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菈奥莉闭着眼睛。
精灵的耳朵和魔力感知比眼睛好使。如果有人靠近,她能比薇薇安早几十个呼吸听到。
“蒂亚。”
“嗯。”
“你困了吗?”
“不困。”
“我也不困。”
沉默了一会儿。
“威廉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来过了?”薇薇安说。
“不一定。”
“为什么?”
“法阵里的魔力残留有多次使用的痕迹,但没有新鲜的魔力残留。而且他来不来,不取决于他今天有没有来过,而取决于他还差几个。”
薇薇安的手指在法杖上敲了一下。
“他还差一个。”
“嗯。”
“所以他一定会来。”
“嗯。”
“但愿是今晚就来。”
薇薇安把法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小块东西。卡菈奥莉侧头看了一眼,是一块面包。已经干了,边缘变硬了。
薇薇安掰了一半递给卡菈奥莉。
“不吃。”
“吃一点嘛,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饿。”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也是。”
“所以我吃你也吃。”薇薇安把面包向前递了递。
卡菈奥莉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举着那半块干面包,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卡菈奥莉接过来,咬了一口。
面包很干,感觉在咬土块,又硬又粉。但她没有说,抬头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块,嚼得很慢。也抬头看了眼卡菈奥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
默默地吃着干面包,二人坐在祭坛边缘的石头上,头顶是月亮,脚下是刻满纹路的泥土和干涸的血。
“蒂亚。”
“嗯。”
“你见过死人吗?”
卡菈奥莉想了想。
“见过。”
“多吗?”
“不多。”
“我第一次见死人,是在十二岁。”薇薇安说。“是一个老人。在冬天,一个巷子里,大概是冻死的。我路过的时候以为他睡着了,让女仆去叫醒他,我想给他食物,结果发现他的身体是硬的。”
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见到尸体害怕。是在想,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知道他不在了?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
“后来我开始查案子。”薇薇安说。“第一次查的是一只猫的去向。第二次是找一个走丢的小孩。第三次是一起偷窃案。然后越来越多的案子找上门来。都是我上门去找的,别人也乐意让我查。可能因为我是侯爵千金或是听说了我的名声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去查的一些案子,总会有人死去。不是我想看到死人,是死人本来就存在。只是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
“你记得。”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抬起头看着她。
“嗯。”她说。“我每一个都记得。”
夜风又起了一下。
草叶翻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卡菈奥莉的尖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远处的声音。很远,很远,但她听到了。
“有人来了。”她说。
薇薇安立刻站起来,把法杖握在手里。她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靴子踩在泥土上没有发出声音。
“几个人?”
“两个。”
“多远?”
“一百五十步左右。还在往这边走。”
卡菈奥莉也站起来。精灵施法不需要法杖,她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魔力在指尖凝聚。
月光下,她的指尖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和薇薇安的那种淡蓝色不同,这光是银白色的,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
“还没问过你有几阶?”
