒了炉火吗？”
七羽猛地站起。
黑红火焰里，有赤渊矿粉的气息。
它正在沿着热浪扩散。
人群开始混乱。
靠近炉心台的几名工匠捂住口鼻后退。
观礼席上有人起身撞翻座椅。
矮人士兵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潮挤开。
几个外商惊慌地往出口跑。
七羽的手已经按在胸口。
只要她展开星辰环，就能净化扩散的赤渊矿粉。
至少能护住附近人群。
可是那样，她就会暴露。
圣女七羽出现在赤铜王都炉火祭。
在刺杀艾登王子的现场展开圣辉。
与北境商会代表艾莉娅、精灵密探行动重合。
这些画面一旦被镜中圣者收集，就会成为新的残影。
七羽咬紧牙。
她看向另一侧外商席。
爱花也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微微垂下，黑月影线几乎要从袖中滑出。
可她也停住了。
她不能公开使用黑月魔力。
否则今日的炉火祭会立刻变成“魔王暗中介入矮人王都改革仪式”的证据。
七羽与爱花隔着混乱的人群短暂对视。
两人都明白。
不能不救人。
也不能让敌人拿到他们想要的画面。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中冷冷传来：
“七羽，低强度净化。藏进祭炉蒸汽里。”
七羽立刻回神。
“明白！”
她从袖中取出莉可提前准备的矿毒稳定药剂，拔开瓶塞，将药剂洒向脚边的蒸汽孔。
浅蓝色药液遇热蒸发。
七羽压低星辰咏叹，将光藏在药雾之中。
不能成为圣辉。
只能成为“审计团随行人员携带的应急矿毒药剂”。
她低声咏唱：
“星光落于掌心——”
细小星光混入蒸汽，沿着观礼席下方的铜管扩散。
靠近她所在区域的人群咳嗽声减轻了一些。
七羽稍微松了口气。
但炉心台那边更糟。
黑红火焰已经导致点火机关失控。
艾登王子被几名护卫挡在身后。
祭炉官脸色苍白，大喊：
“关闭副阀！”
“矿粉回流了！”
而就在混乱最重的一刻，刺客真正动手了。
三名伪装成炉火祭维修工的矮人从炉心台侧面冲出。
他们手中不是普通短斧，而是带有赤红纹路的细刃。
目标——艾登王子。
七羽心口一紧。
她不能立刻冲过去。
观礼席到炉心台之间隔着混乱人群，如果她动用完整圣辉开路，会暴露身份。若她直接奔向王子，也可能引起更多目击。
就在第一名刺客即将突破护卫时，高处传来风弦震响。
红叶出手了。
一道风矢从穹顶阴影落下，精准射中刺客握刃的手腕。
没有血花四溅。
只有武器脱手，刺客整个人被风压钉向一旁铜柱。
红叶没有现身。
第二箭紧随而至，切断另一名刺客脚边蒸汽管，让白雾喷出，遮住他的视线。
第三名刺客试图绕后。
爱花所在外商席的铜灯忽然无声熄灭。
一缕极细影线藏在灯影变化中，切断了刺客脚下的机关扣。
刺客脚步一错。
被艾登王子的护卫扑倒。
七羽看见了。
她知道那是爱花。
但其他人看不见。
他们只会以为，是混乱中机关故障。
爱花仍然没有暴露。
红叶也没有暴露。
刺杀似乎被压住了。
可七羽心里的不安没有消失。
太顺利了。
第一支暗箭不是射向艾登，而是射向点火机关。
这说明刺客真正目标不是简单杀死王子。
而是制造“艾登改革导致炉火污染”的画面。
既然如此，他们一定准备了第二击。
“莉可！”
七羽按住检测器，压低声音。
“点火机关下面还有东西吗？”
通信那端传来莉可急促的声音。
“我在看！三号四号已经进机关底层了！等、等等——”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七羽心口一沉。
“莉可？”
莉可尖叫：
“地下！还有一支！”
下一瞬。
炉心台下方的地面裂开。
一支黑红色暗箭从地下机关井中射出。
它不是射向艾登王子的胸口。
而是射向中央点火炉芯。
