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卡菈奥莉是被一声闷响吵醒的。
但精灵的耳朵非常敏感,一颗纽扣掉在地上,对她来说就像有人在她耳边拍了一下手。
所以当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时,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手中的魔法阵显现,奥妙的符文浮在空中,魔法蓄势待发。
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大片跳动的影子。
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飘。
地板上蹲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低着头,肩膀在起伏,喘气的声音很重,像刚跑完很远的路。
卡菈奥莉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抬起头。
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十七八岁,脸颊上有一道血痕,嘴角破了,左边颧骨青了一块。但眼睛很亮,蓝色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那双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油灯、窗户、墙壁、门、然后定在了卡菈奥莉手上的魔法阵。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卡菈奥莉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把魔法收了起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又急又重,越来越近。
金发少女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指尖有微弱的光在聚拢。
卡菈奥莉看着那团光,冷淡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轻蔑的笑。
“把魔法收了吧。”她说。
金发少女的手指顿了一下。光没有灭。
“凭什么?”
“就凭你这样还打不过下面三个人。”
金发少女咬住了嘴唇。她咬得很用力,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
楼下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喊:“分头找!肯定在这附近!”
金发少女的指尖还在发光。
“把魔法收了,”卡菈奥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躺到床上去。”
金发少女愣了一下。
“鞋脱了,被子拉高点,装睡。”卡菈奥莉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你是一名从大门进来的正经住店的客人,外面那些人问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金发少女盯着她。
那团光还在指尖跳动。
楼下的脚步声停在了旅馆门口。有人在用拳头敲门。“开门!城中卫队!搜查逃犯!”
金发少女手中的光灭了。
她动了,动作很快。弯腰、脱靴、把靴子踢到床底下、爬到床上、拉被子。被子被她猛地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卡菈奥莉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鼻子。又拉了拉,盖住了她的眼睛。被子的周围飘起了一层魔法的符文,符文一闪而逝。
“呼吸。”卡菈奥莉低声说。
被子鼓起了一下,又扁下去。
卡菈奥莉走出房间,关上门。
楼梯是木头的。她慢慢走下去,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楼下,老板娘已经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皮甲的人,腰上挂着剑,火把的光把整个门厅照得通红。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金头发的年轻女人?”领头的士兵问。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你最好别撒谎”的劲儿。
老板娘摇了摇头,表情又懵又怕。
卡菈奥莉走下最后一级楼梯,靠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领头的人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的长发,尖耳朵,耳廓边缘浅碧色的纹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们在追一个逃犯。金发,十七八岁,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你有没有看到?”
卡菈奥莉揉了揉眼睛。“没有。我刚被你们吵醒。”
领头的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脚,赤脚,脚趾上沾了一点灰尘。他又看了看楼梯。
“我们要上去搜。”
“请便。”卡菈奥莉侧身让开了楼梯口。
三个人上了楼。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又闷又重的声响。卡菈奥莉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一间,两间,三间。
左边第三间的门被推开了。
卡菈奥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下来了。领头的士兵脸色不太好。
“没有。”他对同伴说。
“可是明明看到她往这边跑了.....”
“没有就是没有!走。”
领头的士兵朝卡菈奥莉微微额首,“抱歉,精灵小姐,打扰到您休息。”
三个人走出了旅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老板娘站在门边,身体还在发抖。她看了卡菈奥莉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事了。”卡菈奥莉说。“回去睡吧。”
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走廊。
卡菈奥莉上了楼。推开左边第三间的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金色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被子在微微发抖。
“人已经走了。”卡菈奥莉说。
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你的演技,”薇薇安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还挺好的。”
“你的演技不行。”卡菈奥莉走到床边坐下。“你刚才在发抖。”
“那是因为冷。”
“七月的晚上还冷?”
薇薇安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她不说话了。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叫什么名字?”卡菈奥莉问。
薇薇安转过头看着她。“你这是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薇薇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眼睛也跟着弯了。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薇薇安。”她说。“薇薇安·卡特罗兹。”
“名字太长。”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
“薇薇安。”
薇薇安把这个名字在卡菈奥莉嘴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变大了一点。
“你呢?”她问。
“卡菈奥莉·蒂亚。”
“好长的名字。”
“比你短。”
“薇薇安·卡特罗兹才七个字。你的至少八个。”
“是六个字。”
“那也长。”
卡菈奥莉没有接话。
“我可以叫你蒂亚吗。”薇薇安忽然叫了一声。
“随你。”
“嘿嘿蒂亚,谢谢你。”
卡菈奥莉抬起头。薇薇安已经把脸转过去了,面朝墙壁,只露出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
“你不继续跑吗?”卡菈奥莉说。
“我改主意了。”
“变得挺快。”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变得快。”
薇薇安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油灯的火苗在晃。薇薇安的金发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卡菈奥莉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到腰际。
她没有关灯。她注意到灯亮的时候薇薇安的呼吸声更平稳,灯暗的时候她的呼吸会变急一些。这人类怕黑,她记这个。
她把油灯调到最小的火苗,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薇薇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蒂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睡不着?”
“没想睡。”
“那你在干什么?”
“在听。”
“听什么?”
“听你什么时候闭嘴。”
薇薇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被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哼”。
卡菈奥莉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更多的月光洒进了房间。常春藤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每一颗都在发光。
她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