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顺着月光酒馆后院那根排水管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常年不见光的冻土泥地里，冲刷出一个个浅坑。
太阳一出来，西街两侧人字形木屋顶上积了尺把厚的雪堆就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垮塌。
冰壳子夹杂着烂泥砸在青石板上，隔一会儿便是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沿街店铺的窗框都跟着微微发抖。
经历了一月的寒冬，白鸦镇开始化雪了。
可二次扩建后的酒馆大堂比原先足足多了一倍，采光就显得有些跟不上。外面的日头虽然苍白刺眼，却只能照亮临街的前半段，大厅深处柜台那一带便显得有些过分阴暗。
为了不弄脏衣裙，米娅大清早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棉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点的短靴，正哼哧哼哧地搬着一条长条木凳。
她把木凳靠在门口，小巧的身子踩上去，伸直了胳膊，费力地去解挂在门楣上的那两层厚重的防风棉布门帘。
棉布在风雪里冻了太久，边缘硬得像块生铁板，每折叠一下都会发出“沙沙”的粗糙声响。
“老板，今天西街的胖大婶说，界碑那边的红土坡已经能过马车了喵。”
米娅把卸下来的门帘叠得整整齐齐，两只小手因为搬动冰冷的布料而冻得有些发红，不停地搁在嘴边呵着白气。她转过头，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柜台后，林恩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瓷勺，正不紧不慢地刮掉那一锅焦糖浆表面泛起的最后几枚微小气泡。
小灶台里的木炭正散发出带有一点酸味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干。
“马车？”林恩重复了一句，手里的瓷勺在铜锅边缘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说是领地那边的清雪队连夜用铁铲清出来的，今天一大早就有好几辆马车进了镇子，把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米娅有些疑惑地挠了猫耳朵，尾巴在裙摆后面轻轻晃了一下，“不过听胖大婶说，那些车上空落落的，倒像是用来拉人的大车，一点都不像行商的队伍喵。”
林恩没有接话。
他顺手拉动风箱的提手，将炉膛里的火势压低，然后端起沉甸甸的铜锅，放在一旁的冷石板上。滚烫的糖浆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开始收缩，表面迅速变得粘稠、平滑，在昏暗的日光下泛出深琥珀色的干净光泽。
“今天别去街上瞎晃了，化雪天路滑。”林恩拿过一条半干的抹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上残留的油渍。
“后厨还有两袋昨天磨过的苦豆，去把它们用细筛子再过一遍，明天推猫尾可可。”
“知道啦~”米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从木凳上跳下来，踩着小碎步往后厨走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沙沙的摇筛子声。
融雪的天气比下雪时还要冷几分，那股寒气顺着鞋底和衣缝死命地往骨头缝里钻。
堂子里的大壁炉被林恩塞得满满当当，松木在熊熊的火舌里燃烧，时不时的爆裂声将细小的火星喷溅在防铁栅栏上。
临近中午的时候，店里陆陆续续进了一些相熟的冒险家。这些糙汉子在酒馆门外使劲地跺着脚，把鞋底黏糊糊的黄泥和雪水全蹭在门槛上，这才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
林恩没说话，只是熟练地从酒桶里舀出两勺的小麦酒，放进盛了热水的铜盆里醒着。
客人们踩进来的雪水在地板上迅速融化，混着泥泞，很快就在堂子里散发出一股略显黏腻的潮气和皮革霉味。
角落里的那张老位置上，依然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冷感。
薇洛妮卡今天来的很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呢绒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精致却过分苍白的面容。
似乎是为了什么而来，她没有要酒，只是坐在靠窗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要了一杯麦茶，就着窗外刺眼的雪光，漫不经心地区翻看手里的诗集。
林恩算完一页账目，停下记账的手，看了一眼小猫娘因为长时间分拣可可壳而有些发白、发皱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米娅，抹布去后厨用大锅里的温水绞一下，别用冷水。”
“好的老板喵！马上就去！”后厨那边很快传来水桶碰撞的脆响和木门开合的声音。
林恩收回目光，拉开柜台下最深的那层抽屉。抽屉里塞满了零碎的账单和一些用来擦拭木具的杂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躺着一小块用来保养工具的干鹿皮，以及一小瓶已经快要见底的植物精油。
想了想，他还是收了回去。
窗外的雪水滴落声不知何时变得更密了些。
午后，堂子里的酒客逐渐散去，空气里的皮革霉味也被松木的烟熏味渐渐盖了过去。
林恩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桶清水，拿了一把短毛刷，开始半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刷洗着地板。
靠窗的位置上，薇洛妮卡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下午三点，酒馆的后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是晨风商会派来送本周苦豆的脚夫，但这次来的不是相熟的老哈里，而是一个眼神有些飘忽的生面孔。
对方把两麻袋沉甸甸的货卸在后院，甚至没进屋喝口热水解解冻，便急匆匆地结算了钱。
临走前，对方朝四周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林恩说了句：“会长说，这两天路不好走，下周的货可能要迟到。”
路不好走。
可红土坡的雪明明今天早上就已经清干净了。
他心下了然，晨风商会这是收到了风声，在提前做切割。
林恩站在后院的屋檐下，看着那个脚夫踩着泥泞迅速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随后转身反锁了后门。
临近日暮，西街的泥泞已经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白鸦镇唯一的一条主干道上，那几个平时总喜欢躺在冒险家协会门口晒太阳的巡逻兵，此时正抱着锈蚀的长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被调往镇子外围的哨卡。
镇子内部的防务，在今晚被无声地抽空了。
薇洛妮卡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士兵的靴子踩在泥浆里留下的黑漆漆脚印。她端起已经彻底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唇齿间满是回潮豆子特有的苦涩与酸楚。
“明天的白鸦镇应该会很热闹。”魔王重新把整张脸都藏进了深色绒袍的阴影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酒馆可不只是单纯的扩建大小。”林恩提着油壶，正依次摘下堂子里挂着的几盏防风油灯，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紧张。
深夜，酒馆里的喧嚣终于散得一干二净。
米娅已经上楼睡觉了。小猫娘在上去前，还一脸认真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木钉上，小声叮嘱林恩一定要记得喝掉留下的晚饭。
上次的粥林恩都没有喝，米娅看到后小嘴不开心地撅了好一会。
林恩独自坐在吧台后的油灯下，微弱的黄色灯晕只能照亮他面前一尺见方的地方。那一本翻开的《王都史记》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旁边是今晚的燕麦粥。
【叮~】
幽蓝色光晕在林恩双眼深处投下一层有些冰冷的光，上面的红字跳了跳，随即便被他抬手挥散在黑暗中。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往那一串代表着危机的倒计时上撇过一眼。
白鸦镇的春天快要到了。他好不容易在这里扎根下来，米娅这小丫头也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
谁要敢来掀他的桌子，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
他只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燕麦粥，不紧不慢地喝了个干净。
有些粗糙的燕麦被泡软后变得细腻，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林恩放下空碗，随手抹了抹嘴，将面前那本厚重的史书轻轻合上。
啪。
沉闷的羊皮纸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传开，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很快就被外面越来越急促的融雪滴水声彻底淹没。
他吹熄了最后一点油灯。
度过这最后的严冬，春天就会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