“按你们来说,六阶。”
“会赢吗?”薇薇安握紧了法杖“对面有俩人。”
卡菈奥莉盯着前方。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不知道法阵会不会被激活。她只知道一件事。
薇薇安正在她身后。
“会赢的。”
她不能让薇薇安出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很重,靴子踩在枯枝上,咯吱,咯吱。一个很轻,几乎听不到,像是刻意压着步伐。
还有第三个声音。
是呼吸声。很弱,很急,像是被堵住了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急促的气流声。
卡菈奥莉的眉头皱了一下。
草丛被人从中间拨开了。
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脸上有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眶发红,瞳孔在月光下缩得很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袍子很旧,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衬。
他手里提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
第二个人是被拖出来的。
看着非常年轻,十五六岁,棕色头发,脸上有雀斑。嘴被一块布堵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他的手腕被绳子绑着,绳子勒进皮肤里,手腕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趾上全是泥和血。
他看到薇薇安和卡菈奥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希望。是“希望获救”的那种亮。
薇薇安的手指在发抖。
卡菈奥莉能感觉到,这次抖不是因为冷,是愤怒。薇薇安的愤怒从她握法杖的指节里渗出来,从她抿紧的嘴唇里渗出来,从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烧起来的火里渗出来。
中年男人停了下来。
月光下,三个人对视了一下。
男人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卡菈奥莉。他的目光在卡菈奥莉的尖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指尖的银白色光芒上。
“你是精灵。”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
男人把绳子丢在地上。那个少年倒了下去,膝盖先着地,发出一声闷哼。他试图站起来,但腿软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在发抖。
“你们不应该来这里。”男人说。
“你是谁?”薇薇安问。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因为你要立刻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绑这个孩子,你在地上画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薇薇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以选择现在回答,也可以选择等我把你按在地上之后再回答。”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笑了。
他在笑。是在苦笑,是在事情败露后无奈的苦笑。
“你打不过我的。”他说。
“你可以试试。”薇薇安的身边亮起三道法阵。
淡蓝色的符文在月光下旋转。四阶的魔力,不算强,但很干净。缺了一角的法杖头周围出现符文,薇薇安身周围绕着淡蓝色的雾。她正在全力催动魔力。
法阵围绕着男人开始倾斜魔法,火矢和冰刺射向男人。
男人只是看着她。
微微抬手,地上的法阵亮起了暗红的光,一道红墙挡住了魔法的轰炸。
“你是卡特罗兹家的?”他说。
听到家族,薇薇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薇薇安放弃了攻击,因为她打不动红墙。
“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的施法方式。卡特罗兹家独有的魔力回路。”男人的声音平静。“你父亲是一个好人。”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见过几面。”
薇薇安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叫劳德华。”他说。“劳德华·诺克。”
薇薇安的手指在法杖上敲了一下。
“诺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你是诺克家族的子爵?但他十年前就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我被人复活了。”
夜风突然变大了。草叶翻涌,沙沙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谁复活了你?”
劳德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年。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了头。
劳德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那种苦笑。
“你有没有失去过一个人?”他问。“失去的时候你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是新的一天,你只会觉得,为什么太阳还要升起来。”
薇薇安没有说话。
“我有。”劳德华说。“她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然后她死了,我还活着。”
“所以你在复活她。”薇薇安说。“用这些孩子。”
“是。”
“你知道这是错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会下地狱。”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劳德华抬起头,看着月亮。
“如果下地狱能让她回来,”他说,“那地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叫什么名字?”薇薇安盯着劳德华。
劳德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是整个晚上,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人”的表情。
“薇娅·拉纳菲特。”他说。
卡菈奥莉站在薇薇安身后,看着劳德华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暗红色的血丝,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她见过的东西。
在每一个“快要撑不住了但还在硬撑”的人类脸上见过。
地上那个少年还在发抖。绳子勒进他的手腕,血珠从勒痕里渗出来,滴落在泥土上。
薇薇安往前迈了一步。
“放了那个孩子。”她说。
“现在还不能。”
“他现在还活着。”
“所以现在他有用。”
“你要杀他。”
“我要用他。”劳德华的声音没有起伏。“用完了,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活不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由我来决定。”薇薇安说。
她的法杖举起来了。淡蓝色的光在杖头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劳德华看着她,没有动。
“你打不过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薇薇安说。“但她打得过。”
她侧了侧身。
卡菈奥莉站在她身后。
银白色的光在卡菈奥莉指尖亮起,比刚才更亮,亮到月光的颜色都变得淡了。
六阶的魔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魔力自然地在流动。
劳德华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光。
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
暗红色的光在他指尖亮起,被法阵增幅过的魔力出现在他周围。
卡菈奥莉能感觉到,法阵在给他供能。整个祭坛的纹路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泥土里渗出来,顺着沟壑流向他的脚底。
他正在使用法阵。
“我说过了。”劳德华说。“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薇薇安的淡蓝色光芒在暗红色面前显得很小。但她的手没有抖。
卡菈奥莉看了她一眼。
“退后。”卡菈奥莉说。
“不退。”
“薇薇安。”
“你说过会陪我的。”薇薇安没有看她。蓝色的眼睛盯着劳德华,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现在就是该陪的时候。”
卡菈奥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好。”她说。
银白色的光和淡蓝色的光并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