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在城北。
卡菈奥莉看的出来城北的灰尘比别处多，空气中飘着黑色的细屑，风一吹就糊在脸上。
路边摆着几堆废铁，锈迹斑斑，像一堆烂掉的骨头。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铁锈和煤烟的气味。
薇薇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金发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卡菈奥莉跟在后面，把兜帽拉了起来。
铁匠铺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叮，节奏很稳，隔三秒一下，像钟摆。
薇薇安直接走了进去。卡菈奥莉在门口停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铺子里很热。炉火在左边烧着，火苗窜得老高，把整个铺子照得通红。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铁砧前，手里举着锤子，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
汗从他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铁砧上，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铁匠先生？”薇薇安问。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被炉火熏得发黑，眼睛周围是白的，像戴了一副白色的眼镜。胳膊很粗，胸口的汗毛被烧焦了一小片，卷起来，黄黄的。
“我就是。”男人的声音很沉，像从桶底发出来的。“你们是谁？”
“查案的。”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你的学徒，托马斯。三天前失踪。早上出门打水，再也没回来。”
铁匠放下锤子，锤子落在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变成了黑色。
“警察来过了。”他说。“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了托马斯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有没有跟人结仇。”
“你怎么说的？”
“天没亮就走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人平时挺老实，应该没有结仇。”铁匠把毛巾搭回肩膀上，看着薇薇安。“你看起来不像警察。”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侦探，能查出真相的人。”薇薇安露出了自信的笑。
铁匠盯着薇薇安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炉火旁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水壶，倒了三杯水。
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两杯推到薇薇安和卡菈奥莉面前，自己端起一杯，一口喝了半杯。
“托马斯在我这儿干了三年。”铁匠说。“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才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连风箱都拉不动。今年他十七岁，壮得跟头牛似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薇薇安问。
“话不多、干活勤快、不惹事。”铁匠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打水。生火。把炉子烧热。等我来了就能直接开工。”
“那天早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刚亮的时候，来了发现炉子是冷的，井边桶在绳子在，就人不在。”
“你去找了吗？”
“找过了，井里没有，巷子里没有，街上没有。”铁匠的声音变低了。“然后我报了警。警察来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薇薇安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托马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喜欢去哪？喜欢见谁？”
铁匠想了想。
“他有个老相好。”他说。“面包房的姑娘。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他会去面包房后门等她。两人说几句话，他就回来了。”
“面包房在哪？”
“在城东，十字路口边上。招牌上画着一个面包，很好认。”
薇薇安又写了几笔，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谢谢您的配合，铁匠先生。”她说。
铁匠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找到了一定告诉我。”
薇薇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卡菈奥莉跟在她后面。走出铺子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外面的空气比铺子里凉了很多，但灰尘更大。她咳嗽了一声。
“你感冒了？”薇薇安头也不回。
“没有。灰大。”
“精灵怕灰？”
“精灵不怕灰。精灵怕话多的人。”
薇薇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卡菈奥莉。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金光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薇薇安说。
“不像。”
“像，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我以前没遇到你。”
薇薇安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卡菈奥莉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不知道是被炉火烤的，还是被阳光晒的，还是别的原因。
面包房在城东，十字路口边上。招牌上画着一个面包，面包上有几个向上的线条代表冒着热气。招牌很旧了，面包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形状还在。
薇薇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面包房里很香。刚出炉的面包摆在架子上，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柜台上摆着一盘试吃的切片，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棕色的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几颗雀斑。眼睛是棕色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买面包吗？”姑娘问。
“不买。”薇薇安走到柜台前，把小本子放在柜台上。“你是托马斯的相好？”
姑娘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围裙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是.....”她的声音很小。
“你是。”薇薇安说。“铁匠告诉我的。”
姑娘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已经满了，随时会溢出来。
“他到底出什么事了？”姑娘的声音在抖。“警察来问过我，他们说他失踪了，但他们不告诉我别的。”
“他们没有别的可以告诉你。”薇薇安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姑娘想了想，咬着嘴唇。
“他那天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小，“很高兴。”
“高兴？”
“嗯。他说他接了一个私活，能赚一大笔钱。说干完这一票，就能攒够钱开自己的铺子了。”
“什么私活？”
“他没说。只说是要晚上去。在城南。”
薇薇安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笔。“他说了是谁找他的吗？”
“没有。只说是‘一个有钱人’。”
“还有别的吗？”
姑娘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柜台上，啪嗒一声。
“他那天走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我回来’。”
薇薇安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她从柜台上拿了一块试吃的面包，咬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薇薇安说。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我保证。”薇薇安拍了拍稍有起伏的胸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卡菈奥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薇薇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姑娘。
“面包很好吃。”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出去之后，薇薇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城南。”她说。
“嗯。”
“托马斯接了一个私活，在城南，一个有钱人找他的。”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裁缝铺的送货工马丁，最后一次送货也是去城南，在橡树街。”
“同一个地方？”
“不知道。但都在城南。”
薇薇安把本子塞回口袋，朝南边走去。
“你不回旅馆？”卡菈奥莉问。
“不回。现在有线索了，得趁热查。”
“你不饿？”
“刚才吃了面包。”
“那是试吃的。一块。”
“一块也能顶一会儿。”薇薇安的步伐很快，卡菈奥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你要是饿了，你自己去吃。我查完了来找你。”
“我不饿。”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薇薇安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卡菈奥莉一眼。
“你观察这么仔细？”薇薇安说。
“我耳朵好，听见你肚子叫了。”
薇薇安的脸红了。这一次不是耳朵红，是整张脸红。从下巴到额头，从鼻子到耳朵，全都红了。像被炉火烤过一样。
“那是，那是在消化。”薇薇安说。
“空腹消化什么？”
“在消化空气啊！”
卡菈奥莉看着她。薇薇安不看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二十步。
“前面有个小吃摊。”卡菈奥莉说。
“我知道。”
“去吃一碗。”
“不饿。”
“你肚子又叫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卡菈奥莉。
“你这个人，”她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很烦。”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知道了也可以这样。”
薇薇安瞪着她。卡菈奥莉看着她瞪着自己。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一碗。”薇薇安说。“吃完就走。”
“好。”
她们在位置坐下来，点了碗肉丸汤。老板是一个大叔，动作很快。肉丸下锅，捞出来，浇上汤，撒上盐和胡椒，端过来。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薇薇安拿起勺子，低头吃肉丸。吃得很急，一口一个肉丸。卡菈奥莉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不吃？”薇薇安嘴里含着肉丸，声音含混不清。
“不饿。”
“那你看着我吃？”
“嗯。”
“不觉得奇怪？”
“不觉得。”
薇薇安把肉咽下去，看了卡菈奥莉一眼，又低头继续吃。她吃的速度很快，一碗肉丸汤不到五分钟就见底了。她把汤也喝完了，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饱了？”卡菈奥莉问。
“饱了。”薇薇安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吧。”
她站起来，朝南边走去。步伐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但也没有慢多少。
卡菈奥莉付了面钱，跟了上去。
两个铜币一碗汤。加了肉丸多五个铜币。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替薇薇安付钱。也许是欠她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她不确定。
但薇薇安吃肉丸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是一种“好久没吃这么饱了”的满足。
她记住了这个表情。
也记住了七个铜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