如果这支箭命中，已经被污染的点火机关会彻底爆开。
黑红赤渊矿粉会沿着中央熔炉喷向整个观礼台。
七羽几乎没有思考。
星辰环差点展开。
可是就在她抬手前，通信里传来莉可的声音。
“我来！”
“莉可，不要——”
已经来不及了。
炉心台下方，两道小小机械影子从检修口冲出。
三号。
四号。
莉可操控机械鼠直接撞向地下机关。
三号咬住暗箭尾端，四号启动过载弹簧，将箭矢轨迹硬生生撞偏。
暗箭擦过炉芯外缘，射入侧面铜壁。
轰！
黑红矿粉炸开。
爆炸不大，却足够将点火机关下方的检修盖掀飞。
莉可从检修口被余波掀出来，整个人滚到炉心台边缘，工具包里的零件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莉可！”
七羽这次没有再犹豫。
她借着人群混乱冲下观礼席。
红叶的风线替她短暂清出一条路。
七羽没有用圣辉开路，只用药剂雾驱散赤渊矿粉，一路跑到莉可身边。
莉可趴在地上，头巾歪了，脸上满是矿灰，护目镜一边镜片裂了，鼻尖又沾上了熟悉的油污。
七羽跪下扶住她。
“莉可！你怎么样？”
莉可眨了眨眼。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猛地抱住工具包。
“三号四号！”
两只机械鼠从碎铜片里钻出来。
三号尾巴歪了。
四号外壳凹了一块。
但都还能动。
莉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七羽脸色发白。
她连忙说：
“没、没事……这个是真的没事！”
远处高处，红叶冷声传来：
“缺乏可信度。”
莉可：“红叶你隔那么远都要说吗？！”
七羽眼眶有些红，又有点想笑。
“你真的没事？”
莉可小声说：
“有一点点晕。”
七羽立刻拿药剂。
“那就是有事！”
“可是比检测器坏掉好多了……”
“莉可！”
七羽一边扶她，一边用极低强度星光混入药剂，帮她驱散吸入的赤渊矿粉。
莉可没有再逞强。
只是小声说：
“对不起，刚才三号四号有点过载。”
七羽低声：
“你救了很多人。”
莉可怔住。
七羽看着中央熔炉。
第二支暗箭如果命中，整个观礼台都会被赤渊矿粉覆盖。
莉可阻止了那件事。
莉可抱着工具包，眼眶微微发红。
“可是机关还是被污染了。”
“我们会处理。”
七羽说。
她抬头看向炉心台。
艾登王子已经被护卫带下仪式台。
红叶的风线在高处封住可能的第三击。
爱花仍在外商席，表面上只是在协助周围外商撤离。实际上，七羽能看见几处影线已经悄然切断了刺客撤退用的机关扣。
她们都在行动。
只是不能让所有人看见。
混乱持续了很久。
中央大熔炉最终被迫关闭点火仪式。
祭炉官宣布“机关故障”，王族护卫封锁炉心台。
受伤者不多。
但恐慌已经扩散。
七羽坐在临时救护区里，协助药剂师处理吸入矿粉的工匠和旅客。
她仍然用“采购审计团随行人员”的身份工作。
不能用完整圣辉。
不能暴露净化能力。
只能把星光压进药剂、湿布和矿毒稳定雾里。
这很慢。
也很憋屈。
可是她必须这样做。
七羽给一名年轻工匠递上湿布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炉火变黑了。”
“是艾登王子要查账，才让炉火之灵发怒吗？”
“别胡说。”
“那为什么偏偏他点火时出事？”
“我看见刺客了！”
“刺客？谁知道是不是主和派自己安排的苦肉计。”
“军火派早就说过，赤渊矿调查会影响王都炉火稳定……”
七羽的手指轻轻一僵。
来了。
敌人的第二层目的。
刺杀只是手段。
让人相信“艾登改革触怒炉火”，才是真正想制造的结果。
艾登王子没有死。
但他的公开发言失败了。
赤渊矿调查委员会没有宣布成立。
炉火祭上喷出的黑红火焰，会成为军火派最好的借口。
