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王都最深层的入口,不像门。
更像一道被地底压弯的伤口。
岩壁向两侧裂开,古老的铁轨从裂缝中延伸下去,轨道边缘覆盖着暗红矿尘。废弃的升降机吊在上方,铁链半断,齿轮间塞满矿灰。越往下,空气越热,连呼吸都像把细小的火星吸进肺里。
七羽站在裂口前,指尖轻轻按住胸口。
月之泪没有亮。
这很好。
她不能在这里依赖爱花的共鸣。
因为赤渊粉尘太多了。
莉可说过,赤渊矿会诱导恐惧、敌意和攻击冲动。
如果她们在这种环境下强行共鸣,情绪很可能被放大。
七羽的担心会变成冲动。
爱花的保护欲会变成压制。
红叶的判断也可能被干扰。
所以她们在进入最深层之前,做了非常麻烦的安全确认。
莉可把防矿毒滤片塞给每个人,一边发抖一边背诵注意事项:
“第一,不要深呼吸。”
“第二,听到自己脑子里出现‘现在直接把他们全部打倒就好了’这种想法时,先怀疑矿粉。”
“第三,如果七羽想开最大星辰环,红叶立刻打断。”
“第四,如果爱花小姐想用黑月王血压制全场,红叶也立刻打断。”
红叶当时冷淡地说:
“我为什么又负责打断你们两个?”
莉可回答:
“因为你最擅长。”
七羽无法反驳。
爱花也没有反驳。
现在,红叶已经带着精灵密探从另一条矿道绕行。
她要护送艾登王子抵达旧王宫深层机关室,切断军火派增援,同时救出被困在熔炉外层的主和派工匠。
莉可则带着三号四号,从检修轨道进入禁忌熔炉机关区。
她的任务最危险,也最像莉可会做的事。
关闭主炉心过载机关,防止整座王都矿脉爆炸。
七羽看着裂口深处。
爱花站在她身侧。
黑发伪装已经解除一半,紫眸在暗红炉光中显得冷而清晰。幼角仍被遮蔽术压住,但黑月魔力已经从她脚下垂下极细影线。
她们不能再完全装作“娜娜”和“艾莉娅”。
这里已经不是会被普通旅客目击的温泉镇。
这里是赤炉矮王的禁忌熔炉。
如果不拿出真正的力量,王都会被炉火吞下。
可即使如此,她们仍要控制。
因为赤渊矿正在等待她们愤怒。
七羽轻声说:
“学姐。”
“嗯。”
“如果我失控……”
爱花看向她。
七羽没有说完。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太像不信任自己。
爱花却明白。
她低声道:
“我会叫你。”
七羽点头。
“那如果学姐失控,我也会叫你。”
爱花沉默半息。
“嗯。”
七羽看着她。
“真的。”
爱花轻声回答:
“我知道。”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里传来:
“互相确认结束。”
“进入。”
七羽深吸一口气。
矿粉味立刻刺进喉咙。
她皱眉,把星辰环压在胸口深处。
不能让愤怒先亮起来。
要让光先记得,它是为了净化而来。
“走吧。”
爱花说。
七羽点头。
两人踏入通往禁忌熔炉的下降矿道。
矿道越往下,声音越大。
最初是锤声。
咚。
咚。
咚。
后来,锤声变成了炉火的轰鸣。
再后来,七羽分不清那究竟是熔炉在烧,还是自己的心跳被赤渊矿粉一点点放大。
四周岩壁里嵌着暗红矿脉。
矿脉像血管一样沿着石壁延伸,黑色裂纹在其中缓慢游动。每当她靠近,耳边就响起细微低语。
为什么还要忍耐?
