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托利亚从浅梦中醒来的时候,车载通讯器正在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装甲运兵车昏暗的内舱,绿色指示灯在头顶一闪一闪,映出车厢内其他七名士兵的轮廓。有人在打盹,有人在擦拭武器,所有人都带着那种长途行军的疲惫和麻木。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夜晚,而是黑雾。那种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吞噬世界的灰黑色浓雾,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压成一片混沌。
“罗安-7小队,这里是总部。”对方的声音沙哑,加上静电噪音,让说出的话语有些难以分辨,“任务优先级上调。目标确认:索菲亚教堂遗址,坐标B-7-19,营救对象两名——科学家埃德蒙·罗斯洛,法师瑟琳·瓦尔德。两人携带关键数据,必须活着带回来。重复一遍,必须带活的。”
“收到。”厄尔托利亚的声音平静。
通讯切断。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对面的老兵马库斯·韦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把改装过的阿莱卡合金战术刀重新插回腿侧的刀鞘。马库斯三十二岁,是这个小队里年纪最大的,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五年前在“净化战争”中留下的——那场战争的名字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人们更习惯叫它“最后一次愚蠢”。
“索菲亚教堂。”坐在角落里的随队工程兵莉娜·萧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黑雾浓度超过百分之四十。”
厄尔托利亚没有接话。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一把“破晓”型阿莱卡弹丸步枪——这是罗安区科技作战部的标配武器,利用粒子碰撞产生的能量发射高密度弹丸,精度高、后坐力小,但阿莱卡弹丸的供应一直紧张,这次任务配给了三个基数,已经算是高规格;腰间别着一把钨碳钢战术刀,这是备用武器,虽然比不上马库斯那把珍贵的阿莱卡刀,但在近距离格斗中也足够致命;胸前的战术背包中有其它必需品如地图。
“距离目标还有四十分钟。”前排驾驶舱传来驾驶员达米安的声音,“前方能见度持续下降,我建议减速。”
“保持速度。”厄尔托利亚说,“我们没有时间冗余。”
运兵车在废墟间穿行。透过厚重的防弹车窗,厄尔托利亚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或者说是世界的残骸。二十多年前,小行星撞击带来的“黑子核”物质在大气中扩散,形成了这种覆盖了全球百分之六十区域的黑雾。高腐蚀性和毒性让绝大多数生物无法在雾中生存而只能退缩到少数安全区内,用科技或法术制造的隔离薄膜把黑雾挡在外面。而那些安全区之外的地方,就成了眼前这个样子:废弃的城市,倒塌的建筑,生锈的车辆骨架,以及偶尔出现在路边的生物遗骸。
二三十年过去,这个星球上百分之六十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文明。
芙兰蒂卡帝国,那个在灾难后迅速崛起的第一大安全区,控制了北方最肥沃的土地和最多的资源。南方的凯尔米亚族联盟则在丛林中建立了自己的庇护所,与人类保持着脆弱的和平。而罗萨斯特共和国联盟——那个曾经辉煌的国家,在灾难和随后的战争中分崩离析,分裂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安全区和城邦。厄尔托利亚所属的“罗坦尼克斯塔民主安全警卫区”,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占据了原罗萨斯特中部和东部的大部分区域。
但“最大”这个词在黑雾面前显得毫无意义。罗安区的实际控制面积只有战前罗萨斯特的百分之十五,人口不到战前十分之一。首都“生泉”是少数几座还保留着文明模样的城市,隔离薄膜日夜不息地运转,把黑雾挡在城外,城内的人们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厄尔托利亚是在净化战争爆发那年参军的。那年他十七岁,原本应该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但凯尔米亚族激进派系突然发动进攻,试图夺取罗安区南部几座尚未被黑雾覆盖的城镇。战争持续了五年,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那五年里,厄尔托利亚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科技作战部最年轻的尉官之一,三次获得“壁垒勋章”,在一次行动中单人摧毁了敌方的一个指挥所,这让他的名字曾短暂出现在罗安区的官方宣传中,但他本人对这种关注毫无兴趣。
战争结束后,他被调到了现在的部队——罗安区陆军科技作战部第7特种任务小队,负责执行高风险的渗透和营救任务。中尉军衔,手下正常有九个人,包括了突击手、狙击手、医疗兵和一名随队法师。
“前方有建筑物残骸。”达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优秀的驾驶员总是在不停地评估路段安全性 ,“应该是以前的老城区。要不要绕行?”
