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又在沉重的铁褡裢牵引下狠狠砸回门框上。
倒灌进来的冷风打了个旋，还没来得及将柜台前的热气吹散，就被大堂里的人和粗重呼吸烘成了黏糊糊的水汽。
“米娅丫头，再来两碗！要烫手的，把甜菜渣给老……我留多点！”一个满脸胡碴的捕兽人将六枚油腻腻的铜币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嚷嚷着。但他收回手时，动作很小心地避开了米娅正端着托盘的小手。
“好咧，马上就来喵！”
米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脚尖在木地板上踩得飞快。身上的那件女仆裙摆随着她来回小跑晃出一阵阵风，那条被林恩命名为新饮品的猫尾巴，更是得意地在身后高高竖起，尾巴不自觉地勾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林恩安静地站在柜台后面，在账本上不紧不慢地记下一笔：冬牛奶消耗：42磅，苦豆粉消耗：11磅，进账：126铜币。
系统面板上的【白鸦镇知名度】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蹭着。
大厅中央的长桌上，常客老铁匠正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在同伴后面。他一边用粗大的手指捏着小巧的粗瓷碗，一边疯狂地用眼神暗示着柜台后的林恩。
顺着老铁匠的视线看过去，酒馆西北角最偏僻也最靠近壁炉的位置，正坐着四个生面孔。
那是几个身披厚重熊皮斗篷的汉子，腰间挂着磨损严重的双手剑，斗篷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呈黑褐色的魔兽血迹。一柄手臂粗细的破甲重弩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桌面上，强弦紧绷，散发着一股生铁特有的冷硬气息。他们进店后既不喧哗，也不参与镇民们的闲聊，只是挤在位置上，用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装着可可的陶碗，活像一头头在冬眠中被冻醒的饿狼，眼神警惕而疲惫地打量着四周。
因为这些真正见过血的专业冒险者的加入，大堂里的空气隐隐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黏稠感和压迫感。原本喧闹的酒馆，聊天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个角落。
“黑森林外围的雪已经没过大腿了。”
角落里，一个断了半截眉毛的弩手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大半，任由粘稠的褐色液体顺着胡碴流进领口。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微弱甜香的白雾，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那些低阶的冰原狼都开始往镇子边界扎堆了，工会那边把讨伐委托的赏金翻了一倍，但根本没人敢接。这鬼天气，出去就是送死。”
“知足吧。要不是这地方够暖和，还有这什么猫尾可可吊着命，咱们昨晚从林子里退出来的时候，高低得冻掉几根手指头。”另一个同伴扯了扯自己有些发青的耳朵，自嘲地笑了一声。
……
酒馆里各种议论声不停，这里向来是边境情报的天然中转站，而当人在寒冷和热饮的刺激下，情绪往往会变得比平时更松一些。
白鸦镇原本就是个边陲之地，但随着月光酒馆的出名，也开始接触到更多的信息。
林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零碎的传言。在脑海里的白鸦镇地图上，他默默把黑森林外围的危险程度往上调了两个档次。
他并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况且他并不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的人。
他最理想的状态是守着这间系统加成的酒馆，安安静静地或者自己的日子。
视线又转移到忙得飞起的小猫娘身上，倒是让林恩的心涌入了一些温暖。
对了，还有保护好自己的员工。
外面的世界死多少人，变成什么样，其实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老板，没牛奶了喵。”
米娅抱着空了大半的木桶，半张脸埋在木质吧台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猫眼，有些气喘地看着林恩。她的鼻尖上不知又在哪蹭了一抹锅底的炭黑，配上她那副因为太忙而有些劳累的面颊，显得有些滑稽。
林恩将账单搁合起来，顺手从柜台下扯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她的脑门上。
“把脸擦了。去后厨把剩下的那半桶羊奶兑进去，掺一半热水。甜菜糖的份量加一倍，羊骚味太重，不压一压，这帮糙汉子明天得砸我的店。”
“对了，喝之前和他们说一声，不喝让他们来找我，把钱给他们退了。”
“噢……”米娅抓着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黑灰没擦掉，反而晕开成了一片淡灰色。她缩了缩脖子，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老板，今天来店里的人……味道不太对。他们说的事情好吓人喵。”
流浪的经历让小猫娘对危险有着非一般的直觉。那些冒险者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以及关于“迁徙”和“冻成冰雕”的字眼，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依靠。
她下意识地往林恩的方向挪了半步，毛茸茸的尾巴尖悄悄探出裙摆，在林恩的裤脚上轻轻勾了一下，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在自己脚踝处探头探脑的猫尾巴，又看了看米娅那双微微颤抖的瞳孔。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伸出手，略带嫌弃地在米娅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与其操心黑森林里的狼，不如担心明天的牛奶供应商会不会因为大雪封路而涨价。去后厨，把火烧旺点。”
米娅眨了眨眼睛，额头上被手拍过的地方有些发热。她看着林恩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原本有些悬空的脚后跟，终于放心地踩在了地板上。
“知道啦喵……”
