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艾薇的离开已经过了三天。
酒馆里再没有大清早踩得楼梯木头咯吱作响的鞋声。空气里那股独属于艾薇身上的香味,也在这几天被彻底掩盖干净。
风雪砸在酒馆的窗户上,沙沙作响。
米娅今天桌子擦得很慢。
抹布在一张桌上反复蹭了十来遍,那条平日总是甩来甩去的猫尾巴,此时一动不动地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脏兮兮的黑团。
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因为偷吃了一块果酱被艾薇拧着耳朵教训了,可现在大堂里只有一片死寂。
“老板……”米娅把抹布放在手里揉搓,磨蹭到柜台前。她把下巴搁在冰凉的台面上,头上的两只耳朵无力地向两边塌着,
“艾薇姐姐走到哪儿了喵?黑森林那边的雪,是不是比咱们这儿还大?”
林恩手里正忙,听到米娅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连头都没抬:“想她?那我给你也送到商会去陪着她?”
米娅如临大敌,赶忙扔掉抹布,小手抓住了林恩的手腕。
“我不是这个意思喵……我的意思是……”
“她回来之后你不要嫌烦就行。”林恩反过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小猫咪的手背以示安抚。
“烦点总比冷清强……”米娅吐了吐舌头,不过耳朵微微立了起来。
林恩的笔尖停在账本最后一行。
昨天的进账少得可怜。麦酒的口感冰的才好,不过现在已经进入冬天,自然不会有那么多人再来喝了。
他合上羊皮纸,弯下腰,从身后柜台最上层拽出了一个鼓囊囊的兽皮口袋。
“啪。”
口袋砸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米娅的耳朵尖敏锐地抖了一下,两只猫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口袋。
林恩解开扎口的细马尾绳,从里面抓出一把硬豆子。这些豆子呈一种暗沉的红褐色,表面长满了干瘪的硬褶皱,抓在手里冰凉、粗糙。林恩屈指捏碎了一颗,黑红色的壳裂开,露出了里面干燥的油脂粉末,散发出一种像草木灰、又像烧焦了的树皮一样的焦苦味。
“这是什么喵?能吃吗?”米娅往前凑了凑,鼻子尖几乎要贴到林恩的手掌心。
“不知道。商队团长留下的货,叫北地苦豆。”林恩把皮口袋重新扎好,往她怀里一推,“闲着也是闲着,去后厨把那口生铁锅烧热。不用倒油,用文火把这些豆子焙干。表皮烤到裂开,闻着有糊味了就端下来。”
米娅抱着沉甸甸的口袋,那重量压得她胸口一沉。她扭头看了一眼冷清清的大堂,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转过身进了后厨。
没过一会儿,后厨里传来了锅铲碰撞的脆响。
林恩靠在柜台后,倒置沙漏。
开始的时候,里面的铲子声隔个几息才响一下,有气无力的。但随着灶膛里的柴火燃起来,这苦豆子特有的、黏稠的焦苦味开始顺着布帘子的缝隙往外钻,里面的炒豆子声明也显急促了起来。
“老板!这是什么味道?!”米娅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惊奇。
林恩撩开帘子走进去。
后厨里都是白蒙蒙的烟气,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生铁锅底。米娅踩在一张垫脚的矮凳上,两只手死死握着长柄大铁铲,巴掌大的小脸被火光烤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几缕发丝黏在太阳穴上,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锅底的黑灰。
林恩看了一眼锅里。那些红褐色的豆子表面已经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黑红色的壳绽开细缝,苦味熏得人眼睛发干。
“倒进石臼里。”林恩指了指角落边上的那个大石臼,“这个得用木杵砸。砸成面粉状,然后过细筛。我来吧,你力气小……”
“谁说我没力气喵!”米娅心中生出了些叛逆,两只猫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从矮凳上跳下来,抄起那根沉重的大木杵,往石臼里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后厨里回荡。
砸这种含油量极高的硬豆子是个体力活。没一会儿,深褐色的豆粉就黏在了木杵上,变得像胶泥一样沉重。
米娅两只手臂累得直打哆嗦,每次把木杵拔出来都要哼哧一声。身上那件女仆装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把她娇小的身体曲线都凸显了出来。
林恩站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猫娘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身体也结实了许多。不过以后这事还是让她少干为好。
从小水缸里舀出大半桶冬牛奶。白鸦镇冬天的牛奶质量很差,草料不足导致奶水稀薄,直接喝口感很不好。
林恩将牛奶倒进清洗干净的铜锅里,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甜菜根糖扔了进去。这种糖极其便宜,里面还夹杂着没滤干净的甜菜渣,但胜在性价比极高,能提供实打实的热量。
“差不多了,倒进来。”
米娅哼哧哼哧地把石臼里那层像烂泥一样的褐色膏体刮进牛奶锅里,大火一催,长柄木勺一搅,原本泛着清蓝色的稀牛奶,瞬间被染成了一种粘稠的、有些脏兮兮的深褐色。
“咕嘟……咕嘟……”
锅底翻滚起厚重的热浪。那一股混杂着奶腥味、甜菜渣焦香以及苦涩的味道黏在一起,聚成白色的浓烟,顺着房梁往外直冒。
米娅把木杵往旁边一扔,两只小手扒着灶台沿,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黑汤,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林恩用木勺舀起一丁点汤汁,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她面前:“尝尝。咽不下去就吐地上。”
米娅迫不及待地凑过脑袋,伸出那条带细小倒刺的粉嫩舌头,在勺子边缘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极度浓烈的苦味第一时间爬上舌根,苦得她整张脸都揪成了一团,小嘴咝咝地哈着气。可还没等她吐,甜菜根糖那股齁人的甜意就硬生生压了过来,下意识地咽下,滚烫的热奶落进肚子里,暖意涌向四面八方。
一苦一热的刺激,让小猫娘浑身出了一层白毛汗。
她那条耷拉了三天的尾巴,在这一刻一点点在半空中笔直地立了起来,尾巴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快速摆动着。
林恩低头看着那根立得笔直的尾巴。
“好喝吗?”