白银审判庭审判过你。
王都旧派怀疑过她。
战争商人把普通人当成账本数字。
镜中圣者剪走你们的真实。
打碎它们。
全部打碎。
七羽脚步一顿。
她知道这是矿粉诱导。
可是知道,不等于听不见。
她想起白银圣堂里冰冷的裁环。
想起赛维尔问她是否会审判魔王。
想起镜中圣者带走温泉镇残影。
想起莉可站在铜铃旧工坊仓库里,握着赤渊矿粉说“这是把锤子卖给深渊”。
愤怒确实在那里。
不是假的。
她也会生气。
她也想把那些把战争当生意、把温柔当罪证、把普通人推向火炉的人全部打倒。
星辰环在胸口微微发热。
光开始亮起来。
爱花停下脚步。
“七羽。”
只是名字。
七羽猛地回神。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已经浮出星辉。
差一点。
她差一点就让星辰环以攻击姿态展开。
七羽咬住唇。
“我听见它在说话。”
爱花低声:
“我也是。”
七羽抬头。
爱花的紫眸比平时更深。
黑月影线在她脚下轻轻晃动,像受到某种情绪牵引。
七羽忽然明白,爱花也在忍。
赤渊矿不会只诱导圣女。
它也会诱导魔王。
爱花心里同样有愤怒。
对王庭旧派。
对战争商人。
对深渊逼她们把喜欢藏进夜里。
对所有让七羽被审判、被猜疑、被剪成罪证的人。
她也想用黑月王血把这座熔炉压碎。
可是她停住了。
七羽轻声说:
“学姐。”
“嗯。”
“我们不要把怒火给它。”
爱花看着她。
“好。”
风线从矿道上方掠过。
红叶的声音很冷,却像一把箭钉在她们之间。
“记住这句话。”
“别把怒火交给炉子。”
七羽握紧手。
“嗯。”
爱花抬眼。
“继续。”
她们继续向下。
禁忌熔炉厅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七羽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会呼吸的巨大怪物体内。
熔炉占据整个地下空间。
黑红火焰从炉门中翻涌,沿着两侧矿脉向外流动。巨大的铜铁锁链从穹顶垂下,锁住炉身四周,却已经有三条被高温烧得半融。熔炉下方有七座副炉,分别连接不同矿道,赤渊矿粉正通过管道被送入炉心。
周围堆满未完成的武器。
破城钉。
赤渊长剑。
重型炮管。
嵌着黑红矿石的斧。
会微微颤动的锁链。
每一件都散发着不该存在的低语。
七羽站在入口处,几乎立刻感到头晕。
这里的恐惧残响太多了。
不是一个人的恐惧。
是许多人。
签下订单时的恐惧。
购买武器时的恐惧。
担心家人被敌人杀死的恐惧。
害怕没有工作、没有粮食、没有明天的恐惧。
这些恐惧被赤渊矿吸收,又被熔炉反复锻打,变成更适合战争的形状。
七羽终于明白,为什么赤炉矮王说战争才是真正要锻造的东西。
熔炉前,那个矮壮而庞大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赤红胡须像烧焦铁丝。
皮肤裂纹中流动着熔岩般的光。
眼睛像两颗黑红炉芯。
赤炉矮王举起手中的赤炉战锤。
战锤落地。
轰——
整个熔炉厅震动。
“光之女。”
他的声音像从炉底传来。
“月之女。”
爱花向前一步,将七羽护在半身之后。
七羽立刻小声说:
“我能站。”
爱花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没有再完全挡住她。
只是站在她左前方,保持能支援也能让她行动的位置。
赤炉矮王看见这一幕,咧开嘴。
“你们学会了不互相拖累。”
“很好。”
“这样的怒火,会更耐烧。”
爱花抬手。
黑月蔷薇剑在她掌中凝成。
这一次,不只是剑影。
真正的黑紫剑锋从阴影中展开,剑身上缠绕着细密蔷薇纹路。黑月魔力压得很低,却足以让整个熔炉厅的火焰微微一滞。
“七羽。”
爱花没有回头。
“矿石交给你。”
七羽握紧手。
“嗯。”
她看向熔炉四周的赤渊矿脉。
自己要净化的不是一个敌人。
而是一整座被恐惧喂养的矿脉。
很难。
可是她必须做。
因为爱花要正面挡住赤炉矮王。
因为红叶正在另一条矿道战斗。
因为莉可正在机关区和过载炉心赛跑。
因为艾登王子还必须活着告诉工匠们:
炉火不是只能为战争燃烧。
七羽展开星辰环。
起初,只是一圈很浅的光。
然后第二圈,第三圈,像夜空在熔炉黑红火焰中缓缓打开。
赤炉矮王笑了。
“圣女要净化矿石?”
