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为人物番外02】
冒险者合众国的东境，洛伊城的边缘，卡恩村蹲在那里。
几十户人家，种领主的麦子，养领主的马。
村口的老橡树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农闲时树下聚着全村的闲话。
往东是大片的麦田，再远是灰绿色的森林线。
盖亚·安德奎就出生在这里。
一头乱蓬蓬的红色卷发。家里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靠给领主种麦子过活。
十二岁那年夏天，即将去洛伊城念初级学院前，他蹲在溪谷的青石板上，脚踝泡在凉水里。
一起长大的玩伴诺亚·莫尔仰面躺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半根狗尾草。
浅褐色的短发永远沾着碎麦壳，笑起来就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那是之前爬老橡树摔的。
诺亚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以后我要去安福城，当一名传奇的冒险者。你跟我一起组队怎么样？”
盖亚望着远处的森林，他没有回答。
安福城什么样，他们全是从路过的商贩嘴里听来的。
在此之前没有离开过卡恩村，村子里的一切就是整个世界。
谁也没想到后来成为冒险者的是盖亚，而留下的是诺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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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初级学院的毕业证书和高级入学通知书一起寄到了村里。
通知书上印着他的灵力天赋——B级，卡恩村十几年才出一个。
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只说了句——
“种地饿不死人。”
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
“村东头老桑格家的儿子，出去几年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你安安心心在家。”
学费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高级学院的学费咬咬牙是能凑齐的。
要紧的是当佣兵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而且村里出去闯的人中，混出名堂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盖亚没再提这件事。但从那天起——
农闲时他就往附近的佣兵小队跑，给人搬装备、磨剑、记魔物图鉴，蹭老佣兵酒后的经验。
有空时就看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旧书，封面磨没了边，内页上全是不认识的批注。
晚上，他在田埂上用树枝当重剑，去河边对着芦苇丛练技法。没有人教，也没告诉任何人。
十五岁到十八岁，他瞒了三年。白天是佃农的儿子，夜里是自己给自己上课的学生。
那年春天的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他把攒下的铜币数了三遍。
弟弟阿古奴跟他睡一间屋，当时只有五岁，睡前还攥着他的手指问明天能不能去溪谷抓螃蟹。
盖亚把包袱打了三个结。推开门时门轴轻轻吱嘎了一声。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空空的。父母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临走前他在奶奶房门口站了很久。
奶奶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盖亚把手掌在门板上贴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老橡树底下时脚步慢了一拍。
白天他和诺亚就是在这里闹掰的。诺亚没有元素天赋，初级学院念完就回村赶牛车了。
盖亚把他拉到麦田边，说了要去当冒险者的事。诺亚听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们生下来就是种地的命。你学那些有什么用，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愣在原地，没有说出话。不敢相信这是曾经一心想当冒险者的伙伴说出口的话。
诺亚转身走了。他们光着脚一起在田埂上长大，但他已经选了另一条路。
盖亚想起前几天在饭桌上，跟家人说自己想要成为一名冒险者时——
父亲搁下碗后的沉默，母亲把菜推面前时流着泪，奶奶枯瘦的指节在抖，弟弟的大眼睛瞪着他。
这些画面挤在他脑子里，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回过神，头也不回地往森林里走去。
