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冷雨敲打着蝶屋的屋檐，黑川瞬就在这样一个潮湿的雨夜，等来了最终选拔的通知。
傍晚时分，他刚从瀑布边结束一整天的特训归来，浑身衣衫尽数湿透。身上没有半分雨水的潮气，从头到脚都被滚烫的汗水浸透，晚风一吹，寒意顺着汗湿的衣料钻进皮肉里。
整整三个月，他日复一日打磨自创的汐之呼吸，体能早已脱胎换骨。八式叠潮刀势已然收发自如，哪怕连续挥出也不会气息紊乱，威力稳定可控；最难掌控的第九式，他也终于在近几日，勉强触碰到了入门的门槛。
可黑川瞬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他沿着安静的回廊缓步前行，打算去往浴场洗净满身汗污，刚转过拐角，便看见蝴蝶香奈惠静静立在医疗室门口。她指尖捏着一封素净无署名的信函，平日里始终温和含笑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凝重。
“瞬君。”
黑川瞬脚步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产屋敷邸送来的信。”
他伸手接过信纸，指尖触碰到细腻温润的和纸，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紧。拆开信封，工整清隽的墨字映入眼帘，通篇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黑川瞬君：
经队内考核审查，正式认定你为鬼杀队预备剑士。请于本月十五日前前往藤袭山，参与鬼杀队最终选拔，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信纸末尾，清晰印着产屋敷一族专属的家纹。
整整三个月，从懵懂无助的穿越者，到日夜挥刀苦修的剑士，他终于等到了通往鬼杀队正式队员的这道关口。
“藤袭山……”他低声呢喃着这座山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香奈惠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发问：“害怕吗？”
黑川瞬抬眸，坦然对上她温柔又通透的目光，没有半分逞强：“怕。可我更怕连站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
香奈惠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由衷的欣慰，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心。
“最终选拔从来都是九死一生。你的成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藤袭山里关押的，是穷凶极恶、以人为食的恶鬼，绝非你平日里训练用的木桩能够比拟。”
“我明白。”
“只需熬过七天，活着走下山，你便是真正的鬼杀队剑士。”
黑川瞬郑重颔首，仔细将信纸对折收好，贴身放进衣襟之中。
回廊尽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蝴蝶忍端着一碗调配好的汤药缓步走来。余光瞥见黑川瞬手中的信封，她脚下的步伐极轻地停滞一瞬，随即神色如常，面无表情地走进医疗室，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要去参加选拔了？”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平淡得如同在闲聊今日的天气阴晴。
“嗯。”
“何时动身？”
“三天之后。”
忍沉默片刻，垂着眼帘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缝制精致的深色小布包，随手朝着黑川瞬的方向抛了过去。
黑川瞬伸手接住，入手轻巧。
“这是什么？”
“紫藤花萃取解毒剂。”忍背对着他，指尖有条不紊地整理一排排药瓶，声音清冷疏离，“对高阶恶鬼无效，无法伤及上弦，但足以麻痹普通恶鬼的行动，争取逃生或是反击的时间。一共三支，省着用。”
黑川瞬捏着温热的布包，心底泛起几分意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闲来无事随手调配的而已。”忍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带着一贯的口是心非，“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耗费心血炼制的药剂白白浪费。若是你死在藤袭山，这些药就彻底没用了。”
一旁的香奈惠看着妹妹别扭倔强的背影，唇角悄然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黑川瞬将布包妥善收好，认真开口道谢：“多谢。”
“说了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不管初衷如何，我都承你的情。”
话音落下，忍僵直了一瞬单薄的脊背，再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整理药柜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
临行前的三天，黑川瞬没有再进行任何超负荷的高强度特训。
这是独臂锻刀师黑铁严给他的忠告：临阵强行加练只会徒增身体负担，养足精气神，才是战前最好的准备。
启程当日的清晨，他独自去往了瀑布边。
朝阳破开黑暗，漫天金光铺满整片大地，平静的溪水宛若一面澄澈的金镜。他赤足踩在微凉的石头上，任由细碎的水花一遍遍漫过脚背，又缓缓退去。