小猫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勾在老板裤脚上的尾巴，转过身掀开布帘，像只轻盈的小耗子一样钻进了后厨。
酒馆大堂里的喧嚣声在热气的蒸腾下重新高涨起来。
有些粗鲁的言语、陶碗碰撞的脆响，以及劣质烟草在炭火中燃烧出的辛辣味道，将这间不算宽敞的酒馆塞得满满当当。
西北角的那几位高阶冒险者在喝完第二碗可可后，脸上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开始低声讨论起镇上旅店的床铺是否足够干净。
林恩拿起一块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吧台上残留的水渍。却又在听到某桌熟客的谈话中顿了顿。
“多亏了林恩小子啊，自从他接手了他爸的酒馆重新开业后，我们的生活好了不少啊。”
“那可不，还有那些特殊的食物和酒，效果比圣教堂里的那些贵的要死的药剂效果还好。”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红松木门被吹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在这座小镇，自己的这间小酒馆，不知不觉间，好像真的成了方圆几十里内唯一一处还亮着灯火的避风港。
林恩垂下眼睑，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蓝光。
【系统提示：月光酒馆整体结构加固已开启，每日任务由200铜币上涨到400铜币，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
“啧，真是个麻烦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将抹布扔在一旁，拿起吧台柜子上的黄铜长勺，走到了后厨，伸进了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深处。
深夜十一点，酒馆的大门终于在最后一位醉醺醺的伐木工离去后彻底合拢。
沉重的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将咆哮的寒风死死挡在门外。
大堂里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但缺少了人声的烘托，空旷的木地板上很快便泛起了一层清冷的寒意。
米娅已经累得瘫在了柜台旁的矮凳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向前伸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骨头的抹布，软塌塌地靠着柜台的木板。
那条毛茸茸的褐色尾巴也有气无力地搭在地上，偶尔尖端勾动一下，证明她还没完全睡过去。
林恩正低着头，就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将钱匣子里的硬币一枚枚叠成整齐的小铜柱。
“老板……今天我们赚了好多钱喵。”米娅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困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还死死盯着林恩手底下的那些铜币。
“除掉牛奶和糖的损耗，再扣掉日常的维护，今天的纯利润在3个银币左右。”
“啊？怎么这样喵，今天这么累，怎么纯利润还少了喵！”米娅顿时直起了身子，两只猫耳高高竖起，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是因为牛奶和苦豆的成本太高吗喵？”
林恩微微点了点头，当作默认。
“那我们要把价格加高一些吗喵？”
“照旧”
“老板你人真好喵！”
米娅开心地靠在林恩的手臂旁，头轻轻地蹭着。
“贫嘴，这是你今天的工资。”
林恩将钱匣子锁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他转过头，看着撒娇的小猫娘，眼角微微动了动，手中的铜币放在了米娅的口袋里。
“还有，这个是奖励。”
米娅本能地一抬手，啪的一声将那小东西抓在了掌心里。
摊开手掌一看，是一颗糖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浅黄色光泽。
“员工内部福利，助眠的，吃完去睡觉。”
林恩拎起柜台上的煤油灯，径直朝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个有些削瘦的背影。
米娅愣了愣。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硬糖，又看了看林恩消失在布帘后的方向。那糖果上还残留着林恩手指的余温，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和薄荷的清香。
“怎么之前没有，小气老板……”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忙不迭地将硬糖塞进了嘴里。清甜而略带一丝凉意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减轻了不少。
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像后院里那些刚落下的新雪一样干净。
米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从矮凳上蹦了下来，那条原本耷拉着的尾巴重新在身后欢快地翘了起来。
她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发出富有节奏的吱呀声。
林恩站在后厨的阴影里，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关门声，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王都的悬赏……冰原狼的迁徙……”
林恩的手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收了我的糖，就得老老实实给我擦一辈子的桌子。”
林恩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随手拉上了厚重的亚麻窗帘，将外界那些不怀好意的黑暗和窥探，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酒馆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只有那座挂在大堂中央的老座钟，依然在黑夜中毫无察觉地走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嘀嗒，嘀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