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回到大堂时,四周的黑影已经沉得有些发暗。墙角那座老旧的摆钟,铜摆往左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时间刚过一点半。
他扯下身上的旧围裙,随手搭在柜台干燥的木角上,正准备往长椅那边走,通往二楼那条有些踩踏塌陷的木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是赤脚踩在干木皮上的动静。在寂静的雪夜里,黏连着木纹细小的粗糙感,一声,一声,极其缓慢。
林恩停住脚,眼睛看向黑暗的楼梯口。
一缕有些晃眼的金色最先从转角处探了出来,在残存的窗光里微微晃动。
艾薇身上依旧穿着酿酒时那件粗布衣。由于下楼得仓促,精致的锁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粗布衣的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下面便是一双毫无遮拦的白皙长腿。因为没穿鞋袜,她那圆润的脚趾因为冬夜地砖的寒意而微微蜷缩着,在黑暗的木梯上泛着柔和的白光。
她手里端着林恩漏在后厨案板上的大半碗新酒,
“那果子熬出来的东西,后劲有点邪门。”
艾薇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微醺的软糯,在这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顺着柜台边缘走过去,拉开那张高脚凳坐了下来。她坐姿有些慵懒,双腿交叠,粗布衣的下摆随之往上缩了几分,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白。她脸颊上还带着一层没退干净的潮红,那对金色的狐狸耳朵有些无力地向后压着,贴在凌乱的头发里,偶尔随着呼吸轻微地抖动一下。
林恩没有挪动视线,只是从柜台下摸出一盏快要见底的防风油灯,划燃了一根火柴。
“哧~”
红色的一点微光很快晕开成温暖的橘火。灯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拽到了后面的砖墙上。随着系统的微弱荧光在林恩脑海中一闪而过,艾薇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字样:
【检测到非正式员工艾薇出现轻微情绪异常,逃避心理持续触发中。】
林恩的视线在字迹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隐去界面。
艾薇抿了一口那碗暗红色的酒。因为喝得有些急,一缕暗红色的酒液顺着她饱满的下唇滑落,流过光洁的下巴,最后没入她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深处。她有些不满地咂了咂舌,清冷的草木甜味让她被酒精烧得有些发直的眼神清明了一点。
她伸出修长的指甲,在柜台那本翻开的账本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
“别干站着了,林恩老板。”
她看着林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死鱼眼,身子微微前倾,有些丰满的曲线压在柜台的边缘,带起一阵属于狐狸特有的淡淡体香和寒霜浆果的冷冽香气。她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了一个在大堂应付酒鬼时的调笑,但瞳孔深处却没有一丝温度。
“趁着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把我这几天的工钱结了。姐姐明天可真的跟着商队走了,你别太想我。”
林恩坐回柜台后的长椅上,右手捏起那截短得快要抓不住的炭笔。面对眼前这具在灯火下散发着惊人魅力的身体,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只是死死地停留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墨迹上。
“前天下午那边送来的四十六袋红薯,是你一袋一袋搬进地窖的?”
