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走廊很长。
墙是灰白色的石砖,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魔法灯。
薇娅抱着一摞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裙摆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拐角处蹲着一个少年。
棕色的头发。外套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手心摊着什么,薇娅走近了才看清是他在干什么。
一只橘色的猫低着头在吃他手里的面包。橘猫瘦得肋骨分明,耳朵缺了一块。
他没有抬头,就蹲在那里,手指垂着,等猫吃完。
薇娅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猫吃完了。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碎屑,才抬起头。
看到少女。他的表情没变。
薇娅见过很多人。在拉纳菲特家,在王都的社交场上,在学院的课堂上。
每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东西,有惊讶、打量、算计、讨好、不服气。她学会了在那些目光里保持不动。但这个人看着她,什么都没有。
“你看了多久?”少年问。
“挺久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站起来之后比她高半个头。
“你认识我?”薇娅问。
“认识。”他说。“拉纳菲特家的长女。五阶魔法师。入学考试全院第一。”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他想了想。“我在喂猫。”
“你不是认识我吗?”
“认识。但猫还没吃完。”
薇娅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没什么特别的光,就是普通。他说“天赋五阶”的时候,语气和说“你看了多久”是一样的,稀松平常,没有变化。
“你叫什么?”
“劳德华。诺克家的三子。”
“几阶了?”
“三阶。”
又是同一个语气。
薇娅把书换了一边抱着。“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下午课后。”
“我来。”
少女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那里,猫在舔爪子。他低着头,看着猫,没有回头。
第二天她去了。
走廊拐角。他在,猫也在。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面包,松软的。这是她在食堂吃饭时留的。
少女掰了一块,放在手里,把手放在猫的面前。
橘猫闻了一下,开始吃了。
她蹲在猫的左边,他蹲在猫的右边。没有人说话。
橘猫吃的很快。吃完后舔了舔嘴,走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他也站了起来。
“你每天都喂它?”她问。
“最近才开始。”
“为什么?”
他想了想。“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腿瘸了。”
“那后来呢?”少女抬头,看了看在散步的橘猫。
“后来好了。”
“好了你还喂?”
“它还是会来。”
薇娅没说话了。少女看了少年一眼。他在看那只猫走远的方向。
“明天,”她说,“我还会来的。”
“好。”
后来就变成了习惯。不用约,到时间就去。
有时候猫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就一起蹲着喂,不在的时候就坐在走廊边的台阶上,各看各的书。
有一次猫不在。他们坐着。
她翻开一本魔法理论,他翻开一本矿石图鉴。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她看了他两眼,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个石头,你见过吗?”
他把书转过来,指着一张图。石头是深蓝色的,表面有细小的银色纹路。
“见过。”她说。“北边矿山出的。不值钱。”
“为什么不值钱?”
“看起来像魔法矿石,但没有魔力。买回去才发现被骗了。所以价格一直上不去。”
他看了那张图一会儿。“但它很好看。”
少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还在看那张图,手指沿着银色纹路的走向慢慢划了一下。
“你要买吗?”她问。
“不买。就是觉得好看。”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之后“下次我帮你留意。如果看到一样的,告诉你。”
“好。”
猫来了。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步子比以前稳了,胖了一些,耳朵还是缺了一块。他们没再说话,都低头看着猫吃面包。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哪一天,没有哪一句话。
就是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不再数他来不来。因为他一定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那里了。或者她先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猫在或者不在,都不重要了。
有一天少女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嗯...不知道。”少年摸摸了鼻子,回头看着少女。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五阶是什么样的’。”
少年想了想。“五阶是什么样的?”
她笑了。“你问了。”
“你让我问的。”
“对。但你是第一个等到我说‘可以问了’才问的人。”
他把面包掰碎放在地上。猫舔了舔他的手背。他低头看着猫,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五阶有什么不一样的?”
薇娅想了想。“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们永远在看你的天赋,不是在看你自己。”
“那我是怎么看你的呢?”
“你在看你的猫。”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看到了少女的笑,很美。他记住了那个笑。
毕业后他们都留在王都。
她进了宫廷魔法部,一个月有三周在总部写文书,一周在外面跑现场。
他是诺克家的三子,有了子爵头衔,不用为生计发愁,但闲不住。他在王都的魔法实验室挂了个顾问的名,不用天天去,但去了就待很久。
午休的时候他会走到魔法部后面的巷子,靠墙站着等她。
她从侧门出来,看到他,走过去。他手里有时候拿着面包,有时候拿着笔记,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你今天不用去实验室?”她问。
“去了。但提前走了。”
“提前走不会被说?”
“我是顾问。顾问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你不怕他们不给你钱?”少女笑道。
“不缺钱。”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也是。”
橘猫在巷子口的墙根下趴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地面。
薇娅看了它一眼,又转头看了劳德华一眼。
“那只猫,”她说,“我们喂了它几次?”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
安静了一会儿。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们脚边,蹭了一下她的裙摆,又蹭了一下他的靴子。
薇娅弯下腰,伸出手。猫犹豫了一下,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把它喂熟了。”劳德华说。
“对啊。”薇娅没有抬头。“它现在会等我了。”
劳德华低下头,看着那只猫。猫蹲在他们中间,尾巴绕着自己的脚。
“它也在等我吗?”
薇娅想了想。
“它在等你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