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喧嚣声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彻底消散。
随着最后几名满身酒气的佣兵推门离去,黑森林的夜风顺着半开的红松木门灌了进来,将屋子里积攒了一整晚的劣质麦酒味和热汗气吹散了大半。
灯火一盏盏熄灭,原本喧闹的酒馆在刹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下墙角那座老旧的摆钟,还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林恩站在柜台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起账本。
他的手指搭在粗糙的羊皮纸页上,实则眼睛一直盯着大纲里刚解锁的那一栏的【寒霜浆果】。随着系统界面的微弱荧光在脑海中闪烁,柜台下的阴影里凭空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林恩俯下身,解开布袋扎口的粗麻绳。
一股极其纯净的冷气瞬间在柜台下蔓延开来。那十几颗果实躺在黑暗中,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茫茫的不化寒霜,微弱的浅蓝色荧光在果皮下流转,将林恩的手指打上了一层白霜。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任由那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在原地站了片刻。
“老板,可以过去了吗喵?”
米娅抱着一柄将近自己半个身子的木拖把,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小猫娘的耳朵有些无力地向后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层困倦的水汽。她有些不安地用脚尖蹭了蹭刚擦干净的地板,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单薄。
“走吧。”林恩系紧了围裙的绑带,拎起布袋朝后厨走去。
后厨的门并没有关死,留了一条拳头宽的缝隙,一缕橘红色的火光顺着缝隙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推门进去,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起来了。干枯的松枝在铁炉里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在漆黑的烟囱里跳跃,把整间屋子烘托得暖烘烘的。
艾薇坐在案板旁的矮凳上。她没有穿平时那身在大堂里晃眼的斗篷,而是换了一件有些陈旧的灰色粗布外衣,袖口利落地挽到了手肘处。那头耀眼的金发被她用草绳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顺着白皙的脖颈垂下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刀锋沿着果蒂熟练地转了一圈。在她的脚边,已经码放好了两大筐处理干净的红浆果,散发着边境特有的微酸香气。
“比预计的慢了不少,林恩老板。”
艾薇没有抬头,剔骨刀在指尖极其轻巧地一挑,一颗浆果便落进了旁边的水盆里,溅起几点细小的水花。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少见地没有挂着那副应付酒鬼的魅笑。
林恩将那袋寒霜浆果放在了案板中央。
袋子落下的那一瞬间,案板表面那层细腻的水汽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原本燥热的后厨里,突然多了一丝从极北之地带出来的冷冽。
米娅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两只猫耳朵绷得笔直。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感受到那股甚至能压制住灶火的寒意后,又有些瑟缩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只是乖巧地抱起了旁边的木杵。
“我来吧。”
林恩接过米娅手里的木杵,随后将其余的辅料按顺序倒入宽大的铜锅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后厨陷入了一种有些诡异的安静中。
没有了白天为了几个铜币而斤斤计较的争吵,只有木杵砸在石臼里沉闷的咚咚声,以及沸水在铜锅里翻滚的咕嘟声。艾薇就坐在距离灶台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靠着粗糙的砖墙。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跃,将她长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只是盯着那口锅,焦躁地用靴尖轻轻点着地面。
当那一汪纯蓝色的寒霜浆果汁被倒入沸腾的蜂蜜水中时,整间屋子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
暗红色的酒液开始在锅里成型,没有酒香,反而散发出一股如同初雪落在枯草上的干净味道。那股味道很淡,却极快地渗透进了后厨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干枯的挂椒似乎都沾上了一层寒气。
林恩握着木勺,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搅动着锅底。
“林恩。”
艾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甚至被木柴燃尽时的爆裂声掩盖了大半。她没有看林恩,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逐渐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上,“这酒,后劲很大吧?”
林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寒霜浆果会放大饮用者的潜意识。如果心里压着事情,喝了就会很难受。”
艾薇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上被油烟熏黑的木质房梁,那对金色的狐狸耳朵有些自嘲地垂了下来。
“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她轻轻呢喃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死死地抓住了布衣的下摆。
米娅此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小猫娘坐在灶台底下的干柴堆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那条平日里在人前刻意隐藏的尾巴下意识地探了出来,搭在林恩的脚踝上,似乎在寻找着自己熟悉的温度。
“好了。”
林恩熄灭了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用厚棉布裹住滚烫的陶罐,将暗红色的酒液悉数灌入其中。黄泥糊在瓶口,随着小木锤笃笃地敲击,最后一缕属于寒霜浆果的冷气也被彻底锁在了罐子底。
林恩放下木锤,转过身。
艾薇已经站了起来。她弯下腰,极其熟练地将睡熟的米娅抱进怀里。小猫娘在她的怀里舒服地蹭了蹭,抓住了她衣服的一角。
“我抱她上去。”
艾薇单手托着米娅,提起放在墙角的那只黑色行李箱。
林恩的视线在皮箱上停留了一秒,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地窖的钥匙在老地方,明天记得锁门。”林恩扯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搭在案板上。
“知道了,啰嗦的老板。”
艾薇背对着他,拉了拉头顶的兜帽。她提着箱子,抱着米娅,慢慢走上了那条有些踩踏塌陷的木楼梯。沉重的皮箱磕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渐行渐远。
后厨里彻底没有了火光。
林恩站在黑暗中,窗外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他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去,白鸦镇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