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楚南从床上坐起来，随口问道：“裴钰，晚上打算吃点啥？”
裴钰此刻正蹲在那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旁边翻找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用那双紧闭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熟门熟路地走向冰箱。
她来这儿才半天，就已经把这间小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摸得清清楚楚了。
冰箱门拉开，冷白色的灯光照在裴钰的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饮料。
可乐、雪碧、冰红茶、奶茶、牛奶、几罐啤酒，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超市里的货架。
裴钰盯着冰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一脸无辜地嘟囔道：“没菜啊。”
楚南理所当然地点头：“嗯，我又不在这儿做饭。你在这儿找不到一个锅，也找不到一只碗。当然，实际上我这里除了我的电脑桌之外也没有别的桌子，虽然也没有椅子。我吃饭都在单位食堂解决。早中晚饭，全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乏味：上班，回家，躺平。
厨房对他而言从来就是一个装饰性的空间，灶台上连油烟的痕迹都没有。
裴钰沉默了几秒钟。
她慢慢合上冰箱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怕那些瓶瓶罐罐会碎掉似的。
然后她转过身，歪着脑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楚南。
虽然她闭着眼睛，但楚南依旧能看出那是一种“你没救了”的表情。
“所以，”裴钰的声音拉长了，“你请我吃外卖呀？”
“那不然呢？”楚南理直气壮，“想吃点啥，点个外卖呗。我知道附近有好几家不错的，烧烤、炸鸡、米粉、炒菜，随便挑。”
裴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床边，然后非常自然地，整个人往楚南的方向靠了过来。
楚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床里面缩了一大截，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蛇发在裴钰肩头晃动着，有几条正朝着他的方向探过来，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扬起，细长的信子一伸一缩，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楚南的后背紧贴着墙壁，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小蛇。
裴钰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停下了往前的趋势，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你干嘛老躲着我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又有一丝撒娇的意味，“人家男生不都是一个壁咚，抱一下，然后就咬上嘴唇了嘛。”
楚南的额头上挂满了黑线。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的蛇发美少女，由衷地感到了一种跨越次元的困惑。
“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学的？”他艰难地开口，“都学杂了。”
裴钰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我看那种后宫文里都这么干的呀。”
楚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一个女孩子，
看那种“壁咚+强吻”的套路文。
而且居然信了。
楚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一天之内经历了第二次剧烈的冲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且不说……算了，也许在某些特定的、非常特殊的、一般人遇不到的场景里，确实可能有你说的那种展开。但总之，你这个……你这样的配置，确实很难让我能放心地靠近你啊。”
他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但裴钰显然不打算给他台阶下。
她又往前凑了凑，那些蛇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有几条甚至已经越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快要碰到楚南的手臂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嘛，”裴钰的语气理直气壮，甚至还带了一点挑衅的意味，“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我都没有不放心，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楚南的内心在咆哮。
那是男人女人的问题吗？！
哪个男人有你危险啊？！
哪怕是泰森那样的肌肉猛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但至少你看着他不至于变成石头啊！
你这位大姐可是睁个眼就能把人变成雕像的存在啊！
他在心里疯狂输出了一整段吐槽，但嘴上只是干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咳咳……所以，想好吃什么了吗？看看点个外卖吧。”
裴钰歪了歪脑袋，那一头小蛇跟着她的动作齐齐倒向一侧，画面竟然有几分诡异的可爱。
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外卖这件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哦对哦，”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这样子好像确实没法出去。不过，出去好像大概也许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刚刚那个出租车司机就在问我是不是在cosplay。”
楚南一愣：“你打的来的？”
“对啊，”裴钰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司机叔叔人还挺好的，帮我搬行李箱来着。他看了我好几眼，然后特别认真地问：‘小姑娘，你这个头发是cosplay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是呀是呀’，他就没再问了。”裴钰笑着说，“你看，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吓到的嘛。”
楚南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司机大哥也真是心大。
算了，她高兴就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诶，你去你那个正牌相亲对象那边的话，他有没有办法帮你隐藏这满头……嗯，就是让你看起来正常一点？”
裴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手指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也许有吧，”她不确定地说，“不清楚诶。不过我估计是有的，毕竟他在这城市里生活，总不至于不用见人吧？”
楚南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看着裴钰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现在问确实有点晚了，”他斟酌着措辞，“但你是……第一次离开家？”
裴钰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呀是呀！怎么了？”
楚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是什么级别的神经大条？
他盯着裴钰看了几秒钟，后者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那些小蛇在她肩头安静地伏着，偶尔扭动一下，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刚刚做出了多么离谱的事情。
楚南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还好她碰见的是自己。
要换了个心思不正的，这傻姑娘怕是要吃大亏。
额，也难说，碰到她的话谁吃亏还真说不定。
算了。
“没什么。”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裴钰嘿嘿一笑，似乎把这当成了夸奖。
楚南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然后问道：“我想吃粉，你想来一碗吗？”
“好！”裴钰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
楚南于是下单了两碗米粉，备注了多加酸豆角和香菜，然后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丢。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裴钰侧过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长长的，抱在怀里看起来手感很好，然后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楚南的枕头上。
楚南看着那只兔子占领了自己的枕头，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躺在床的另一侧，偏过头打量着裴钰。
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美，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
那些蛇发安静地垂落在她的肩头和后背，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裴钰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那些小蛇也跟着动了动。
“看我干什么呀？”她问，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楚南一怔：“你不是闭着眼睛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裴钰抿着嘴笑了笑，脸上漾开一个神秘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和得意：“这是我的魔力呀！”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自己紧闭的眼睛前晃了晃。
楚南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算了，管她是什么魔力呢。
反正来都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裴钰，伸手够过手机，又开始机械地刷屏幕。
但那些文字从他眼前掠过，一个字也没进到脑子里。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魔力，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