七羽低下头，继续替伤者处理矿毒。
不可以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用光把一切照亮。
因为人们现在害怕。
害怕时，他们会更愿意相信简单解释。
炉火发怒。
王子不祥。
改革危险。
查账会让王都失去庇护。
这些话比“有人利用赤渊矿污染点火机关并趁乱刺杀王子”更容易被传播。
七羽忽然觉得，账本真的不会说话。
如果没有人把它带到众人面前，它就只会沉默地躺在抽屉里。
红叶从阴影处走来。
她没有穿回斗篷，身上仍有一层伪装风纹。
“艾登已转移。”
七羽轻声问：
“安全吗？”
“暂时。”
“莉可呢？”
“被她的机械鼠围着修护目镜，精神尚可。”
七羽松了一口气。
“爱花……艾莉娅小姐呢？”
红叶看她一眼。
“安全。”
七羽立刻低头。
“我只是确认战力状态。”
“缺乏可信度。”
“……”
红叶望向中央大熔炉。
“情况不好。”
七羽点头。
“我听见传言了。”
“军火派动作很快。”
红叶声音冷淡。
“他们已经要求暂停赤渊矿调查委员会申请。”
七羽抬头。
“这么快？”
“理由是炉火祭事故证明现在不适合制造王都内部分裂。”
红叶眼神冷下。
“说得像他们没有动手。”
七羽咬紧唇。
“有证据吗？”
“部分。”
红叶说。
“第一名刺客活着，第二支地下暗箭残片也在莉可手里。”
“但公开证据不够。”
七羽明白。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证明有人刺杀艾登。
还要证明点火机关被赤渊矿污染。
证明刺杀与军火派有关。
证明这不是主和派改革导致炉火失控。
否则，军火派会用更大的声音淹没真相。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药剂痕迹。
“艾登王子呢？”
“秘密转移到旧王宫下层。”
红叶回答。
“爱花那边会用商会路线帮忙封锁出城矿轨。”
七羽点头。
她想去见爱花。
想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也想告诉她，自己刚才差点展开星辰环。
可现在不行。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铜镜、晶灯和可能被镜中圣者利用的残影。
七羽只能把这些话压下去。
红叶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做得还行。”
七羽怔住。
“诶？”
“没有因为莉可被炸飞就展开完整圣辉。”
七羽小声说：
“我差一点。”
“差一点不算。”
红叶抱着手臂。
“停住了就行。”
七羽眼眶微微发热。
“可是如果莉可真的受重伤……”
“那你可以救。”
红叶打断她。
“我不是让你见死不救。”
“我是让你别跟着敌人的节奏暴露。”
七羽轻轻点头。
“嗯。”
红叶移开视线。
“别露出那种感动的脸。”
七羽小声：
“红叶偶尔真的很温柔。”
“幻觉。”
“可是我没吸入矿粉。”
“那就是疲劳。”
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
但心口终于没有那么紧了。
傍晚时分，炉火祭被正式宣布中止。
王都官方公告称：
中央大熔炉点火机关发生意外故障。
少量矿粉回流造成黑红火焰。
艾登王子身体不适，暂时休养。
调查委员会申请将推迟审议。
公告读起来很稳。
也很空。
它没有提刺杀。
没有提赤渊矿。
没有提军火派。
没有提那支射向点火机关的第一支暗箭。
而在公告之外，更快传播的是另一种说法。
主和派王子的改革触怒了炉火之灵。
七羽站在审计馆窗边，看着远处中央大熔炉重新关闭的巨大炉门。
