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风，本该是燥热的，带着蝉鸣和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但此刻，它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拂过我趴在课桌上的侧脸时，却只带来一阵黏腻的困意。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在我涣散的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变成催眠的漩涡。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印象，是班主任老陈那张总是笑眯眯、此刻却看不清表情的脸，正站在讲台旁，目光似乎扫过了我这个角落。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直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梆！”
一声轻响，伴随着粉笔头精准命中的触感。我猛地惊醒，几乎是弹跳起来，睡眼惺忪地捂住额头。“嘶——哪个缺德玩意儿……”脏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看到了站在我课桌旁，双手抱胸，眼镜片后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班主任。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同学都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周子洛同学，”老陈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慢悠悠的腔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鼓面上，“你是没地方睡吗？家里床不舒服，还是觉得我这课堂比席梦思还软和？”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头上被粉笔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估计已经红了一块。
“像你这种人，”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味道，“为什么天天睡觉？嗯？为什么还不如去……小江？”他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荒谬的提议。“小江”是学校后门那条常年飘着异味的水沟，同学们私下里的“垃圾归宿”代称。
哄笑声低低地响起，又迅速被他一个眼神压下去。
“明天，”老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把你家长叫过来。想在我的课堂上睡觉？这第几次了？我容忍你，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斜后方那个位置，“那你还凭什么，带着沈书妍这么好的同学，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你没听过？我看你是想把她也带坏。”
沈书妍。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方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扭头看我，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似乎定格了。但就在我目光扫过的刹那，她仿佛有所感应，抬起了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隔着几排座位，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我的视线。里面没有嘲笑，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凝视。而在那平静之下，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那不是同情，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春日深潭表面泛起的一点涟漪，底下却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前世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闪现：办公室里她疲惫却专注的侧脸，深夜加班时她递来的咖啡，还有最后时刻……不，打住。我猛地收回视线，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老陈还在继续他的“宣判”：“……还有，写一篇两千字的检讨。深刻反省你上课睡觉、带坏同学风气的恶劣行为。明天早自习前，我要看到它工工整整地放在我办公桌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我要看到你的‘诚实’。”
“诚实”。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我低下头，盯着课桌上那道不知道哪个前辈刻下的“早”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能说什么呢？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我能感觉到更多目光刺在我背上。那些目光来自班上其他男生。他们看看我，又偷偷瞟向沈书妍，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能开染坊——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像淬了毒的针；有难以置信的愤懑，仿佛我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还有一种隐秘的、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渴望。校花沈书妍，成绩优异，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几乎是所有青春期男生梦中情人的模板。而现在，这个模板似乎……对我这个上课睡觉、成绩吊车尾、除了那张脸勉强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草包”，投注了某种超出寻常的关注。
这关注，在他們看来，简直荒谬绝伦。
我视若无物。或者说，我强迫自己视若无物。下课铃像是救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走廊里喧嚣的人声和追逐打闹的身影成了最好的屏障。我跑到学校围墙边那个熟悉的小摊，买了瓶最便宜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浇熄了心头的烦躁和额头的灼热。
还好，早上来学校前，我偷偷把旧手机塞进了书包夹层。老陈搞过好几次突然袭击，收缴了不少同学的“违禁品”，但我总是侥幸躲过。这大概是我灰暗校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小确幸”了。
回到教室，趁着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人不多。我溜到后排靠墙的角落，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熟练地解开屏幕锁。熟悉的游戏图标在指尖下点亮，虚拟世界的刀光剑影和技能特效即将成为我暂时的避难所。然而，就在加载进度条读到99%的时候——
“小周同学。”
那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鬼魅一样，贴着我耳朵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
班主任老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旁，弯着腰，那张笑眯眯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手机屏幕上。镜片后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但里面的光，却锐利得像刀。
“原来你，”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不但睡觉，还想玩儿……游戏？好啊，真好。”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都矮了一截。“看来明天叫家长是不够的。还得在年级大会上，做个典型，严重批评一下。”他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状，“嗯……为了更深入了解你的‘困难’，帮助你的‘成长’，明天晚上，我亲自去你家做一次家访。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手，把那个还在发着光的手机，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他干燥的掌心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冰凉。
老陈接过手机，随手揣进裤兜，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可亲：“这就对了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检讨别忘了，两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而我，还僵在原地。手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彻底完蛋了的、自暴自弃的绝望。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
“人类之屎……”我嘟囔着，把脸埋进臂弯里，“我绝对是……我们班，不，我们学校的池子里，最倒霉的那一坨。”
旁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闷的笑声。是我的同桌兼损友，陈春秀。我抬起头，瞪向他。
陈春秀赶紧捂住嘴，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分明是看抽象神经病、看动物园新奇物种的兴奋和探究。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牛啊子洛！睡觉被抓包，手机被缴获，还要请家长加写检讨，附赠班主任豪华家访套餐……你这 buff 叠得，快满了吧？接下来是不是该触发隐藏剧情，比如沈大小姐为你仗义执言，或者她那个校董老爸一个电话让老陈给你磕一个？”
我抓起桌上的橡皮就砸过去：“滚！”
陈春秀笑嘻嘻地躲开，还不忘补刀：“不过说真的，老陈最后那眼神，啧啧，总觉得他看你……和看沈书妍的时候，不太一样。好像在算计什么。”
我懒得理他。算计？我一个父母早亡、靠微薄补助和打零工过活的穷学生，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顶多是杀鸡儆猴，而我恰好是那只最肥、最显眼的鸡。
下课铃再次响起，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室，直奔小卖部。货架上琳琅满目，我目光扫过，最终落在最角落里那瓶落满灰尘的、橙黄色的廉价汽水上。橘子味，甜得发齁，气泡足得能冲鼻子。这是我很久都没买过的东西了，前世加班到深夜时，偶尔会喝一罐提神，然后被沈昭妍皱着眉说“垃圾食品”。
但现在，去他妈的。我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强烈人工香精味道的液体冲进食道，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快感。对于此刻的我来说，饮料就是人生中最简单直接的“爱情”。随他娘的去谈爱情，老子他娘的就只想谈点能喝进肚子里的“感情”。什么感情？就是这口甜水带来的、短暂的、麻痹一切烦恼的兄弟情。
我靠在冰柜旁，一口气喝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
沈书妍，和她的姐姐沈昭妍。
两人似乎刚从教学楼出来，正低声说着什么。沈书妍微微侧着头，听着姐姐说话，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和的浅笑。而沈昭妍，则是一副大小姐做派，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
然后，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我身上。
确切的说是落在我手里那瓶亮橙色的、冒着廉价气泡的汽水上，以及我此刻堪称豪放（或者说狼狈）的喝相上。
沈书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讶异的东西，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兴味？而沈昭妍，则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漂亮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两个大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高级餐厅、还大声吧唧嘴的流浪汉，混合着惊讶、鄙夷，以及一种“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深深怀疑。
我读懂了她们的眼神。看傻子，看傻缺，看神经病。
但我毫不在意，甚至迎着她们的目光，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她们怎么想，关我屁事。
我转过身，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我，毫无察觉身后那两道目光，在我转身之后，发生了怎样微妙的变化。沈书妍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那抹兴味变成了更深的探究。沈昭妍则撇了撇嘴，低声对妹妹说了句什么，换来沈书妍一个轻轻的摇头。
晚风依旧，带着夏末特有的、即将燃尽的燥热。
池塘里的水，看似平静，但一颗石子投下，涟漪早已荡开，只是站在岸边的我，还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