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月光酒馆的大堂里，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炉膛里的松枝早在两个小时前就燃尽了，只留下一堆没有温度的灰白木炭，偶尔在冷风灌入时散出一丝焦苦的烟味。
“嗒 嗒 嗒。”
墙角的摆钟依旧重复地走着，铜摆在大理石座里晃动，发出沉闷的钝响。在这个连呼吸都能凝结成白霜的冬晨里，它是唯一还在发出动静的物件。
林恩睁开眼时，面前的狐狸已经不见了。
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眼睛，随后面无表情地从靠椅上站起身。冬夜里冻得有些发僵的关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硬的衣服，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柜台上。
那条厚毛毯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方块，规规矩矩地码在台面的正中央。林恩走过去，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毛毯表面，上面的体温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毛毯旁边，昨天深夜他排在那里的钱币，此刻只剩下了两枚铜币。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林恩的目光在硬币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将视线移向台面的一角，那里用剩下的半截短炭笔，歪歪斜斜地画了一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狐狸脑袋，旁边还附带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留下的黑色粉末撒在一旁，好像是匆忙留下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台面上的硬币扫进掌心，顺手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将它们丢进了塞满账单的铁盒里。硬币落进去，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这时传来了一阵刻意放轻的、却依旧显得有些笨拙的动静。
米娅揉着通红的眼睛，从尾巴到头顶的猫耳朵都写满了倦意。她身上套着那件女仆装，裙摆在脚踝处晃荡。
“老板……那只狐狸精……艾薇姐姐呢喵？”
小猫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鼻头冻得有些发红。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往二楼走廊的方向看去，又习惯性地耸了耸鼻子，似乎在空气里寻找那股熟悉的、讨厌又喜欢的气息。
林恩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刹那间，白鸦镇清晨那凛冽得如同刀子般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将大堂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吹得荡然无存。门缝里卷进来的雪沫子扑了林恩一脸，有些落在他眼睫毛上，瞬间化成了冰凉的水珠。
米娅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瞬间缩到了林恩风衣扯开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沾着眼屎的小脑袋往门外看去。
门外，白鸦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银白。
昨晚的那场初雪下得极大，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古道上，一队由十几辆重型马车组成的商队已经套好了马匹。那些高大的北地挽马正从长满刚毛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粗重的白雾，蹄铁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商队的末尾，团长正裹着厚厚的、泛着油光的羊皮大衣，手里拎着一盏熏黑的防风马灯，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地指挥着雇工套紧最后一箱货物。皮鞭抽在半空，发出啪啪的脆响，伴随着糙汉子们粗俗的咒骂，在清晨的冷雾里传得很远。
而在这漫天飞雪和嘈杂的呼喊声中，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酒馆，一步一步朝着商队的方向走去。
艾薇已经换回了她那身标志性的暗红短袍，好像不知道冷一样。
被车马碾过的路印很快又被落下的新雪覆盖。艾薇的身体微微一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她才在短袍的外面一层罩上了一件厚重的黑色旅行兜帽，宽大的斗篷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那对总是惹眼的金色狐狸耳朵也藏在了兜帽的阴影里。
她的步子似乎迈得很沉重，但她没有回头。
“艾薇姐姐……”
米娅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原本还带着困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有些慌乱地向前迈了一步，赤着的脚尖踩在门槛外冰冷的积雪上，那股钻心的凉意让她猛地缩了回来。小猫娘的尾巴焦躁地甩动着，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但她最终没有喊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林恩风衣的下摆，两滴亮晶晶的水汽在她的眼眶里转了转，最终被她倔强地用长满软毛的手背抹了去，只是那对猫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来，贴在了头发里。
林恩站在门前，任由狂风将他的额发吹得凌乱。那双死鱼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地里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黑森林里的石头。
似乎是总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又或者是终于跟上了商队的脚步。
提着箱子的黑色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艾薇站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转过身。
宽大的兜帽下，几缕耀眼的金色碎发被风吹了出来，在惨白的天天地间显得格外夺目。她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没有了昨晚对账时的狼狈与迷茫，反而挂着一抹一如既往的、带着点市井精明的淡笑。
她伸出左手，有些俏皮地将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了那对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的金色狐狸耳朵。
“喂！死鱼眼老板！还有没良心的小猫娘！”
艾薇单手叉着腰，迎着风雪大声喊道，声音穿过清晨的冷雾，清脆而响亮。
“姐姐我走了！以后要是没有我这么好看的临时工给你们撑场面，这破酒馆可别被暴脾气的佣兵砸了！”
喊完，她隔空对着米娅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那对狐狸耳朵得意地上下扇动了两下。
“才不会呢喵！米娅一个人也能解决的喵！”
小猫娘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喊了回去。虽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哭腔，但那对猫耳朵却重新竖了起来，对着远处的狐狸用力地扇了扇。
艾薇笑了一声。笑容中多了一丝洒脱，仿佛和米娅的斗嘴冲淡了写忧伤。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月光酒馆那块有些斑驳的红松木大门，以及在正中间站着的林恩一眼，随后利落地转身，将兜帽重新扣上，提着箱子，小跑几步便跨上了商队最后那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
“出发了——！注意路面！”
团长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铃~铃~铃。”
挂在头马脖子上的黄铜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十几辆重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压着冰雪，留下一道道延伸向黑森林深处的车辙。
那道黑色的身影坐在车尾的货箱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而微微起伏，直到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与黑森林的阴影之中。
白鸦镇的古道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恩收回视线。他转过身，扯过那扇沉重的红松木门，用力一拉。
“碰！”
大门重重地合拢，将外面的寒风、大雪以及那条延伸向未知的古道，全部隔绝在了酒馆之外。
“老板……艾薇姐姐以后还会回来吗喵？”
米娅低着头，小手抓着围裙角，声音闷闷的，在地砖上踩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小脚印。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柜台后，随手抄起那块干燥的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拭柜台台面上残留的炭笔碎屑。
等到那只滑稽的狐狸脑袋时，林恩的手顿了一下，跳过去擦了别的地方。
“你希望她回来吗？”
林恩一边擦着桌台，一边询问着米娅。
“当然想啦……其实艾薇姐姐人挺好的……”
“那就会回来。”
“为什么喵？”
“她舍不得你。”
米娅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林恩的逻辑，最后终于有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猫娘揉了揉鼻子，重新抱起比自己还高的木拖把，哼哧哼哧地开始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卖力地擦拭着那些被带进来的雪水。
大堂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