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边的泥泞在后半夜还是被冻成了冻土,马蹄踩在上面的声音刺耳难听。
这种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小镇上传得很远。
白鸦镇的人们起得都很早,但今天,两侧的木屋窗户都闭得死死的。临街的铁匠铺今天罕见地没有拉风箱,可林恩听得清,隔壁那扇沉重的木窗后面,属于老皮特那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咒骂正隐隐传来。
那些相熟的镇民隔着窗纸,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一队倒映在结冰路面上的黑影。
自从上次林恩在店门口像丢垃圾一样把那几个地痞头子扔出去后,白鸦镇已经很久没有外来的暴力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踩过界了。
但今天来的,是十二骑。
战马的口鼻中喷出粗重的鼻息,马蹄上裹着防止打滑的铁蹄,马背上的骑士们都穿着暗红色的硬皮甲,腰间悬着的阔剑随着马身的起伏敲击着马镫,发出冰冷而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在北境,这种规格的私兵,只有雷诺男爵才配拥有。
行驶在在最前面的是一辆带有黑色布篷的两轮轻便马车。马车的轴承明显涂过上好的润滑,在冰面上行驶得极其平稳,直到它最终在月光酒馆那块还带着清香的新招牌前缓缓停下。
酒馆里,壁炉的火刚刚被重新捅开,松木在努力燃烧,将大厅里的寒气一点点往外驱赶。
米娅正蹲在吧台后面,猫耳朵有些不安地藏起,小手死死地攥着一块擦到一半的抹布。那双小手因为昨天长时间在冷水里工作,指尖还留着一抹未消的苍白。
作为流浪过的亚人,她对危险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敏锐。那股从街道尽头蔓延过来的,不属于这里的血腥气,让她的尾巴毛都微微有些炸开。
林恩站在柜台后,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他面前放着一叠洗干净的粗瓷杯,他正用一块打湿的棉布,顺着杯缘一圈一圈地擦拭着。水渍被抹去,露出有些粗糙的瓷面。
那双死鱼眼一如既往地没有焦点,仿佛外面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还不如杯子底座上的一点水垢值得他注意。
“砰!”
厚重的橡木大门没有被敲响,而是被一条裹着马靴的腿暴烈地从外面一脚踹开。
大风卷着西街化雪天特有的湿冷水汽,呼啸着灌进了好不容易才暖和起来的堂子里。炉膛里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将大厅里的阴影拉扯得像是一只只匍匐在墙上的怪兽。
一个身穿灰鼠皮大衣的消瘦男人迈过门槛。他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手杖,一头梳理得极其整齐的灰发在北境的寒风里纹丝不乱,那张常年敷着**的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雷诺男爵府的内务副管家,索伦。
四名全副武装的红甲私兵鱼贯而入,他们没有任何废话,反手将酒馆的大门重重关上,随后沉重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呈半圆形散开,将大厅里唯一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精钢剑刃在昏暗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剑尖直指柜台。
“客人……我们今天不营业喵……”米娅吓了一跳,本能地从吧台后面站起来,用小小的身子挡在林恩面前,那双圆滚滚的猫眼死死盯着那几个高大的私兵,喉咙里发出受到威胁时才有的呜咽。
索伦没有看米娅,在他的眼里,这种亚人奴隶不过是领地里随时可以用来冲抵税收的货物。哪怕她的品相再好。
他用象牙手杖的底端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白鸦镇月光酒馆,老板林恩。”
索伦的声音尖细而阴冷,在空旷的酒馆堂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用上等羊皮卷制成的文书,不紧不慢地展开,那上面用烫金的墨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帝国通用文字,最下方,一枚硕大的红色火漆印章显得格外刺眼。
“根据帝国政务厅颁布的《边境开拓领财产管理法案》第三条,鉴于月光酒馆在冬季私自贩售具有魔力抗性的不明药剂,涉嫌走私与非法炼金。现由男爵府代为没收全部产权及配方。”
走私,非法炼金。
林恩的眼神微微动了动。难怪昨天晨风商会的脚夫会说路不好走,难怪商会要提前切割。
原来王都的这帮无良贵族,早就把眼线安插在了冬日的行商队伍里,盯上了的那款带有抗寒属性的猫尾热可可。
索伦上前一步,将那张羊皮卷重重地拍在吧台上。
“这是王都签发的征收契约,价格三十枚帝国银币。林恩先生,签字,然后滚出白鸦镇。这个小畜生,我们也要带走”
