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德华站在那里,抬手感受了一下祭坛的进度,手中的暗红色光慢慢淡了。
他看向薇薇安和卡菈奥莉,看着那两团并肩亮起的光。
然后把手放下了。
“你还想听接下来的事吗?”他说。
薇薇安没有放松警惕。法杖还举着,淡蓝色的光没有灭。
“想听。”
“那坐下来听我讲。”
“不坐。”
“站着也行。”劳德华转身,走到法阵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和她们之前坐的那块石头隔了大约十步。他慢慢的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光。
“从哪里开始说呢。”
“从她开始。”薇薇安说。
“薇娅。”
“嗯。”
劳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灰白头发已经没有光泽了,像枯掉的草。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王都的魔法学院。”他说。“我十七岁,她十六岁。我是诺克家的三子,天赋三阶。她是拉纳菲特家的长女,天赋……”
他停了一下。
“五阶。”
薇薇安的手指在法杖上敲了一下。
五阶。在人类里已经是顶尖了,甚至才十六岁。
“五阶的人不会注意到三阶的人。”劳德华说。“但她注意到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过她,她说‘你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发自内心的笑。很短,像一截快要烧完的蜡烛突然亮了一下。
“我们恋爱再到定婚。没有人反对。诺克家和拉纳菲特家门当户对,天赋的差距虽然大,但不是问题。她是天才,我是普通人,但这不影响我们。”
他停了一下。
“不影响。”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呢?”薇薇安问。
“后来我出意外死了。”劳德华的声音没有起伏。“意外是魔法实验事故。那天是我值班,实验室爆炸的时候我在最里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想‘完了,我还没跟她说再见’。”
“然后你醒了。”卡菈奥莉说。
“嗯,我醒了。躺在床上。薇娅坐在床边。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劳德华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
“她用禁术复活了我。”
“是复生术?”薇薇安问。
劳德华看了她一眼。
“复生术。”他说。“需要施术者以寿命为代价,复活生命。施术者的天赋越好,代价越小。薇娅是个天才,所以她付出的代价......不是全部的寿命,是一半。”
“一半。”薇薇安重复了一遍。
“她活多久,我就能活多久。她死的那天,我也会死。这就是术式的平衡。”劳德华的声音很轻。“但是她没告诉我。”
“她没有告诉你?”
“对。她只说‘你回来了就好’。我问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她说‘没什么,一点小代价而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代价。她管失去一半的寿命叫小代价。”
风吹过来。法阵里的暗红色光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月光照在那些刻满纹路的泥土上。
“后来呢?”薇薇安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活了,但她老了。”
劳德华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头发开始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她的脸上长出皱纹,她的背弯了,她的手指开始抖。她不能用魔法了,魔力回路烧掉了一半。她从一个五阶的天才变成了一个连一阶魔法都放不出的老人。”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我还是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爱她。”
“她什么时候死的?”薇薇安问。
“五年前。”
“你那时候多大?”
“我五十二。她五十一。”
“你的样子不像五十二。”
“是因为禁术。”劳德华说。“我被复活之后,老得很慢。薇娅说是术式的副作用,在她死后我才知道,她又用了自己的【天赋】换取我能继续活下去。”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是她死了,我没死。”
“她死的那天,我没有哭,我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像一个空壳。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我一直握着,握到她的手指变硬了,直到仆人进来把我的手掰开。”
薇薇安没有说话。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
地上那个少年已经不发抖了。他手腕上的绳子还绑着,但他坐了起来也在听。
“然后你就开始找复活她的方法。”薇薇安说。
“我一直都在找。”劳德华说。“她开始变老的时候我就在找。我翻遍了所有的魔法典籍,在她死后我找到了她的笔记,里面有她用来复活我的那个魔法,复生术。”
“但你不够五阶,也没有阵法天赋。”
“对。四阶太低了。”
“所以你开始找别的方法。”
“嗯。”劳德华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发现了复生术的阵法可以加入活人的生命来填补能量的缺口。不需要施术者有高阶实力或是阵法天赋,只需要有足够的祭品。”
“祭品。”薇薇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劳德华说。“你觉得我是疯子,是杀人犯,是恶魔。也许我都是。”
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但她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的时候,没有人说她疯了。她用一半的寿命换我活过来的时候,没有人说她是魔鬼。她为了我燃烧自己的生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爱情。”
他转过身,面朝薇薇安。
“我为了她做同样的事,为什么就是错的?”
薇薇安盯着他。
“因为她没有杀人。”
“她杀的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选择。”
“那我做的也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是在杀别人。”
劳德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在乎了。”
风吹过来。他的长袍被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内衬,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手腕很细,细到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卡菈奥莉看着那双手腕。
她想到了法阵里的骨头。被砸碎、烧过、又拼回去的骨头。那些骨头的主人,没有一个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那个阵法,”卡菈奥莉开口了,“就算你凑够了祭品,也不会成功。”
劳德华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复生术需要施术者以寿命为代价,你找不到替代品。活人的生命只能填补能量的缺口,不能替代施术者本人的代价。”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做。”
“因为不试试怎么知道?”
“所以你试了几个人?”卡菈奥莉的声音没有起伏。
劳德华没有回答。
“几个?”卡菈奥莉又问了一遍。
“......十一个。”
薇薇安的手指收紧了法杖。
“十一个人。”她说。“十一个人死了,你还没有停。”
“我不能停。”
“你现在可以。”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停了,那十一个人就白死了。”
薇薇安盯着他。
“你已经疯了,”她说,“那不是他们白死了,是你白杀了!”
劳德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月亮已经升到天顶了,月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缩得很小,踩在脚下。
地上那个少年突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看着薇薇安,嘴唇在抖。
“救,救我。”
薇薇安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卢.....卢克。”
“卢克,你听我说。你会没事的。”
少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水。
薇薇安站起来,面朝劳德华。
“现在放了他。”
“不行。”
“你已经杀了十一个人了,已经够了。现在到此为止。”薇薇安将法杖对准了劳德华。
“还不够,术式还需要一个!”劳德华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你已经试了十一次,第十二次也不会成功。”卡菈奥莉看着那双充斥着疯狂的眼睛,淡淡开口。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了复生术的代价是施术者本人的寿命,不是别人的。你找再多的人也没用。”
劳德华沉默了。
沉默在月光下持续了很久。
久到卡菈奥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也许不会成功。”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我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停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下,暗红色的光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