“那你要先问问,它们愿不愿意放开人心里的恨。”
他挥动赤炉战锤。
一击落下。
不是砸向七羽。
而是砸向地面矿脉。
黑红冲击沿着岩壁爆发,恐惧残响像火焰一样扑向七羽。
她看见了许多画面。
白银审判庭的冷光。
人们指着她说被魔王迷惑。
七羽站在卡姆兰门前,世界要求她解释为什么保护魔王。
镜中圣者把她和爱花相握的手剪成罪证。
愤怒再次冲上来。
星辰环猛然亮起。
如果她现在让它爆发,可以把眼前所有污染都烧掉一部分。
也可能把赤渊矿里的怒意全部点燃。
“七羽!”
爱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黑月蔷薇剑与赤炉战锤正面相撞。
轰!
黑红火焰被剑锋切开,赤炉矮王的战锤却像整座熔炉压下来。爱花脚下岩石裂开,黑月影线向四周绽开,硬生生挡住冲击。
七羽看见爱花被震退半步。
心口一紧。
星辰环几乎更亮。
赤炉矮王低声笑道:
“看见了吗?”
“她会受伤。”
“你会愤怒。”
“愤怒会让光更亮。”
“炉子喜欢更亮的光。”
七羽咬紧牙。
她闭上眼。
不是压下愤怒。
而是看着它。
她确实愤怒。
因为爱花被逼着坐上黑月王座。
因为莉可的族人被账本绑住。
因为红叶总是在旁边承担最冷静的位置。
因为战争商人让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愤怒不能决定她的光要做什么。
七羽睁开眼。
星辰环旋转方向改变。
从向外爆发,转为向内沉降。
星光落入地面矿脉,不再攻击赤炉矮王,而是像细小的针线,缓缓拆开赤渊矿中缠绕的恐惧残响。
第一缕黑红矿光被净化成灰**尘。
七羽低声咏唱:
“星光落于掌心。”
“照见恐惧之名。”
赤炉矮王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不打?”
七羽抬头。
“我不会把怒火交给你。”
爱花正面承受赤炉矮王第二击时,手臂几乎被震麻。
赤炉战锤不是普通武器。
它的每一次挥落,都像一整座熔炉砸下。
沉重。
灼热。
带着矿脉深处积累的恐惧与恨。
爱花用黑月蔷薇剑挡住锤锋,剑身上的蔷薇纹路被高温映得发亮。
她能感觉到赤渊粉尘正在试图钻进黑月魔力的缝隙。
它不是污染她的血脉。
而是在寻找她心里的怒火。
那很容易找到。
王庭旧派。
夜棘侯爵。
白银审判庭。
镜中圣者。
战争牟利者。
所有曾经让七羽哭过、让她不得不远离七羽、让她们只能在夜里用短暂通信确认彼此的人。
她想过很多次。
如果她不必控制。
如果她能以黑月王血直接压下所有敌人。
是不是就能更快结束?
此刻,赤渊矿粉轻声回答她:
是。
压碎他们。
你是魔王。
王血不是为了忍耐而存在。
爱花的紫眸微微变深。
黑月王血在体内回应。
只是很短一瞬。
熔炉厅内的黑红火焰被她的魔力压得低伏。
赤炉矮王咧嘴。
“对。”
“就是这样。”
“月之女。”
“让王血烧起来。”
爱花听见远处七羽的星辰咏叹。
那声音很低,却稳定。
七羽没有爆发。
她在净化。
哪怕她一定也很愤怒。
哪怕她比谁都想把这座炉子打碎。
爱花垂下眼。
黑月王血缓缓收束。
不是退缩。
是控制。
她不能把战场变成王权压制。
赤炉矮王要的正是她们用愤怒去证明战争的合理。
所以她不能让黑月成为另一团赤炉火焰。
爱花抬剑。
这一次,她不再尝试一剑摧毁熔炉。
她改变站位。
黑月蔷薇剑贴着赤炉战锤边缘切过,将它的冲击引向侧面,避开七羽所在的矿脉净化区域。
赤炉矮王眼神一沉。
“你在拖延。”
爱花平静回答:
“是。”
赤炉战锤再次砸落。
她后退半步,用影线缠住熔炉旁残破铁柱,借力转身,剑锋斩向赤炉矮王腕部。
不是为了重创。
是为了让他不能干扰七羽。
赤炉矮王抬锤挡下。
火星四溅。
“魔王给圣女争取时间?”
