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比卡菈奥莉想象的还要吵。
人挤人,桌子挨着桌子,走路要侧身。空气浑浊得像隔夜的汤,各种气味搅在一起。
麦酒、烤肉、汗臭、廉价香水、湿木头、蜡烛油烟。灯光是昏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变得模模糊糊。
薇薇安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子走去。法杖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差点打到一个端酒的伙计。伙计骂了一句,但薇薇安没理。
卡菈奥莉跟在她后面,把兜帽压得更低。
她们在角落坐下来。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桌面上刻满了字,有人名、有脏话、有一句“到此一游”,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里面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划掉了。
“你喝什么?”薇薇安问。
“水。”
“来酒馆喝水?”
“不行吗?”
“行。就是有点奇怪。”
“我不介意奇怪。”
薇薇安招了招手,一个胖胖的女招待走过来。围裙上全是酒渍,手里托着一大盘空杯子。
她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卡菈奥莉,目光在卡菈奥莉的兜帽上停了一下。
“请问喝什么?”
“一杯麦酒,一杯水。”薇薇安说。
女招待走了。薇薇安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卡菈奥莉。
“你把兜帽摘了吧。”薇薇安说。
“不摘。”
“这里没人认识你。”
“不摘。”
“你这样更引人注意。”
卡菈奥莉沉默了一瞬,把兜帽推到了肩膀后面。尖耳朵露出来,浅碧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旁边桌的一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酒馆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精灵不算最奇怪的。
女招待端来了酒和水。麦酒装在一个陶杯里,水装在一个更小的陶杯里。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铜币放在托盘上,女招待点了点头走了。
薇薇安端起麦酒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难喝。”她说。
“那你为什么喝?”
“在酒馆喝水才奇怪。喝难喝的麦酒就不奇怪。”
“你的逻辑还是有问题。”
“你的意见不重要。”薇薇安把杯子朝卡菈奥莉举了举。
冷脸的精灵并没有回应。
薇薇安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我们需要找人问问。”她说。
“找谁?”
“找一个看起来什么人都认识的人。”
薇薇安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胡子男人,正在擦杯子。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角落里有一个独坐的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眼睛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正在跟女招待说话。
薇薇安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吧台后面那个大胡子男人身上。
“吧台那个。”她说。
“怎么看出来的?”
“他擦杯子的方式。他一边擦一边在观察周围。观察每一个人,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谁跟谁坐在一起。他应该知道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薇薇安站起来,端着麦酒朝吧台走去。卡菈奥莉端起水杯,跟在她后面。
吧台很高,薇薇安踮了踮脚,把胳膊肘撑在吧台边上。
“老板?”她问。
大胡子男人抬起头。他的胡子很浓,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一个红鼻子。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石头。
“打听点事。”
灰色的眼睛在薇薇安稚气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别打听。”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老板。”
“不管什么事,都别瞎打听。”大胡子男人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个脏杯子。“开酒馆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币,放在吧台上。
大胡子男人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薇薇安。
“一个银币不够。”
薇薇安又掏出一个银币,放在第一个旁边。
大胡子男人放下抹布,把两个银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口袋。
“说吧,什么事。”
“最近城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城南很大。”
“橡树街附近。”
大胡子男人想了想。“前两天,后半夜,有人听到橡树街南边的空地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说听到念咒的声音。就是那种嗡——嗡——的,像蜜蜂在叫。”大胡子男人用手比划了一下。“还有人看到有火光。不像是灯笼的那种火,是绿色的火,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一样。”
薇薇安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那片空地是做什么用的?”
“很久以前是个仓库,但荒了好多年了。没人管,长满了草。偶尔有乞丐在那里过夜,但最近没人敢去了。”
“为什么?”
“因为去的人没回来。”
薇薇安的瞳孔缩了一下。“没回来?”
“有两个乞丐,常在那过夜的。半个月前不见了,没人知道去哪了。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死了。”大胡子男人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反正你们最好不要去那里。尤其是晚上。”
“谢谢。”薇薇安说。
她转过身,朝卡菈奥莉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回到角落的座位上。
薇薇安坐下来,端起麦酒一口喝了半杯。
“仓库、空地、念咒的声音、绿色的光。”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托马斯接的私活是‘晚上去’、‘在城南’。马丁最后一次送货也是城南。马夫死在城南附近的巷子里。乞丐失踪。‘还差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卡菈奥莉。
“今晚就去那片空地。”
“你确定?”
“确定。”
“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知道。”
“你不怕?”
“怕。”薇薇安把剩下的半杯麦酒喝完。“但怕也要去。”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先回旅馆准备一下。天黑之后出发。”
薇薇安朝门口走去。卡菈奥莉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大胡子老板忽然喊了一声。
“姑娘。”
薇薇安停下脚步。
“那片空地,”老板的声音低了一些,“以前烧死过人。”
“烧死过人?!什么人?”
“一个女巫。三十年前,被当成女巫烧死的。其实是不是真的女巫,没人知道。但已经烧死了。就在那片空地上。”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谢谢。”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薇薇安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一点一点的亮,分布在整片天空。
“蒂亚。”
“嗯。”
“你觉得世界上有女巫吗?”
“有。我就是。”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女巫。你是精灵。”
“在人类眼里差不多。”
薇薇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走吧。”
她朝旅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卡菈奥莉跟在她身后,兜帽已经拉起来了,尖耳朵藏在灰色的布料下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塔楼亮着灯,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卡菈奥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没有出来。
但今晚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