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菈奥莉是被翻书声吵醒的。
翻书声被刻意的压低了声音。纸页被轻轻捻起,翻过去,落在另一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又停一会儿。
她没有睁眼。
耳朵先醒了,精灵的耳朵总是比身体的其他部分醒得早。她听到翻书声、窗外鸟叫、楼下老板娘扫地的沙沙声、远处巷子里猫踩过木桶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呼吸声。很轻,很匀,从床边传来的。
她睁开一只眼睛。
薇薇安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金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有些发丝被晨光照成了透明的金色。
她手里拿着卡菈奥莉在镇上买的一本游记,翻到某一页,正低着头看。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
法杖靠在床脚,靴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卡菈奥莉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我的书。”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很响。
薇薇安抬起头。“你醒了。”
“嗯。”
“你的书写得真烂。”
“那是我的书。不是我写的,是我买的。”
“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人写了五百字形容一座山,最后说‘这座山很高’。”薇薇安把书举起来,指着某一页。“你看,‘很高’。这两个字才是结论。前面五百字全是废话。”
“你可以不看。”
“我已经看了一半了,不看完不舒服。”
卡菈奥莉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有几缕翘着,按了两次才按下去。薇薇安看着她叠被子,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
“你叠被子怎么跟在军队待过似的?”薇薇安说。
“整齐。”
“整齐是整齐,但太慢了。”
“慢不会错。”
“打仗的时候慢就会错。”
“你又不打仗。”
“我每天都在打仗。”薇薇安把游记合上,放在地板上。“跟人打、跟案子打、跟自己打。”
卡菈奥莉看了她一眼。薇薇安的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伤。嘴角的裂口结了痂,颧骨的青紫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
“你昨晚为什么被追?”卡菈奥莉问。
薇薇安靠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从家里跑出来的。”
“为什么跑?”
“因为不想待家里。”
“为什么不想待?”
薇薇安把头低下来,看着卡菈奥莉。“你问问题的方式跟审犯人似的。”
“你可以不回答。”
薇薇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户上。窗帘已经被晨光照亮了,从灰色变成了浅金色。
“我家,”她说,“卡特罗兹家。伦纳德排名前几的贵族世家。出过三位大魔导师。我父亲是侯爵还是七阶魔导师,我母亲是三阶。我哥哥四阶但已经是子爵了。我妹妹十二岁,已经二阶了。”
她停了一下。
“我十七岁,四阶。”
“四阶很高了。”卡菈奥莉说。
“对,是很高。”薇薇安的声音没有起伏。“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说我会成为卡特罗兹家第四位大魔导师。说我会进议会,会当元老,会光宗耀祖。”
“你不想?”
“我想查案、办案!我想成为一个侦探,大名鼎鼎的那种。”
薇薇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发从肩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从十二岁开始查案,严格来说不算查案。是妹妹丢了一只猫。我找到了。在树上。猫自己爬上去下不来了。但我发现我很擅长这个。找线索、推理、判断,比学魔法还擅长。”
“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他们说不许再查了。他们说‘贵族不该管这些事’。说‘有损家族颜面’。说‘你应该把时间用在魔法研究上’。”薇薇安的声音变低了。“我问他们,如果有人需要帮助,为什么不能帮?他们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所以我就跑出来了。”薇薇安抬起头,看着卡菈奥莉。“不是赌气。是我认真想过了。如果待在家里,我会变成他们想让我变成的那种人。大魔导师、议员、元老,光宗耀祖。但我不想,我想做我能做的事。”
“你能做的事是什么?”
“帮别人。”
卡菈奥莉看着她。晨光落在薇薇安的脸上,把她嘴角的痂照得很清楚。那是一道不浅的口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结的痂是深褐色的。
“你帮别人,”卡菈奥莉说,“别人帮你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
“不帮。”她说。“但没关系,我跑出来之后,没有一个人帮过我。除了你。”
“我没帮你。”
“你帮了。”薇薇安伸出手,指了指床。“你让我睡你的床,你帮我骗过了追兵,你没问我要任何回报。”她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这就是帮。”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
薇薇安把拳头松开,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很清楚,三条主线,无数分支。
“蒂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卡菈奥莉想了想。
“因为你话多。”
薇薇安抬起头,瞪着她。
“我说正经的。”薇薇安说。
“我也是正经的。”卡菈奥莉说。“你话多,话多的人一般不会害人。因为没时间。”
“而且你害不了我。”精灵小姐补了一句。
薇薇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不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反驳”的表情。
她转过去,面朝窗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了金色。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
“但他们不讨厌你?”
“有些人讨厌。”
“你不在乎?”
“不在乎。”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薇薇安的金发被风吹得到处飞,有几缕粘在了她的嘴角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
“蒂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铁匠铺的学徒失踪了。”薇薇安的声音变低了。“十七岁、男的。早上出门打水,再也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在城里问了一圈,最后问到了卫兵头上,没想到被认出来了嘿嘿。”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铁匠铺的学徒,托马斯、十七岁,三天前失踪。裁缝铺的送货工,马丁、十七岁,五天前失踪。马夫,名字不知道、十七岁,昨天傍晚被发现在巷子里,胸口被人捅了一刀。”
卡菈奥莉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掉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但每一条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个案子?”卡菈奥莉问。
“三个人,都是十七岁。都是男的。都是平民。”薇薇安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攥在手里。“前两个失踪。第三个死了。”
“你觉得是一个人干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太巧了。太巧就不可能是巧合。”薇薇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卡菈奥莉。“我要查这个案子。”
“嗯。”
“你能陪我。”
卡菈奥莉看着她。薇薇安站在晨光里,金发被风吹得到处飘,白衬衫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一团火。
“我为什么要陪你?”卡菈奥莉问。
“因为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
“你欠。昨晚你睡了我的那一半床。”
“那是我的床。”
“你睡到了中间。”
“床没有分中间。”
“分了。”薇薇安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你睡到了中间,占了我的位置。”
卡菈奥莉看着她画的那条线。
“你画歪了。”卡菈奥莉说。
“没歪。”
“歪了。左边多,右边少。”
薇薇安瞪着她。卡菈奥莉看着她瞪着自己。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你到底陪不陪?”薇薇安说。
卡菈奥莉从床上下来,穿上靴子。
“陪。”她说。
薇薇安瞪着她。
这次的瞪不一样了。之前的瞪是“你气到我了”的瞪。这次的瞪是“你答应了但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瞪。
“怎么了?”卡菈奥莉问。
“没什么。”薇薇安转过身,朝窗户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
“你昨晚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
薇薇安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底下传来老板娘的惊呼:“啊呀!你这姑娘不要命啦!”
卡菈奥莉站在窗户旁,低头看着下面的巷子。看着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回到床边把那本游记从地上捡起来,翻到薇薇安说的那一页。
“这座山很高。”
四个字,前面五百字全是废话。
卡菈奥莉把书合上,放回包袱里。
她走出房间,下了楼。
楼梯还是那样,有的闷,有的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下来,抬起头。
“姑娘,昨晚那个金头发的.....”
“不认识。”
“可是她.....”
“不认识。”
老板娘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再问。
卡菈奥莉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刺眼。薇薇安站在巷口,背对着她,金发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面旗帜。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走吧。”薇薇安说。
“去哪儿?”
“铁匠铺。”
薇薇安转过身,朝南边走去。步伐很快。
卡菈奥莉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查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陪薇薇安去查。也许是因为“你欠我的”这个理由太蠢了,蠢到不值得反驳。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不确定。
但她发现自己走得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