他声音嘶哑地笑。
“真适合被写进镜中圣者的证据里。”
爱花眼神冷下。
“你们拿不到这一段。”
“你确定?”
赤炉矮王的战锤猛地震开她的剑锋。
“你们站在一起的每一刻,都会成为门前的火。”
爱花抬眸。
“那就让你先闭嘴。”
黑月蔷薇剑划出一道黑紫弧光,与赤炉战锤再次相撞。
另一侧,机关区已经接近失控。
莉可趴在狭窄的检修轨道上,半个身体探进主炉心控制井,满脸都是矿灰。
“左边第三阀门别动!那是泄压用的!”
她对着通信石大喊。
三号机械鼠从铜管上方飞快爬过,尾巴还没修好,跑起来有点歪。
四号钻进齿轮组,把一枚过热的固定栓顶了出来。
“七羽那边净化速度比预估慢!”
莉可快速翻动图纸,手指几乎要冒烟。
“不是七羽慢,是赤渊矿脉连到七座副炉了!”
她看着眼前复杂到令人绝望的机关线路。
主炉心一旦过载,七座副炉会连锁爆炸。
爆炸不一定会毁掉整座赤铜王都。
但足够让深层矿脉污染扩散到外层工坊区。
到那时,军火派、主和派、普通工匠、外商、王族都会陷入赤渊粉尘诱导。
王都就会变成真正的祭炉。
莉可咬住牙。
“不能让它炸。”
她打开工具包最深层,取出一枚铜铃形核心。
那是她从白星要塞带来的备用稳定器。
原本是准备给大型净化阵用的。
现在只能硬接进矮人古旧熔炉系统。
“从工匠角度来说……”
莉可把核心塞进过热控制槽。
火星立刻喷出。
她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这种乱接法会被师傅骂死。”
三号发出咔哒声。
莉可瞪它。
“不要附和!”
四号在旁边用力顶住齿轮。
莉可按下稳定器。
“但是能用就行!”
铜铃核心亮起。
主炉心过载曲线终于慢下来了一点。
莉可松了口气。
下一瞬,副炉方向传来爆炸声。
她抬头,脸色一变。
“副炉还有人工阀门没有关闭!”
那需要工匠进入现场手动转动。
可现在谁会愿意?
禁忌熔炉里的赤渊矿污染严重,军火派还在外层封锁。
莉可握紧通信石。
“红叶!副炉外层需要人手!”
风线中传来红叶冷静的声音:
“收到。”
红叶此刻正站在熔炉外层矿道上方。
她身后是艾登王子与几名精灵密探。
前方,是试图从外层矿轨突破进来的军火派增援。
“王子殿下!”
一名矮人工坊警备队长举着火铳大喊。
“请停止被外族利用!”
艾登站在红叶后方,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被利用的不是我。”
警备队长咬牙。
“若主和派成功,王都炉子会熄灭!”
艾登向前一步。
红叶立刻伸手拦住他。
“不要走出风线。”
艾登停住。
他看着那些警备队员。
许多人他都认识。
他们不是深渊信徒。
也不是职业刺客。
他们是工坊护卫,是矿轨巡逻队,是为了工资和家人站到军火派那边的人。
艾登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用矮人王族铜音扩声器高声喊道:
“赤铜王都的工匠们!”
红叶皱眉。
“我说不要演讲。”
艾登低声道:
“这次必须。”
他说完,继续高声:
“我不是要关掉你们的炉子!”
“我也不是要让工匠失去饭碗!”
“可是赤渊矿正在把我们的锤声送给深渊!”
“如果今天不关掉禁忌熔炉。”
“明天你们锻出的每一件武器,都可能让使用者更恨、更怕、更想杀死敌人!”
他的声音沿着矿道扩散。
部分追兵停住了。
艾登举起手中账本副本。
“我们的炉火不是只能为战争燃烧!”
“矿道可以修!”
“防御器材可以造!”
“污染隔离器可以卖给每一个边境城镇!”
“王都不会因为不卖赤渊武器就灭亡!”
“但如果继续让深渊用我们的锤子喂门,赤铜王都会成为第一座被炉火吞掉的城市!”
