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篇 第六章·初中幕

夏末的午后，阳光把教室里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沉。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像念经，平仄起伏，却怎么也钻不进我的耳朵。眼皮又开始打架了。意识像沉入温水，一点点往下坠。讲台上那道身影逐渐模糊，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成一片墨色的云。我撑着下巴的手肘一滑，脑袋猛地往下一磕—— “啪！” 又是一声熟悉的轻响。额头上熟悉的刺痛感瞬间把我从混沌边缘拽了回来。我捂着头，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干的。讲台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紧接着是老陈那慢悠悠、却总能精准刺破教室安静的声音。 “周子洛同学，”他放下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马上就要考试了，知道吗？期中摸底考。你这状态，是打算到时候……嗯？”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眼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我，又若有似无地瞥向我身后某个方向，“从某些‘特殊渠道’找答案？”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我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辩解？没必要。前世的职场早就教会我，在绝对的力量（比如班主任的权威）面前，解释只会显得更苍白。 老陈摇了摇头，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喝了一口。“上回让你把家长叫过来，你也没叫。这一次，马上要考试了，你要是再考个……嗯，那个分数出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比较委婉的词，“你怎么跟同学交代？怎么跟你家长交代？怎么跟你……在天上的爸妈交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去大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摊在桌上的课本边缘。教室里也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窃笑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不能提的话题。 老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老师不是在说你，是在劝你。你还年轻，路还长。看你这样子，再这么下去，估计也……”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和一丝我前世在无数上司脸上看惯了的、对“扶不上墙的烂泥”的放弃。“算了，下课吧。下节课，抽查《出师表》背诵。明天，最迟下周，考试。你们要是不考出点人样来，别说好高中，普通高中的大门朝哪边开，你们都得找半天。唉，你们啊，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下课铃像是救命的号角，及时响起。老陈夹着教案，背影有些佝偻地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嗷嗷叫着冲出去抢占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八卦和即将到来的考试。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孤零零地留在座位上。 我听着那些噪音，脑子里却嗡嗡作响。老陈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跟你爸妈交代……”交代什么？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前世忙着加班，忙着在沈昭妍手底下苟延残喘，连清明扫墓都只能匆匆去、匆匆回。这一世……这一世我回来了，可他们不在了。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我拿什么去改变？又有什么资格去“交代”？ 我学不会。那些函数，那些古文，那些绕来绕去的语法。前世的记忆除了带给我对沈氏姐妹复杂的情感，和对未来一些模糊的“先知”，并没有给我点亮什么学业天赋。我依旧是那个坐在教室后排，看着黑板如同看天书的周子洛。明明知道学不会，为什么还要学呢？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自己。也许只是因为，除了坐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我甩甩头，把那些烦人的思绪甩开。从抽屉里摸出那本藏得很好的漫画。封面上，主角一脸坚毅地握紧拳头，背景是绚烂的魔法光芒。我翻开，沉浸到那个“废柴转生，逆袭成神”的故事里。至少在这里，努力是有回报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哪怕主角一开始也是个废物，但他有金手指，有贵人相助，有无论如何都要变强的信念。而我呢？我只有一团乱麻的重生，和两个让我避之不及的“贵人”。 “在看什么书呀？” 一个带着笑意，却隐隐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头皮一麻，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沈昭妍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到我的胳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点侵略性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腔。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漫画书上，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底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这画风……挺热血的嘛。剧情到哪了？要不要……我讲给你听？我最近可是看了不少哦。” 她的话音还没落，另一个更轻柔、却同样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子洛。” 我另一侧的阳光被挡住了。沈婉书端着水杯，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我的课桌旁。她今天扎了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白色的衬衫校服熨帖整齐，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干净得发光。她轻轻喝了口水，然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昭妍她啊，看书只看封面和简介，学习成绩……你也知道的。”她说着，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那眼神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还是我来帮你吧。补课，怎么样？不贵的。来我家，我那里安静，还有……挺好喝的果汁。” “姐！”沈昭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她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上来，仰起脸瞪着自己的姐姐，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燃起两簇小火苗。“谁说我不会看书了？我、我最近可努力了！而且，”她转头看我，语气忽然带上了点撒娇和不容置疑的霸道，“来我家！我家更大，什么都有！游戏机，最新款的！零食，随便吃！我……我零花钱多，什么科我‘玩’不了？”她似乎意识到用“玩”来形容补课不太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抱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 我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截然不同。一边是沈昭妍滚烫的、带着点蛮横的紧箍；另一边，虽然沈婉书没有肢体接触，但她安静站在那里的存在感，和她温柔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丝毫不逊色。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还有种无处可逃的窘迫。血液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们两个……”我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沈昭妍怀里抽出来，却发现她抱得死紧。“能不能……离我远点？”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看的是小说！漫画！不是课本！我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考上什么好学校，混个毕业证就算了！所以你们别这样……我、我没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的能力！” 我把心里话吼了出来。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纷纷侧目，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在我和沈氏姐妹之间来回扫射，像在看一场精彩纷呈的三角戏码。 我只是把自己最真实、最颓废的想法说出来而已。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没能力就是没能力。重生没给我开学习的外挂，我只想安安稳稳、尽量不惹麻烦地度过这第二次青春，看看漫画，打打游戏，在记忆的夹缝里舔舐那些来不及愈合的旧伤。