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回来,薇薇安直接走进了旅馆,把法杖靠在墙角,靴子踢到床底下,整个人摔进了椅子里。
椅子发出一声惨叫,但她没动。
卡菈奥莉关上门,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你累了?”卡菈奥莉问。
“不累。”薇薇安闭着眼睛,仰着头,金发散在椅背后面,像一帘金色瀑布。“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那个面包店的姑娘和失踪的人。”
薇薇安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画着圆圈和问号的那一页,盯着看。
看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铅笔头在问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它。
“这里就是关键。”她点了点画圈的地方说。
“这里是哪里?”
“嘶~不知道。线索还是太少了。”薇薇安把小本子合上,放在桌上,铅笔头夹在本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的常春藤已经爬到了墙头,有几根藤蔓翻过了墙,垂在另一边,像绿色的手指。
“蒂亚。”
“嗯。”
“你觉得我查案的方式对吗?”
“什么方式?”
“看到案子就查,不问代价,不管结果。”薇薇安的声音很轻。“我家里人说我这样会出事,说我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
薇薇安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从家里跑出来,没有钱、没有帮手,只有一个法杖头缺了一块的法杖。”卡菈奥莉说。“你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薇薇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没想过这个角度”的表情。
“那个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我选的。哎,好吧,这个也是我选的。”薇薇安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我选的路,就算是搭进去了,也不后悔。”
“那你问我对不对干什么?”
薇薇安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想听听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不重要。”
“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骗我。”薇薇安看着她。“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三条清晰的主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这是精灵与众不同的特性。
“你会骗我吗?”薇薇安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薇薇安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眼睛弯了起来的笑。很短,像一只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好。”她说。“那我们准备一下。”
薇薇安开始清点东西。小本子有了,铅笔头有了,法杖有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钱币,数了数,一共十二个铜币,三个银币。她把钱袋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口袋。
“原来你有钱?”卡菈奥莉问。
“我可是侯爵家的千金,出门在外怎么会不带钱。”
薇薇安用了“你又没问我”的表情看着卡菈奥莉。
“我会还你钱的,但还不是现在。这笔钱我要拿来买情报。”
“你要买情报?”
“晚上我们要去城南,人生地不熟的,最好找个当地人问问。”
薇薇安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靴子,穿上,系好鞋带。“我知道城南有个酒馆,晚上人多,什么人都去。打听消息最合适。”
“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
“我跟你去酒馆?”
“你不想去?”薇薇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说不去。”
“那就是去。”
薇薇安站起来,跺了跺脚,让靴子穿得更服帖。她走到法杖旁边,把法杖拿起来,握在手里。法杖头的缺口在阳光下很显眼,像一个月牙形的疤。
“你这个法杖头,”卡菈奥莉说,“能修吗?”
“能。但不修了。”薇薇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眼里闪过追忆。“有了缺口,这个法杖就有了纪念意义。以后有钱了再换个新的。”
“会影响施法吗?”
“会影响,但够用。”
薇薇安把法杖背在身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吧。去酒馆之前先吃点东西。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上次替我付了面钱。这次轮到你。”
“上次你欠我七个铜币。”
“我欠你的我会还。但这次还是你请。”
“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薇薇安走出房间,金发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卡菈奥莉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人类的逻辑。”她自言自语。
她站起来,跟了上去。
楼梯还是那样,有的闷,有的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们下来,看了眼薇薇安。薇薇安朝她笑了笑,老板娘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被人笑。
走出旅馆,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延伸到街对面。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摊贩开始收摊了。有人在折叠帐篷,有人在数钱,有人在收拾地上的货物。
“吃什么?”薇薇安问。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菜。”
“你决定。”
“你请客,你决定。”
“你吃,你决定。”
薇薇安停下来,看着她。
“你就不能做一次决定?”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挑食。”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走。
“吃肉丸汤。”她说。“上次那家。”
“好。”
她们去了上次那家食摊。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们来了,又把锅搬回了炉子上。肉丸下锅,捞出来,浇上热汤,撒上盐,端上桌。
薇薇安这次吃得没有那么急了。她用勺子舀起肉丸和汤,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放进嘴里。
“蒂亚。”
“嗯。”
“你以前去过酒馆吗?”
“去过。”
“是什么样的?”薇薇安有点好奇。
“人类的酒馆,吵、挤、气味难闻。”
“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去?”
卡菈奥莉想了想。
“因为有人请我去的。”
“谁?”
“不记得了。”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碗里的肉丸吃完,把汤也喝了。这次没有用袖子擦嘴,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
“走吧。”她站起来。
太阳已经落到屋顶以下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被人泼了一桶颜料。远处的塔楼亮起了灯,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薇薇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法杖在她背后轻轻晃动,杖头的缺口在暮光里反射着最后一点亮。
卡菈奥莉跟在她身后,把兜帽拉了起来。
酒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
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传出来人声。嘈杂的、混着笑骂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薇薇安推开门。
热气涌了出来。混着酒气、烟味、汗味、食物的味道。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汤。
薇薇安走了进去。
卡菈奥莉跟在后面。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她还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