警备队中,有人握紧武器。
也有人低下头。
红叶看见几名工匠的眼神变了。
不是全都信了。
但至少,他们开始犹豫。
这就够了。
莉可的通信传来:
“副炉人工阀门!需要矮人工匠!”
红叶看向艾登。
艾登立刻明白。
他转向那些仍在犹豫的工匠。
“谁还记得炉火不是为了深渊烧的。”
“跟我来。”
短暂沉默后,一名年长矮人工匠放下火铳。
“我会转副炉阀。”
第二个年轻工匠也站出来。
“我也会。”
警备队长怒道:
“你们这是背叛大工坊联盟!”
年长工匠回头看他。
“我们是工匠。”
“不是深渊的添柴人。”
红叶拉开风弓,挡在众人前方。
“想阻止他们,先过我这里。”
风线封锁矿道。
精灵密探带着倒戈工匠冲向副炉。
红叶的声音通过风线传入七羽与爱花耳中。
“副炉有人接手。”
“你们两个,别把主战场弄塌。”
七羽已经净化到第三条矿脉。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很快被高热蒸发。
星辰环在她脚下旋转,光从最初的圆环变成细密星线,沿着赤渊矿脉一点点深入。
每净化一段,她都会听见许多残响散开。
有人握着武器时的恐惧。
有人签下订单时的犹豫。
有人在边境失去亲人后的复仇念头。
有人在工坊里低声说“我只是为了养家”。
这些声音太多了。
七羽没有审判它们。
她只是照见它们。
恐惧可以被看见。
但不能被炉子锻造成必须杀人的理由。
“星光落于掌心。”
七羽的声音越来越稳。
“愿恐惧归于名字。”
“愿恨意止于此处。”
第四条矿脉净化时,赤炉矮王终于明显动怒。
他一锤震开爱花,转身直冲七羽。
爱花立刻追上,却被熔炉喷出的黑红火柱隔开。
七羽抬头,看见赤炉战锤从上方砸落。
那一瞬间,死亡的压力像整座山压下来。
她可以躲。
但她一躲,身后的净化矿脉会被重新污染。
七羽咬紧牙,展开星辰环防御。
轰!
战锤落在星光之上。
七羽脚下岩石裂开。
手腕旧伤传来灼痛。
赤炉矮王低头看着她。
“光太软。”
“锤子会把软东西砸碎。”
七羽膝盖微弯,却没有跪下。
“锤子也可以修东西。”
赤炉矮王眼中火光一暗。
“幼稚。”
“也许。”
七羽抬头,星辰环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但是你把它忘了。”
她没有用星辰环反击。
而是让光穿过战锤与地面的接触点,直接照向锤头中的赤渊矿核心。
赤炉矮王第一次后退半步。
“你——”
黑月剑锋从侧面斩来。
爱花穿过火柱,外套边缘被烧出焦痕,紫眸冷冽。
“不要碰她。”
黑月蔷薇剑斩中赤炉战锤侧面。
轰鸣声震动整个熔炉厅。
七羽抓住机会,星辰环全力落入地脉。
第五条矿脉净化。
第六条矿脉净化。
只剩最后一条。
莉可的声音在通信中喊得几乎破音:
“主炉心过载下降!副炉阀门关闭四座!还差三座!”
红叶:
“第五座已关。”
艾登的声音也传来,带着喘息:
“第六座关闭!”
莉可:
“还差最后一座!”
七羽抬头。
最后一条赤渊矿脉连接在禁忌熔炉正下方。
要净化那里,就必须让赤炉矮王离开炉心位置。
爱花也看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
“七羽,准备。”
七羽握紧手。
“嗯。”
爱花一步踏前。
黑月蔷薇剑完全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压得太低。
黑月魔力在她身后形成一轮暗月轮廓,紫黑色蔷薇沿着剑身盛开。
赤炉矮王咧嘴。
“终于要用王血了?”
