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太静了,静得连冰碴掉落的脆响都能顺着街面穿出老远,落在每扇紧闭的窗后。
大堂中的四名红甲私兵手中剑已出鞘。精钢的剑刃映着寒光,剑尖齐齐对着吧台的方向。
索伦嘴角扯出狰狞的笑容。他在等,在等着这不知好歹的贱民在剑刃底下成软脚虾,然后哭着向他求饶。
这种场面,他见得可太多了。
可预想的求饶没等来。
林恩歪了歪头,目光垂下去,落在被突然踹开的门前。风裹着雪沫子往屋里灌,地上的影子晃了晃。
“砰!”
沉闷的巨响砸破寂静。
一柄巨大的铁锤搁在了门槛上,震得门框缝里的碎雪簌簌地往下掉。
老汉斯堵在门口,壮实的身子把风雪都挡了大半。
他身上带着煤烟味,袄子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一只手臂裸露在空气中,展示着自己场面打铁练出的麒麟臂。
他看了一眼索伦。
“索伦老爷。”
他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石,每一个字都沉重。
“白鸦镇一到冬天,路就难走无比。我活了四十多年,没来见过谁家马蹄,敢踩在全镇人的饭碗上。男爵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便涌入更多的身影。
面包房老板拎着掏炉的铁锹,伐木工把腰上的板斧解了下来,那群常在镇口混口饭吃的低阶冒险者拉下兜帽露出脸庞,手指静静搭在腰间。
人一层一层围进来,呼吸混合着白气,兵器映着冷光,把索伦和带进酒馆的私兵牢牢围在了大堂里。
每个人都被冰雪冻得面色发红,但没有人在乎。
原先隔着窗纸看的人,都走出了家门。
“反了!反了……”
索伦的手杖尖抵着地板,止不住的颤抖。脸上刻意的优雅与笑容已经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平民怕事,可也知道这里的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群人年年跟雪灾拼命,还时不时要对付从黑森林跑出来的魔兽。
他们眼里了没什么王公贵族,只想着能不能活过冬天。
可林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们甘心来以下犯上?
“加尔队长。”他不敢回头,声音有些颤抖。
最中间的私兵,也就是加尔,他后背的衣料已经湿了一片。
手中剑还举着,可余光扫过那柄铁锤,扫过冒险者磨刀刃的动作,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
杀一个平民不算事。可像这种情况,他们大堂里的五个人,今天全得折在这。
大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比外面的风雪温度还低。
“客人。”
林恩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力气。
他没看面前索伦的表情,只是伸手把米娅往身后拨了拨。
米娅紧张到耳朵已经看不见了,林恩的手掌按在她肩上时,小猫娘还应激哈出了气。
可当她意识到肩膀上的手是林恩的时侯,整个人又瞬间放松下来,乖乖藏在了他的身后?
米娅的尾巴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裤脚,喉咙里的低呜慢慢没了声。
“我说过了,今天不卖酒。”
林恩抬眼,目光扫过索伦僵住的脸,又低头落在那张地契上。
“雷诺男爵三年前继位,才把象征着地位身份的徽章改了。我这间酒馆可是从我父亲时候就有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大堂里太过安静,每个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索伦管家,地契做得挺好。下次别这么明显的造假了。或者先翻翻你们男爵府的旧档。别把三年前的章,盖在十年前的纸上。”
索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是真的慌了。
他没料到,一个边陲小镇的酒馆老板,能一眼看穿连行省税官都能蒙过去的假文书。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索伦说出的话带着颤抖,已经没有了趾高气扬的嚣张。
“我?”
林恩指尖搭在柜台边,眉头轻轻一挑。
“开酒馆的,平民。”
“下次来找茬,也记得带点脑子。”
“好……好得很。”
索伦盯着地上的两张废纸,又回头瞥了眼身后的一群人。
造假被直接拆穿,硬来他也不敢。
“撤……”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转身,镇民们也不拦着,自动让出一条道路,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都是在憋笑。
灰鼠皮大衣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风。
四个私兵连忙收起剑,护着他往外退。
外面街面上,车轴转起来,马蹄踩得冰面打滑。十二骑只来了他们四个,他们只能护着马车,在满街沉默的目光里,顺着来的路退进了晨雾里,两道车辙歪歪扭扭,陷在冰碴里。
“走了喵……”
米娅靠在吧台边,松了口气,耳朵慢慢竖起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林恩没说话,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刚刚小猫娘挡在他身前的举动,他记在心里了。
最角落的位置,墨绿色的兜帽动了动。
薇洛妮卡换了个姿势,指尖捻着书页,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闹剧。她望着林恩有了生气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倒真是个有意思的。”她站起声,缓缓走向吧台。“不过夹着尾巴跑的狗,不会就这么算了啊,小老板。”
说着,还捏了捏米娅的小脸。她开始喜欢这个亚人小姑娘了。
黑篷马车晃荡着,往镇外驶去。
索伦攥着手杖,车厢里暗,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神色不明,呼吸粗重。
“边陲的杂碎们……也敢插手男爵府的事……”
声音尖得发颤,裹着淬了毒似的阴冷。
“酒馆动不了,那小畜生还动不了吗?去查!查她是从南边哪个地方逃出来的!”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护着的东西,被硬生生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