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是假的。当第一缕光试图穿透薄雾,敲打窗玻璃时,我醒了,却觉得比死过一次更累。窗外的雨滴声很轻,像谁的叹息,鸟雀的啁啾也隔着水汽,模糊不清。我打了个哈欠,喉咙干涩,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手在枕头边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点亮。然后,那一片猩红的数字,像血一样泼进我的视网膜——99+。校园论坛的图标,被未读消息的红点彻底淹没,数字还在跳动,增加,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不是几十,是几百,甚至更多。我盯着那串不断膨胀的数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沉下去。
我触电般坐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锁。通知栏早已爆炸。未接来电的列表长得划不到底:宿舍那几个损友的名字交替出现,每人后面跟着十几个红色的“未接”;班主任老陈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三个,时间从昨晚深夜持续到凌晨。而最刺眼的,是那个名字——沈昭妍。后面跟着的数字,不是几十,是几百。几百个未接来电。红色的数字连成一片,像她无声的、歇斯底里的控诉,几乎要把手机小小的屏幕撑爆。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黏腻,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胡乱套上衣服,冲下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然后,我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到了她。沈昭妍。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清晨微凉的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也送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我脚步一顿。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和……愤怒。
“周子洛……”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死死盯着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委屈、质问、恐惧,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却让我心底发寒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校园论坛里……全都在说我们的事……还有我姐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应该不会的……不应该的……”她语无伦次,眼神却渐渐聚焦,眯起来,像锁定猎物的猫科动物,那里面翻腾的复杂情感几乎要将我吞噬,而那丝潜藏的欲望,此刻清晰得可怕。
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猛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声音干涩,转身就跑。不是回宿舍,是朝着一个方向——沈婉书家的方向。前世最后时刻那张模糊却温柔坚定的脸,和论坛里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我心乱如麻。我必须确认她没事。
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刚巧碰见提着早餐袋、正准备出门的沈婉书。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松松挽起,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些许讶异。“子洛?这么早……”她的话没说完。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怀抱温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记忆中令人安心的味道。“还好你没事……”我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论坛里……在传我们,还有你妹妹的事……你没有被影响到吧?”问出口的瞬间,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她是谁?前世沈氏集团雷厉风行的副总,是能在商界掀起风浪、有望执掌整个帝国的人。这点校园流言,对她而言算什么?
沈婉书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温和:“我看到了。一些无聊的揣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她的镇定奇异地抚平了我一部分焦躁。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周!子!洛!”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从身后炸响。沈昭妍追来了。她跑得头发散乱,脸色因为愤怒和奔跑涨得通红。看到我紧紧抱着沈婉书,她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她冲上来,不是对我,而是用力一把推开了沈婉书,然后像护食的小兽一样,张开手臂挡在我和她姐姐中间,转过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我,仿佛在检查我有没有少块肉。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还在抖,却硬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我才不是担心你!我是……我是怕你被我姐抢走!”话虽如此,她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抓着我校服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全部的紧张和慌张。
这拙劣的掩饰让我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但我选择忽略。我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侧过身,对着一旁有些愕然、却依旧保持微笑的沈婉书说:“婉书,明天……方便的话,来我这里一趟吧。我有话想对你说。”语气是刻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前世作为下属汇报工作时的疏离客气。
这声“婉书”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沈昭妍彻底炸了。前世,她比谁都清楚,我对她这位姐姐向来敬而远之,连对视都很少,更别提如此亲昵自然的称呼。她猛地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沈婉书,漂亮的脸蛋因为极度的震惊、嫉妒和某种被背叛的愤怒而扭曲。“你……你叫她什么?!”她声音尖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也能!我才不是……也不想……只是不想看见你被我姐给糟蹋了!”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胆怯。这混乱的、充满独占欲的宣言,让清晨的空气都凝固了。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最后,像盖章一样,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她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唇。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街角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机械地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学校大门已经开了,我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回宿舍那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复杂沉静,一道炽烈滚烫,如同实质,烙在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