今天本该是王都团结的日子。
可是敌人把团结变成了怀疑。
把改革变成了不祥。
把刺杀变成了传言。
莉可坐在桌边，脸上的矿灰已经擦掉了大半，护目镜暂时用胶带固定。三号四号趴在她旁边，一个尾巴歪，一个外壳凹，看起来比主人还委屈。
她低头检查暗箭残片。
“箭头上有赤渊矿粉。”
“而且不是普通粉末。”
莉可声音发闷。
“是经过高温炉芯处理的。”
红叶问：
“来源？”
“还需要比对。”
莉可抬头。
“但肯定不是小工坊能做出来的东西。”
七羽走过去。
“莉可，身体呢？”
莉可立刻挺直背。
“已经没事——”
红叶看她。
莉可顿了一下。
“……还有一点点头晕。”
七羽递给她药剂。
“喝掉。”
莉可乖乖接过。
“谢谢。”
红叶站在窗边。
“艾登那边传来消息。”
七羽立刻看过去。
“他怎么样？”
“活着。”
红叶顿了顿。
“但不能公开露面。”
七羽明白。
艾登一旦公开露面，军火派可能会继续刺杀。
如果他现在强行推进调查委员会，很可能被扣上“无视炉火警告，破坏王都稳定”的罪名。
这就是敌人的高明之处。
他们没有杀死艾登。
却暂时夺走了他说话的位置。
莉可把药剂喝完，低声说：
“他们会取消调查委员会。”
红叶看向她。
莉可握紧暗箭残片。
“军火派会说，为了王都稳定，暂缓所有争议。”
“然后继续生产。”
“继续运赤渊矿。”
“继续把矿粉混进普通生产线。”
七羽沉默。
远处，赤铜王都的锤声已经重新响起。
咚。
咚。
咚。
炉火祭中止了。
可工坊没有停。
甚至因为混乱后的补单与防御需求，可能会烧得更旺。
七羽看着窗外那片赤红炉光，终于真正感觉到一种寒意。
战争经济不会因为一次刺杀失败而停止。
它甚至会利用刺杀失败后的恐惧，让自己更合理。
“我们要去见艾登王子。”
七羽低声说。
红叶点头。
“今晚。”
莉可抬头。
“我也去。”
红叶看她。
“头晕。”
“可以忍。”
“缺乏可信度。”
莉可咬了咬唇。
“可是我有暗箭残片和矿粉样本。”
红叶沉默半息。
“带上三号四号。”
莉可眼睛一亮。
“可以去？”
“你再倒下，我会让七羽把你绑在机械鼠上拖走。”
莉可：“那样会损坏三号四号的承重结构！”
七羽小声说：
“重点是那里吗……”
门外传来轻轻敲声。
三人同时安静。
这一次，敲门声不是三下。
而是影鸦暗线约定的两短一长。
红叶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枚黑色羽影落在地上，随后化成短讯。
北境商会代表已确认艾登转移路线。
军火派开始封锁外层工坊区。
大工坊联盟内部有人要求取消调查委员会。
赤铜王都深层熔炉出现异常高热反应。
最后一行，是爱花留下的简短文字。
不要单独行动。
七羽看着那行字，心口轻轻一动。
她知道，这句话是给所有人的。
也是给她的。
红叶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许因为她关心你就脸红太久。”
七羽原本刚要感动，立刻红着脸抬头。
“我没有！”
莉可小声说：
“从反应速度判断，有。”
七羽：“莉可，你刚才还头晕！”
“头晕不影响记录。”
红叶收起羽影。
“走了。”
七羽抱起账本副本，莉可背上工具包，红叶推开窗，让风线铺向旧王宫下层。
窗外，赤铜王都的炉火仍然没有熄灭。
只是今天，那火焰比昨天更像战争。
七羽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大熔炉的方向。
第一支暗箭没有射中艾登王子。
却射中了整个王都最相信的东西。
炉火。
而从这一刻开始，赤铜王都里每一个关于和平的声音，都必须先穿过那片被污染的黑红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