林恩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起伏,“镇上的行价,一袋一个半铜币。看在你力气比平常人稍微大一些的份上,算上搬运和码放,一共是九十二个铜币。”
“大前天傍晚,你刚进店的时候,喝了柜台后面留给北边佣兵团的半瓶陈酿。那是从郡城带回来的货,进价二十四枚铜币,按照店里的规矩,私自饮用折合双倍惩罚,也就是四十八个铜币。”
林恩用炭笔在纸页边缘利落地划下两道横线,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昨天中午,你打破了一个洗干净的粗陶碗,扣三个铜币。前天晚上,你私自用了后厨半斤牛脂用来抹擦你那个旅行箱,扣十二个铜币。”林恩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一共扣除六十三个铜币,我还差你二十九个。”
艾薇盯着那个盛着酒的粗陶碗,修长的指甲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刮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细响。
“你这账算得,真是一丁点皮肉都不肯卸下来。”
她低笑了一声。因为酒精的缘故,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炙热,原本整齐披散的金发有几缕黏在了流汗的脖颈上。她似乎觉得有些燥热,抬起手,将那件灰色粗布衣的衣领又往外扯了扯,露出一大片精致如白瓷般的锁骨和浑圆的肩头。
她端起碗,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小半碗酒全咽了下去。
长生种漫长的生命里,这种仅仅维持了四天的落脚点多得数不过来。她本该习惯了在这种深夜拿完工钱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但寒霜浆果在胸口散开的那股暖意,却像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毒药,顺着她的血液爬满了全身,让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地塌了下来,整个人彻底瘫靠在了柜台边缘。
“二十九个就二十九个吧。”
艾薇转过头,看着窗户缝隙外不断砸落的白色雪粒。那些雪花在黑夜里像是一只只扑火的飞蛾,撞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渍。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团长说,清晨五点半商队准时拔营。过了黑森林就是郡城,以后这地方……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林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话语里那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惆怅。他只是平静地拉开柜台下的旧木抽屉,粗糙的手指在那些杂乱的硬币里翻找着。
“叮,叮。”
两枚泛着冷光的银币和九枚黄澄澄的铜币被他一字排开,排在了干枯的木质台面上。硬币与橡木碰撞,发出沉闷而决绝的脆响。
“雪厚,小道不好走。吃的记得带够就行。”林恩收起炭笔,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堂里再次死寂了下来。
艾薇看着柜台上那几枚硬币,没有伸手去拿。寒霜浆果的魔力在这一刻彻底在她的骨头缝里散开。
那是系统的造物,专门为了放大饮用者的潜意识而存在的烈酒。在这股力量面前,这位平日里在边境酒肆里游刃有余、用轻佻和市井伪装自己的金发狐狸,终于感到了一种无法遏制的疲惫。
她那对一直高傲竖着的、金色的狐狸耳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耷拉了下来,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挑出几句平时在糙汉子堆里混迹时的刻薄话或者荤段子,用来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但她动了半天,最终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整个身体往前一倾。
“咚。”
她有些脱力地把额头贴在了冰凉的柜台上。
长长的金发顺着她的肩膀彻底散落开来,像是一匹上好的金色绸缎,凌乱地盖住了大半个台面。她的侧脸紧紧贴着木板,酒精让她的皮肤滚烫,而柜台上却冷得像冰,这种冰火交融的刺激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
对于一个长生种来说,白鸦镇的这四天,不过是漫长旅途中一个再短暂不过的打盹。
她借着酒劲坐在这里,算清楚了每一文钱,甚至不惜把自己喝过的酒、用过的牛脂都折算进去,就好像只要把这笔账算得足够冷酷、足够清楚,就能把这四天里生出的一丁点毫无意义的留恋,也跟着账目一起一笔勾销。
只要账清了,人散了,她就依然是那个自由自在、冷眼旁观的过路人。
墙角的老摆钟还在单调地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时间那条冰冷的干流上。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酒馆外面极其轻柔地揉碎了一张张干燥的旧羊皮纸。
林恩坐在柜台后,静静地看着趴在桌上的狐狸。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灰色粗布衣下那不断起伏的娇躯,以及顺着衣服边缘露出的,平时被包养的很好的尾巴。
听着女人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林恩眼神似乎微微动了动。他伸出手,把手里的短炭笔放回了账本中央那道被磨得光滑的凹槽里。
他站起身,没有去碰柜台上的硬币。
林恩绕过柜台,走到艾薇身侧。冬夜的冷气很足,赤脚坐在大堂里的女人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林恩扯过那张原本准备自己将就一晚的厚毛毯。那条毛毯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肥皂和松木的干燥气味。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平稳地把毛毯披在了靠着柜台睡死的金发女人肩头。
在毛毯盖上去的一瞬间,艾薇似乎在梦中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毛毯的边缘,整个人往里缩了缩,发出了一声舒服的犬科动物般的呼噜声。
随后,林恩伸出两个指头,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彻底拧灭。
最后一缕橘火散去,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冷硬而厚重的黑暗中。
林恩重新坐回了柜台后的长椅上。他双手抱胸,靠着椅背,闭上了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任由自己也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