“苦……但是,肚子好热乎喵!”米娅使使劲咽了下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这几天的不开心被这股蛮横的热气一冲,散了个干净,“老板,这个饮料叫什么名字啊?咱们要卖这个吗?”
林恩拿过一个碗,把锅里粘稠的牛奶又盛了大半碗,塞到她手里,顺手摸了摸她那根还在半空中兴奋摆动的尾巴。
“就叫猫尾可可。”
林恩揉了揉小猫咪的耳朵,脸上露出了笑容。
米娅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高高竖起的尾巴,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可她看着手里那碗冒着白烟、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热牛奶,突然抿着嘴笑了起来。
“知道啦老板,谢谢老板喵!”
小猫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句,似是有些害羞,一口气喝下所有的牛奶后跑了出去。
这时酒馆里正好来了客人,嘴里吐槽着寒冷的天气。
“这天气说冷就冷,今年的棉衣都没有准备。”
“就是嘛,这大冬天的还要一大早出门赶工,还没有热乎的吃喝,这里的舒芙蕾还是有些贵了。”
“那两位大叔,要不要尝尝酒馆的新饮品喵?”
米娅依然是听到了他们谈话,正好推销用自己尾巴命名的新品。
年长的那个帮工看到了米娅,原本沉闷的脸上也露出了点笑容。“是米娅丫头啊,林恩那小子又搞出新品来了?不过我们这兜里已经没有几个字了现在。”
“这……”米娅一听瞬间犯了难。诚然,林恩目前为止出的新品都是越来越贵的价格,虽然确确实实能达到显著的效果,但这个节骨眼上很多人是买不起。
“这次的新品不一样,取暖的效果比舒芙蕾强,但比舒芙蕾便宜。你们运气也不错,可以免费尝尝。”林恩从后厨走来,看着两位熟客,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听到不要钱,两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碗边。热气传到手心,让他们舒服得哼了一声。
其中一个也顾不得上面漂着的甜菜渣,仰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苦味瞬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死死地闭着嘴,拼命把牛奶咽下去。
旁边那个同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咋样?很难喝?”
喝下去的那位没说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焦苦味的白雾,原本因为突然降温而有些僵硬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一股子热流正顺着他胃往下窜,甚至脚趾头上原本又疼又痒的冻疮,在这一刻竟然麻木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燥热。
“神了!这东西管用!”
大呵了一声,端起碗咕嘟咕嘟地把剩下的大半碗可可全部倒进了嘴里。
另一个同伴见状,哪里还敢耽搁,端起自己的那一碗,风卷残云般地灌了下去。
白鸦镇的人,尤其是他们这种苦工,对能提供热量和力气的东西,嗅觉往往比黑森林里的饿狼还要灵敏。
告别了林恩与米娅,这两个帮工回到了镇东边的伐木场。他们在风雪里挥舞大斧却不打哆嗦的怪相,极快地在那些底层劳工里传开了。
“砰!”
月光酒馆那扇已经结上了薄冰的红松木大门,再次被一脚踹开。
三个浑身挂满冰霜的捕兽人闯了进来。他们把怀里满是血腥味的皮筒子往地上一扔,带进来一地的碎雪。
“林恩老板!听说你这里有能让死人都能热乎过来的牛奶?给老子们一人来一碗!要烫手的!”
林恩坐在柜台后面:“三个铜币一碗。概不赊账。”
“这么便宜?!老板你太良心了啊!再冻下去,老子的手指头都要掉在黑森林里了!”为首的汉子豪爽地地从干瘪的钱袋子里数出九枚脏兮兮的铜币,重重地拍在桌上。
米娅恢复了不少精力,开始端着木托盘在大堂与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大堂里的木椅子很快被坐满了,到处都是糙汉子们脱下湿鞋袜后散发出的臭脚丫子味,以及甜菜糖和苦豆被煮开后的焦苦甜香。米娅忙得脚不沾地,但她那条尾巴却始终在裙摆后面高高地竖着,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精神得很。
慕名而来的汉子们很快都记住了这个新品的名字,猫尾可可。
林恩安静地站在柜台后收钱,算账。他的视线在那些喝得满脸通红、骂着这个不公平世道的大汉身上徘徊。
有一个神奇的现象,每当米娅靠近他们一点之后,本来还在大声咒骂着的汉子们心照不宣地停止了议论,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风雪在窗外嘶吼得愈发狂暴,而在这间面积不算太大的月光酒馆里,深褐色的香气伴随着腾腾的蒸汽,将每一个滞留在此处的灵魂,都熏得有些滚烫。
好在白鸦镇的冬天虽然冷,但不算漫长。
米娅兴致冲冲地跑到林恩面前,手上是艾薇寄过来的信。信中表明新品猫尾可可的名头已经传进了商会,有时间她一定要回来尝尝。
米娅开心地回信,轮到林恩时。
林恩想了想,还是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无论你在哪里,月光酒馆始终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