三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无法维持全集中呼吸、身负重伤，躺在蝶屋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普通人。
而现在，他可以从容施展汐呼吸八式叠潮，全天候维持稳定的全集中呼吸，体能更是在蝶屋一众训练生里名列前茅。
可每当想起那些立于鬼杀队顶峰的柱，他依旧清晰感受到自身悬殊的差距。他依旧渺小，依旧脆弱。
“不必思虑太远。”
身后传来木杖敲击沙地的沉闷声响，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黑铁严拄着木杖缓步走来，仅剩的左臂背着一个长条布包，独眼目光沉沉，专程前来为他送行。
“黑铁先生，您怎么来了？”
“送你最后一程。”黑铁严直接将背上的布包丢向他，“打开看看。”
黑川瞬连忙接住，解开层层包裹的布料，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静静躺在其中。
这并非鬼杀队标配的日轮刀，刀身漆黑暗沉，不会随持有者呼吸变色，可握在掌心的瞬间，截然不同的厚重质感扑面而来。刀身比寻常训练木刀重上三成，重心前置，抬手便能感受到沉稳的下坠惯性，完美契合潮汐翻涌的刀势。
“这是……”
“吸音钢打造的基础战刀。”黑铁严望着他手中长刀，语气带着锻刀人独有的笃定，“材质坚硬厚重，韧性远超普通铁刀。你的呼吸法依托潮汐浪潮而生，刀身过轻则无法凝聚浪潮之势，唯有重刀，才能叠出层层海潮的威压。”
黑川瞬握住刀柄，抬手顺势一挥。长刀划破晨间微风，没有利刃破空的尖锐嗡鸣，只发出低沉浑厚的呜鸣，如同深海浪潮翻涌，声声厚重。
“刀身很重，却无比顺手。”
“那是自然。”黑铁严冷哼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整整三个月，我记录了你每一次挥刀的力度、习惯、发力角度，这把刀的长度、重量、重心，全都是按照你的身体数据量身打造。等你后续前往锻刀村拿到专属日轮刀，这把刀便留下来，做你的日常训练刀。”
黑川瞬低头看着掌心漆黑长刀，喉头微微发紧，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暖意。
“黑铁先生，我……”
“少讲这些煽情的废话。”黑铁严立刻打断他，独眼牢牢锁住他的双眼，语气强硬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记住一件事，活着回来。你要是葬身藤袭山，我耗费心血锻刀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我明白，必定活着归来。”
黑铁严没有再多言，转身便径直离开，脚步比平日里仓促急促。黑川瞬清晰看见，这位性格执拗内敛的锻刀师，在转身的瞬间，用独臂飞快蹭了一下眼角。
他默契地移开视线，假装未曾看见这份笨拙又滚烫的关心。
出发之时，蝶屋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
蝴蝶姐妹，还有一众在此养伤的剑士，全都早早等候在门前。
香奈惠上前一步，温柔抬手，仔细抚平他队服衣领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如同家人送别远行的孩子。
“瞬君，永远记住，活着比任何胜负、任何荣耀都重要。”
“我记在心里。”
“遇到无力抗衡的恶鬼，转身逃跑并不可耻。活下去，才有后续的一切。”
黑川瞬闻言，无奈又温和地弯了弯眉眼：“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叮嘱我了。”
香奈惠莞尔一笑，侧身退后，把位置让给了身旁沉默不语的蝴蝶忍。
忍静静站在晨光之中，今日没有端药碗，也没有随身携带记录药方的笔记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黑川瞬，紫色的眼眸清澈又深邃，眼底藏着繁杂万千的情绪：顾虑、审视、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稍纵即逝的不舍。
良久，她只吐出简短两个字：“别死。”
没有往日口是心非的借口，没有冷冰冰的麻烦说辞，直白又笨拙的一句叮嘱，胜过千言万语。
黑川瞬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打趣：“所以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精心调配的解毒剂白白浪费？”
忍的脸颊线条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淡淡回了一句：“两者皆是。”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黑川瞬率先收回目光，背上随身行囊。
“我走了。”
他转身迈步，沿着下山的小路渐行渐远。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黑川。”
他驻足回头。
晨光落在蝴蝶忍身上，发间的蝴蝶发饰随着微风轻轻颤动。她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可声音放得极轻，裹挟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三个月前你说起的那些预知梦境，我从前一直不信。”她抬眸看向远方连绵的山峦，“可若是那些未来皆是真实，你就更要平安回来。”
黑川瞬迎着清晨的风，无比认真地点头回应。
“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去。”
他不再停留，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风裹挟着山间独有的草木香扑面而来，他抬手按住胸口，布包里三支玻璃管解毒剂透着微凉的温度，紧贴着心口。