爱花眼神平静。
“不是为了压制你。”
她抬剑。
“是为了让她照到那里。”
黑月影线从四面八方展开,不是向下压迫,而是缠住赤炉矮王与熔炉之间的赤渊锁链。
爱花用力一拉。
锁链绷紧。
赤炉矮王被迫偏离炉心半步。
只有半步。
却足够。
七羽冲上前。
星辰环在她脚下展开到极限。
不是刺眼的爆发。
而是像无数星辰落入地下矿脉,照亮黑红裂纹深处。
“星光落于掌心——”
七羽闭上眼。
她听见整个赤铜王都的锤声。
听见莉可在机关区喊着“三号四号再撑一下”。
听见红叶风弓射断熔炉顶部锁链。
听见艾登王子带着工匠关闭最后一座副炉阀门。
听见爱花用黑月蔷薇剑挡在她前方。
她不是一个人在净化这座炉。
星光落下。
最后一条矿脉被照亮。
黑红矿光剧烈挣扎。
无数恐惧残响尖叫着想要钻进七羽心里。
她睁开眼。
“我看见你们了。”
“但是你们不用被锻造成战争。”
星辰环旋转。
赤渊矿脉中的黑色裂纹开始崩散。
同一瞬间,红叶的风矢从熔炉厅上方射下。
一箭。
两箭。
三箭。
熔炉顶部三条主锁链被射断。
禁忌熔炉剧烈倾斜,炉心短暂暴露。
莉可在通信中大喊:
“最后副炉关闭!主炉心压力降下来了!”
“就是现在!”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七羽的星辰环照亮赤渊矿脉。
黑月剑锋对准暴露的深渊炉心。
星光与黑月在同一瞬间交汇。
这不是终末谷地的重逢之吻。
不是温泉镇月光下相握的手。
而是战场上最清晰的信任。
七羽净化矿脉。
爱花斩断炉心。
“学姐!”
“嗯。”
黑月蔷薇剑落下。
咔嚓——
深渊炉心被斩开。
星辰环顺着裂缝照入内部。
黑红火焰猛地失控,随后被星光压下,化成大片灰白矿尘。
赤炉矮王发出沉重低吼。
不是痛呼。
更像一座炉子第一次被迫熄火时的轰鸣。
他被冲击震退,庞大的身体撞上铁座。
赤炉战锤脱手,砸在地面,裂开一道明显缝隙。
熔炉厅剧烈震动。
七羽脚下一软。
爱花立刻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七羽没有说“我没事”。
她喘着气,低声说:
“有点……站不稳。”
爱花扶紧她。
“我知道。”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里传来:
“主炉心稳定,副炉关闭。赤铜王都不会炸。”
莉可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补充说明!不会立刻炸!后续还需要大规模检修!”
红叶冷淡道:
“活着检修。”
莉可:
“对,活着检修很重要!”
七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赤炉矮王还没有死。
他缓缓从铁座旁站起。
身体裂纹中火光暗了许多,赤红胡须也有一部分化成灰。
但那双炉芯般的眼睛仍然燃着。
“很好。”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们熄了一座炉。”
“可是战争的火,已经送往门前了。”
爱花挡在七羽身前,黑月蔷薇剑仍未收起。
七羽握紧她的袖口,很快又放开,自己站稳。
“那我们就继续熄。”
赤炉矮王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笑声回荡在半毁的禁忌熔炉厅里,像炉灰里最后的火星。
“光之女。”
“月之女。”
“风之女。”
“你们以为自己在阻止七席。”
“等你们知道七席真正是什么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身体再次被星光与黑月冲击后的余波震得后退半步。
赤炉战锤裂缝扩大。
禁忌熔炉的黑红火焰逐渐低伏。
七羽看着他,心中却没有胜利的轻松。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重创。
不是终结。
赤炉矮王身后,熔炉深处仍然残留着通往更深黑暗的裂缝。
那裂缝的方向,指向卡姆兰。
远处,地下传来一声低沉脉动。
咚。
像门在回应。
七羽与爱花同时抬头。
红叶的风线也在一瞬间绷紧。
莉可的检测器发出急促震动声。
赤炉矮王低声笑着,拖着残破身体向熔炉更深处退去。
“追吗?”
七羽问。
爱花看着那道黑红背影。
“追。”
红叶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别忘了,他还欠我们答案。”
七羽点头。
星辰环重新亮起。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远处,莉可大喊:
“等一下!至少带一个矿毒稳定器啊!”
七羽脚步一顿。
爱花也停住。
红叶冷声:
“拿上。”
七羽默默从腰包里取出稳定器。
“嗯。”
半毁的禁忌熔炉中,星光、黑月与风再次向更深处推进。
赤炉熔火低伏。
可是卡姆兰之门的回声,已经在地下更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