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他已经在这座塔里站了二十年。
不是比喻。从七号最后一次和他联络、组织将黑塔封闭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地下大厅。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眠——穿界者的体质让他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可以无限期维持生命活动。而这座塔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能量井，建在冰原深处的能量脉络交汇点上，只要他不离开，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活得够久了。”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答应他的事还没做完。”
“七号？”洛冰问。
白点了点头。他坐在大厅中央的石阶上，背靠着那个最大的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发散在冰枕上，面容和白有几分相似。白说那是他的姐姐，也是初代穿界者之一。二十年前组织内部发生分裂，激进派认为应该主动加速两个世界的融合，温和派反对。温和派的核心成员被激进派设伏抓捕，关进了这座黑塔。他自己的姐姐为了拖住追兵让他逃脱，耗尽了全部能量，陷入不可逆的深度休眠。他逃出去之后和七号约定——七号留在组织内部做卧底，他回来守塔。
“总得有人守着他们。”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冰棺，“万一激进派哪天改了主意，要把这些人全部处理掉，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挡一阵。后来七号想办法把你引到这里来了。他说你是冰祖的继承人。如果你真的是，那你应该知道——三万年前冰祖做过什么。”
洛冰把法杖横放在膝盖上。“我看到过一些记忆碎片，冰祖铸造了屏障，把两个世界分开，然后把终焉之诗封印。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白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只有冰棺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声。过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一具冰棺前，把手掌按在冰面上。冰面下的女人安详地沉睡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
“冰祖铸造屏障不是为了保护两个世界。她是为了保护终焉之诗。”
洛冰愣住了。
“三万年前，终焉之诗的觉醒是自然规律——一个文明周期走到了终点，她就会启动，为旧世界画上句号，让新世界从句号后面长出来。但当时的人类和龙族不愿意接受终结。他们组建了一支联军，想要消灭终焉之诗。冰祖是联军的主帅，但她也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她在战场上和终焉之诗对视了。她看到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疼。因为强行干预自然进程，终焉之诗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她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是联军的攻击打在她身上，被她的防御本能反弹，造成了毁灭。”
白的姐姐当年在黑塔的档案室里找到了冰祖留下的原始记录——那些被组织列为最高机密的古老文字，记载着三万年前那场封印的真相。冰祖说服联军停止了进攻，但联军的其他将领不同意。他们趁冰祖铸造屏障的时候背着她释放了一个更强大的封印术，将终焉之诗的意识从本体中剥离出去，困在一个无法成长、无法思考、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的虚无空间里。
“这就是为什么你捡到她的时候，她是十岁孩子的形态。”白看着洛冰，“不是因为她失忆了。是因为她被剥离了本体，被压缩成了一个幼年形态的碎片。冰祖铸造屏障不是为了分开两个世界，而是为了把封印术的力量稀释到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让终焉之诗不至于在封印中被彻底磨灭。她用自己的生命铸造屏障，不是为了囚禁终焉之诗——而是为了给她留一条后路。一条等到三万年后，有人能发现真相的后路。”
洛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冰祖神殿里那句“对不起”，想起冰祖化为光点融入她身体前那个释然的笑容。那条后路，三万年之后，被她走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激进派那么害怕终焉之诗觉醒吗？”白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是因为她会毁灭世界，是因为觉醒之后她会记起一切——包括三万年前那些将领对她做了什么。激进派的核心成员是那些将领的后代。他们宁愿消灭终焉之诗，也不愿意面对祖先犯下的罪。”
洛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大厅正中央，面对所有冰棺。她的背后展开双翼，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大厅。
“白。如果我把这些穿界者全部唤醒，需要多大的能量？”
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认真的？”
“激进派欠他们二十年自由。你们的组织欠他们二十年的囚禁。三万年前欠终焉之诗一个道歉。”洛冰说，“我替他们还。就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