月光把盖亚脚下那条土路照得发白，他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人能让他回头了。
……
盖亚在洛伊城西门外蹲了半宿，等城门一开就挤了进去
他兜里揣着攒来的铜币，肩上扛着一把老佣兵不要的旧重剑，剑柄缠绳是他自己用破麻布搓的。
洛伊城是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再远需要马车，而他连驿站门口的牛奶都舍不得买。
盖亚以为到了洛伊城就能接委托赚钱。他之前通过佣兵和书籍了解一些公会的运转机制——
但理想是一回事，站在公会大厅里是另一回事。
测试阶位倒是简单。他站在阵法上，亮了一下，光很淡。
测试师在表格上盖了个章。
“灵力一阶，青木级。下一个。”
公会里围观的人眼皮都没抬——
这种一阶的人一天能遇到十几个，基本上都是一些没经过正经培养的热血笨蛋。
盖亚在洛伊城公会大厅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公告板上的委托单贴得密密麻麻——
清剿魔物、护送商队、采集菌类。每一张都比他预想的更具体。
魔物的具体阶位、预估数量、委托人要求的完成时限。他看懂了所有字，但没有一张是能撕的。
最低的那张——清理城外废弃农场的变异鼹鼠，要求栏里印着“二阶黑铁级以上小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拿到的铭牌。公会认证的最低等级，连单独接委托的资格都没有。
盖亚需要一支队伍，但没人需要一个青木级的重剑手。
他在公会大厅蹲了三天，脸混熟了——
熟到吧台卖麦酒的女侍员都记得他每天只买一杯最便宜的、续三次免费白开水。
终于有个缺人的临时队伍看他可怜，队长是个四阶炼铜级的老佣兵，看了他一眼说——
“搬东西总会吧。”
盖亚当然会。他在村里那三年帮忙搬过的东西比这重得多。
他帮忙搬了一整天的四阶辉甲熊，队长分了他五枚铜币。
五枚铜币，在洛伊城只够买两块黑面包和一碗最稀的菜汤。
盖亚把两块黑面包掰成四份，吃了四天。然后继续回公会大厅蹲着。
之后连续三周，一份委托都没接到。
他把铜币数了又数，最后几枚花完之后连黑面包都买不起了。
盖亚在洛伊城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能借钱的朋友，没有能赊账的店铺。
饿了就喝凉水，凉水喝饱了就蜷在马厩草垛上睡觉。
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去城里商会帮人扛货，扛一上午给两枚铜币，刚好够买一块黑面包。
在那里干活儿时，跟一群大一辈的苦力挤在一起。总有人问——你不是佣兵吗，怎么来扛麻袋。
他每次都没有回答。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年。公会记录上他的名字下面一片空白——
没有委托记录，没有队伍记录，没有收入记录。
唯一的变化是靠不断的自学和练习，阶位从一阶升到了二阶，铭牌从青木级换成了黑铁级。
黑铁级能单独接委托了，他终于不用蹲在码头扛麻袋。
他接最低阶的清剿和采集委托，一头一阶哥布林或者稀有菌子能分十几枚铜币，够吃两天饱饭。
但一个人接委托效率太低，他得组队。
他加入的第一支正规小队，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自称干了十年冒险者。
在城南矿区清剿三阶苍原狼，五个人打了整整一下午。
他在前排扛着狼，后腰被风元素抽出一道淤青。
赏金下来后队长把钱袋往桌上一搁，把两百多枚铜币倒出来分——分到他手里是十七枚。
队长说你是新人，新人就这个价。不想干可以滚蛋。
盖亚没反驳。他需要这笔钱活下去。够吃好几天，比在洛伊城码头扛麻袋强。
之后他又跟了几支队伍，每次分钱都不一样——
有时候才拿一成，有时候接私人委托，打完队长说还没结款，等着等着就再也没消息了。
盖亚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在洛伊城待了将近两年，阶位从二阶升到了三阶，铭牌换成了精钢级。
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洛伊城，黑铁级冒险者就是个当炮灰和苦力用的。佣金只够不饿死，不够存下一枚银币。
存下的钱还没有在老家帮忙时赚得多，但他已经没脸回去了，不想做一个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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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那年冬天，盖亚离开了洛伊城，去了冒险者合众国的主城安福城。
据说那里的公会税比边境低，委托金也更高。
到了安福城的第一天，他在星云公会的任务板前站了很久。
新贴的清剿委托一排排往上贴，盖亚手还没碰到纸边，身后有人叫住他。
“我们队缺个前锋。你有兴趣加入吗？”
他转过头，一个穿着旧白袍的中年人站在身后。权杖拄在左手，右手递过来一杯热麦酒。
盖亚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