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和城北不一样。
城北灰大,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煤烟。城南安静,路两边种着橡树,树冠很大,枝叶在头顶交叠在一起,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薇薇安走在前面,步伐慢下来了。因为她在看路边的门牌号,看每一个巷口的走向。
“这里就是橡树街,”她说。“马丁最后一次送货的地方。”
“你知道是哪一家吗?”
“不知道。裁缝只告诉我在橡树街,没说门牌号。”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了翻。“只能一家一家找了。”
橡树街不长。左右加起来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子都不大,石头砌的,门口种着花。薇薇安从街口开始敲门。
第一家没人应。第二家一个老太太开了门,说没见过什么送货工。第三家没有人住,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到了第四家。门是深绿色的,门环是一个铜制的狮子头,狮子的鼻子被摸得发亮。薇薇安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是灰色的,眼皮耷拉着。
“干什么?”声音很粗。
“裁缝铺的送货工,马丁。五天前来过这里送衣服。您还记得吗?”
门缝变大了。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薇薇安一下,又打量了卡菈奥莉一下。
“你是谁?”
“查案的。”
“警察?”
“不是。”
沉默了几秒钟。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袍子。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
“进来吧。”
院子不大,铺着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墙角堆着杂物。老头把她们领进客厅。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家具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坐。”老头指了指沙发。
“谢谢。”薇薇安坐了下来。卡菈奥莉站在她身后。
“马丁那天来我这送衣服。”老头说。“三件衬衫,两件外套。东西送到了,我钱也付了。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很正常。走前还跟我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南。”
“南边有什么?”
“再往南就是巷子。穿过巷子就是河边了。”
“马丁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
“啊......这样。”
薇薇安在小本子上写字的笔顿了顿。“您认识托马斯吗?”
“谁?”
“铁匠铺的学徒。他也失踪了。”
老头摇了摇头。“不认识。”
“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老头想了想,想了很久。卡菈奥莉都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
“前两天晚上,我听到巷子里有动静。”他说。“很晚了,在后半夜。听到有人在说话。”
“几个人?”
“应该有两个。没看到人,只听到声音。”
“说了什么?”
“听不太清,好像在说什么‘够了’‘还差一个’。”
薇薇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还差一个。”
“还差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
薇薇安收起本子站了起来,微微鞠躬。“谢谢您的配合。”
老头送她们到门口。阳光涌进来,老头眯了眯眼睛。
“姑娘。”他忽然叫了一声。
薇薇安停下脚步。
“你说的那两个失踪的孩子,”老头的嘴唇动了动,“还活着吗?”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我会找到他们的。”她说。
老头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出橡树街,薇薇安没有停。她一直往前走,穿过巷子,走到河边。
河不宽,水是浑浊的,黄绿色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
薇薇安站在河边,双手叉腰,看着对岸。
“蒂亚。”
“嗯。”
“‘还差一个’。”薇薇安说。“托马斯失踪了,马丁失踪了,马夫死了。已经三个了。如果‘还差一个’,说明至少还有一个。”
“或者已经够了。”
“假设他们是凶手,嘶.....我想起来了。”薇薇安转过身。“如果是这样,应该是还差一个人。”
“你想到了什么?”
“活祭品。”薇薇安的声音很低。“有些禁术需要活人做祭品。一定是要活人,马夫死了,所以还差一个。”
“所以他们在收集祭品。”
“对。”薇薇安转回去,看着河面。“铁匠学徒、裁缝送货工、马夫。三个十七岁的男孩。都是平民,都是天没亮或者天刚黑的时候出的事。”
“马夫是死了。”
“死了说明出了意外。他们想抓活的,但没控制好。”薇薇安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死了就废了,没用了。他们需要再补一个。所以说‘还差一个’。”
薇薇安站了一会儿。河风吹动她的头发。
“这三个地方,”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都在城南附近。铁匠铺在城北,但托马斯打水的井在城东,马夫出事的巷子在城南和城西之间,只有马丁出事的地方是在城南。三个案子的中心应该在这里。”
薇薇安用手指在空中又画圈又画线。
“那是什么地方?”卡菈奥莉满脑问号。
“不知道。但今晚可以去看看。”
“今晚?”
“白天人多,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晚上去。”
薇薇安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卡菈奥莉。
“你怕黑吗?”薇薇安问。
“不怕。”
“但是我怕。”
卡菈奥莉看着她。薇薇安的表情很认真。
“你不是会魔法吗?”
“有魔法也怕黑。”薇薇安把手伸进口袋。
“当上四阶魔法师也怕黑?”
“从小就这样。因为黑暗里是未知,未知更可怕。”
“今晚你陪我。”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侧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你不怕黑吗?”
“我不怕。但是你怕。”
“所以是你要陪我?”
“嗯。”
薇薇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河面。
“蒂亚。”
“嗯。”
“你这个人。”
“嗯。”
“有时候挺烦的。”
“我知道。”
“但也有时候挺好的。”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面上的波浪,看着波浪上的阳光,看着阳光里薇薇安的金色头发。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薇薇安的头发飘到了卡菈奥莉的脸上。
卡菈奥莉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