这有什么错？ 显然，我这番“肺腑之言”落在沈昭妍和沈婉书耳朵里，完全变了味。沈昭妍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那里面闪烁的光芒我太熟悉了——前世她在谈判桌上抓到对手破绽时，就是这种眼神。而沈婉书，她微微蹙起了眉，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和……更深的不赞同。 “欲擒故纵？”沈昭妍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周子洛，你玩这套？” “子洛，不要妄自菲薄。”沈婉书的声音同时响起，温和却坚定，“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姐你别捣乱！”沈昭妍急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把我往她那边拉。 “昭妍，你冷静点，你这样会吓到子洛的。” “我才没有！是你总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抢跑！” “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需要靠那么近吗？需要去‘你家’吗？” 两个人，一边抱着我的胳膊不放，一边隔着我就开始低声“争执”起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和眼神里的刀光剑影，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暴风眼中心那艘可怜的小破船，马上就要被左右拉扯的力量撕成两半。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她们的对峙而凝固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 我快窒息了。 “够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沈昭妍猝不及防，被我挣得一个趔趄，松开了手。我趁这个机会，像条泥鳅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门。把身后那两声焦急的“子洛！”和教室里瞬间爆发的窃窃私语彻底抛在脑后。 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林荫道，在一条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我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或者……是别的什么。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渴。喉咙干得冒烟。刚才跑得太急，水都没带。 正想着要不要去小卖部，一瓶矿泉水突兀地递到了我面前。握着瓶身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沈昭妍微微泛红、却强装镇定的脸。她跑得也有些喘，胸脯轻轻起伏，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给……给你。”她把水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却飘向一边，不敢直视我。 我看着她，没接。目光落在瓶口——那里有一个浅浅的、不明显的水渍印记。是她刚才喝过的。 仿佛被我的目光烫到，沈昭妍的脸更红了，连忙把水往回缩了缩，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拧瓶盖。“我、我没喝过的！这是新的！我刚买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用力拧着瓶盖，因为紧张，手有点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她举起瓶子，没有喝，而是手腕一翻，把里面清澈的矿泉水，“哗啦”一声，全倒在了自己……旁边的地上？不，等等，她是想倒掉原来的水证明这是新的？但动作太急，一部分水溅到了她自己的鞋子和裤脚上。 “你看！是满的！我没喝过！”她举着空了一半的瓶子，脸上带着一种“成功证明”的、混合着尴尬和倔强的表情。 我：“……” 就在这时，另一瓶水，带着熟悉的、温柔的力道，轻轻放在了我旁边的石凳上。沈婉书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气息平稳，甚至连发丝都没乱。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某品牌运动饮料，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喝这个吧，子洛。”她轻声说，目光扫过妹妹手里那瓶洒了一半、瓶口还沾着可疑痕迹的矿泉水，又很快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跑那么急，补充点电解质比较好。” 沈昭妍看着姐姐手里那瓶包装完好、冰凉诱人的饮料，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狼狈不堪的半瓶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混合着羞愤和委屈。她猛地把自己那瓶水摔在地上（塑料瓶，没摔破，只是咕噜噜滚远了），指着沈婉书，声音带着哭腔：“沈婉书！你……你故意的！” “我只是觉得子洛需要更合适的。”沈婉书平静地回答，甚至弯腰捡起了那瓶滚远的矿泉水，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轻轻丢了进去。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我看着眼前这出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点口渴早就被眼前这诡异的修罗场给蒸发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不是……”我扶着额头，声音沙哑，“我对你们两个……真的没有那种兴趣。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看看书，看看漫画。我连自己以后能干嘛都不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的地方。你们……到底想干嘛？”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真实的不解。我是真的不明白。前世，我是她们手底下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员工；这一世，我不过是个成绩吊车尾、性格孤僻、还背负着沉重记忆的普通学生。我何德何能，能让沈氏集团的两位千金，用这种近乎争抢的方式对待？ 沈昭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瞪着我，又瞪向姐姐，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执着。沈婉书则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沉静的湖面，底下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瓶运动饮料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们三人之间蔓延。林荫道上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吆喝，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沈昭妍哭泣的脸和沈婉书沉静的脸开始旋转、重叠，耳朵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四肢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黑暗如同潮水般从视野边缘迅速淹没上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听到的，是两声重叠的、充满惊慌的呼喊： “子洛！” “周子洛！” 以及身体向后倒去时，后脑勺预计会磕在冰冷石凳上的恐惧感。完了，这下真要丢人丢大了……这是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黑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者说，我对时间失去了感知。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着，胳膊和腿好像分别被抬了起来，身体悬空，然后是一阵颠簸和摇晃。耳边是焦急的、压低的争吵声。 “你放手！我来背他！” “你背得动吗？还是我来！你扶着点他的头！” “头是我在扶！你别扯他胳膊！” “我哪有扯！是你挤到我了！” “哎呀！”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我胳膊肘和膝盖传来的剧痛。我好像……被摔在地上了。粗糙的水泥地面硌得我生疼，但这疼痛也让我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是两张凑得很近的、写满惊慌和懊恼的俏脸。沈昭妍的发卡掉了，头发乱糟糟的；沈婉书的马尾散了，几缕长发垂下来，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她们俩似乎因为“搬运”我的方式没达成一致，导致同时松手，把我给……摔了。 真是……谢谢你们啊。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和清醒，手指颤抖着，摸向校服裤子的口袋。谢天谢地，手机还在。凭着肌肉记忆，我解锁，找到通讯录里“医务室”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然后把手机凑到嘴边，用尽气力，对着话筒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林荫道……石凳……晕了……” 做完这一切，我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的感觉是身下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奔跑声与呼喊。 如果能哭的话，我现在真想大哭一场。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