三个月前，他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失去至亲，满身伤痕，绝望地躺在蝶屋的病床上。
三个月后，他握紧手中长刀，站在了鬼杀队剑士的起点。
前方，是凶险万分的藤袭山。
是九死一生的最终选拔。
他指尖收紧，牢牢握住腰间漆黑长刀，一往无前。
藤袭山坐落于蝶屋西北方，徒步两日方可抵达。
黑川瞬没有连夜赶路，中途在山间休整一晚，养足全部体力。待到次日黄昏，巍峨连绵的藤袭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七座山峰首尾相连，漫山遍野的紫藤花从山脚一路蔓延至半山腰，层层花藤交织缠绕，筑起一道天然花海屏障。花海之后，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深密林，黑暗浓稠如墨，里面关押着鬼杀队抓捕的各类恶鬼，是所有选拔者必须闯过的生死关卡。
山脚下搭建了一片临时营地，十几名年轻选拔者分散而立，各自心绪各异。有人紧张地反复擦拭刀刃，指尖不停发抖；有人闭目凝神，强行平复内心的惶恐；还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打探山中的凶险。
黑川瞬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安静打量着身边同行之人。
他心知肚明，这座大山，会永远留下这里大半人的性命。
他敛去心底杂念，沉下心调整呼吸，静待夜幕降临。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一名身着鬼杀队旧式队服的老者手持火把，走到营地正中央，苍老沙哑的声音穿透晚风，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在此宣布最终选拔规则：进入藤袭山密林，独自存活七天。待到第七日朝阳升起，能够走出山林者，即为合格。”
老者目光凛冽，扫过每一个面色紧张的年轻人。
“山中遍布恶鬼，凶险无处不在。你们无需逞强斩杀恶鬼，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
话音落下，老者将火把狠狠插进泥土之中。紫藤花墙缓缓从中裂开一道狭长通道，漆黑幽深的山路，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静待众人踏入。
“进山。”
第一名少年咬牙踏入黑暗，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选拔者们依次前行，陆续走进无边黑夜。
黑川瞬缓缓起身，掌心握紧刀柄，低声自语。
潮落方知深浅，绝境方见本心。
说完，他抬步，毅然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之中。
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蔽全部月光，山路崎岖湿滑，眼前几乎一片漆黑。
黑川瞬没有点燃火把，明火只会彻底暴露自身位置，成为恶鬼最先盯上的猎物。他屏息凝神，依靠极致强化后的听觉与触觉稳步前行，脚步轻盈无声，如同潜行在夜色里的野猫。
前行约莫一刻钟，一缕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顺着晚风钻入鼻腔。
他立刻驻足，屏住全部气息，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前方十步开外，一道黑影蜷缩在地，刺耳的骨肉碎裂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惊悚。
是恶鬼。
这只恶鬼身形近似少年，四肢关节反向弯折扭曲，满嘴尖锐獠牙，灰白干瘪的皮肤在零星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正低头啃食着方才遇害的选拔者残骸。
黑川瞬没有贸然出击，静静观察片刻。
这只是一只没有血鬼术的普通恶鬼，可它远超常人的速度与蛮力，是所有训练木桩永远无法比拟的真实杀意。
他平稳催动全集中呼吸，精准把控呼吸节奏。
吸气六拍，屏息一拍，呼气两拍。
身形骤然掠出，长刀瞬间出鞘。
恶鬼察觉到生人气息，猛地抬头嘶吼，可已然来不及。
汐之呼吸·壹之潮·满弓。
蛰伏一路积攒的气力尽数灌注刀身，厚重长刀裹挟着海潮奔涌之势，一刀斩落。
寒光一闪而过，恶鬼头颅径直飞落，躯体向前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一刀毙命。
黑川瞬收刀伫立，胸腔内心跳剧烈轰鸣，指尖微微发麻。
这是他亲手斩杀的第一只恶鬼。
养父母惨死在恶鬼爪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是第一个。”他望着地上逐渐化为飞灰的恶鬼躯体，眼神愈发坚定，“往后，我会斩杀更多恶鬼。”
他面不改色绕过灰烬残骸，继续向着密林深处前行。
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凄厉绝望的惨叫，转瞬戛然而止。
又一个人，永远留在了这座山里。
黑川瞬没有回头，脚下步伐愈发沉稳坚定。
七天之后，他一定会活着走出藤袭山。
这是他对香奈惠的承诺，对黑铁严的承诺，对口是心非默默关心他的蝴蝶忍的承诺。
更是他，作为一名误入鬼灭世界的普通人，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夜风呼啸穿过林间，清甜的紫藤花香被浓重血腥味彻底吹散。
藤袭山生死局，第一个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