林恩的右手松松地搭在柜台边缘,他的指尖在触碰到羊皮纸文书的瞬间,视线深处,幽蓝色的系统面板骤然跳出了一串刺眼的红字:
【警告:检测到非法产权掠夺行为。】
【检测到伪造的帝国边境公章,防务异常度:高。】
林恩没有看系统提示,眼眸微微低垂,视线在一瞬间掠过了羊皮纸最下方的那枚红色火漆印章。
“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酒馆,我自然是合法经营。”
林恩淡淡开口,米娅还在她身边,现在动手可能会有危险。
“没关系,男爵向来是以理服人。”索伦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不屑地嗤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了一卷材质古朴的纸张。
“这是你这间酒馆的契约,准确来说是占地契约,上面明确说明了你只有使用权。”
“现在由于你的原因,男爵为了保护白鸦镇的人民,决定收回你土地的使用权。”
说的话滴水不漏,米娅抬头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林恩,咬了咬唇。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能不能放过老板。那个配方是老板送我的礼物,我也可以交出来……”
林恩看了看一件视死如归的小猫娘,又感动又好笑。
地契写的是没问题,但是很明显是假的。
那上面雕刻的雷诺男爵领的双头鹰徽章,右侧羽翼上是十一根羽毛。
而林恩昨天深夜刚刚翻看完的那本《王都史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现任雷诺男爵在三年前继位时,才把领地徽章的羽翼改成了十一根。
这酒馆光是他便宜父亲就经营了快十年。
这帮坐惯了高位的王都代理人,傲慢的鼻孔都朝天上,他们甚至懒得在白鸦镇这种清苦的地方做一下表面功夫。
三十枚银币。这个价格,连酒馆三天的营业额都赶不上,对方是要强抢。
整个酒馆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索伦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手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见多了这种边境的平民,在面对贵族的私兵和盖着印章的文书时,这些人往往除了发抖和流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角落里,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薇洛妮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在长袍下交叠。她手里的诗集刚好翻到了关于《毁灭与新生》的章节。
这位魔王甚至没有拿正眼去看大厅中央的那几个私兵,她倒是对米娅的反应挑了挑眉毛。
这小猫娘,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外面的街道上,铁匠铺、面包房、甚至是隔壁杂货铺那扇常年缺乏润滑的木门,此时都发出了一连串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开缝声。
白鸦镇的邻居,都在看着这里。
“客人喝点什么?”
林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微微抬起,越过那张伪造的契约,平淡地落在索伦那张擦满了**的脸上。
“什么?”索伦愣了一下,手杖停在半空,眉头紧紧皱起。
“我说,你们来我这里,是要点茶,还是点咖啡。现在没有酒。”
林恩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只粗瓷马克杯放回架子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他的目光在索伦和那几个私兵身上扫了一圈,就好像他们知识普通的客人。
“如果是来喝酒的,你们需要等一会。如果是来抢店的……”
林恩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那张羊皮纸契约的边缘,轻轻往外一推。
羊皮纸顺着平滑的柜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摊他们身上掉下来,已经融化的雪水里。红色火漆公章在污泥中浸泡,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把公章换个真的,再送过来。”
“阁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索伦的脸色晦暗不明,声音带上了一些狠厉。
“都说了,现在没有酒。”
“动手!”
身后的私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剑。
林恩还是没有反应,倒是角落里的薇洛妮卡的脸上多了几分惊讶。
她没有想到林恩在白鸦镇居民心中的分量这么大。
外面的街巷里,已经隐隐传来了沉重木棍拖在结冰路面上的粗糙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