厄尔托利亚打开手中的地图,用红色滤光电筒照着看了几秒。索菲亚教堂位于一片老城区的中心,在战前是一座著名的宗教建筑,后来被改建成博物馆。黑雾扩散后,那片区域因为地势低洼、黑雾容易沉积,成了人迹罕至的“灰区”——浓度介于安全区和死亡区之间,人类可以在防护装备的帮助下短时间活动,但不能长期停留。
“不绕行,任务时间不允许。”
运兵车驶入了那片残骸区。道路两侧是倒塌的建筑骨架,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广告画和标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真安静。”莉娜·萧低声说。
确实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声音。在黑雾笼罩的地区,这种寂静是最令人不安的东西。它们告诉你——你不属于这。
厄尔托利亚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噪音,随即是断断续续的静电。他皱起眉头。黑雾对通讯的干扰是已知的,但这种噪音的强度不太正常。
“检查通讯。”他说。
其余七个人依次报出呼号,声音在静电中时断时续。七个人都在线,但信号质量极差。
“可能是黑雾浓度升高了。”马库斯说。
厄尔托利亚沉默着没说话。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二十多年的灾难和五年的战争教会他一件事:当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简单的解释时,那个解释往往是错的。
前方的黑雾似乎在变浓。
达米安减速了。这次厄尔托利亚没有反对。
“所有人,战斗准备。”他说。
车厢里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呼吸声变得急促而克制。随队法师艾尔雯·凯斯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按住法杖——那是一根由“洛布络丝金”锻造的短杖,内含微量法力金属,可以增强施法效果。艾尔雯是金系法师,擅长防御和破障,法力值在罗安区同辈中排名前十。她今年才二十四岁,但已经是第二次上战场的“老兵”了。
运兵车缓缓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然后,世界炸开了。
第一发火箭弹从右侧一栋半塌的建筑中飞出,拖着尾焰击中运兵车的左前轮。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向右倾斜,防弹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第二发紧随其后,命中车顶,虽然没有穿透装甲,但爆炸的冲击波让所有人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伏击!”马库斯吼道。
厄尔托利亚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喊叫,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是谁”。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左手抓起步枪,右手推开已经变形的车门,从还在倾斜的运兵车上翻滚出去。
地面是碎裂的混凝土和沥青,膝盖着地时传来一阵钝痛。他半蹲着举起枪,透过步枪上的热成像瞄具扫视四周。黑雾严重干扰了热成像,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几个模糊的热源信号在移动。
对方至少有十个人。分布在右侧建筑群和前方道路两侧。战术配合熟练,射击位置相互掩护,火力交叉点正好覆盖了运兵车的每一个可能的逃生方向。
不是普通流寇的伏击。这是职业军人的作战。
“下车!散开!右侧建筑方向构筑防线!”厄尔托利亚的吼声在通讯频道中炸响。
马库斯是第二个冲出来的,他在落地时就地一滚,躲过了一串子弹,随即举枪还击。阿莱卡弹丸在空中划出几道微弱的蓝白色轨迹,击中了一处掩体,碎片飞溅。莉娜·萧和其他几名士兵紧随其后,但驾驶员达米安没有出来——第三发火箭弹精确地命中了驾驶舱侧面,爆炸的气浪把车门掀飞。
“达米安!”莉娜尖叫。
“别停!”厄尔托利亚抓住她的战术背心把她推向最近的掩体,外骨骼轻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死了!你不跑也得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莉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本能地服从了命令,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堵残墙后面。
艾尔雯在两名士兵的掩护下从车内撤出,她的法杖已经亮起了金色的光芒。金系法术的优势在于防御,她迅速在队伍左侧构建了一面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挡住了来自那个方向的几发子弹。但对方的火力密集得超乎想象,能量屏障在持续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我撑不了太久!”艾尔雯咬牙说。
厄尔托利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敌人在高处,有掩体,火力覆盖范围大。他们在地面,被压制在开阔地带,伤亡已经产生。硬拼没有胜算。
“撤退到左后方高建筑群!”他下令,“马库斯、莉娜掩护!艾尔雯维持屏障!其他人交替后撤!”这个选择无疑是明智的,敌人在高处,有视野优势,选择高建筑群就像是遮住了敌人的眼睛。
命令迅速被执行。马库斯的阿莱卡合金战术刀在这种距离上用不上,但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次射击都让对方的火力短暂哑一下。莉娜的射击技术稍逊,但也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她的弹着点集中在敌方掩体的射击孔周围,压制着瞄准线。
队伍在交火中向建筑群移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厄尔托利亚倒数第二个撤入建筑残骸,他的步枪枪管已经发烫,弹匣里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马库斯,他的左臂被子弹擦出一道血痕,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清点人数。”厄尔托利亚靠在墙壁上喘了口气。
结果很快出来了:达米安还在车里,但估计已经被轰成了渣,列兵赫尔曼在撤退途中被击中脖颈,在莉娜把他拖进掩体前就已经没了呼吸,而就在出发前,他还在车上给队友们分享巧克力。其余七人都在,但马库斯轻伤,医疗兵苏瑞正在给他包扎。
九个人出发,现在剩下七个人。任务还没有真正开始。
“队长,你看这个。”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她手里拿着一块碎片——是从一个阵亡的敌方士兵身上掉落的标识牌。黑雾太浓,他们甚至没有看清那些伏击者的面孔,但在撤退过程中,莉娜从一个被打倒的敌人身旁经过时,顺手扯下了这块牌子。
厄尔托利亚接过碎片,用手电低光照射。
那是一块金属身份牌,做工精良,表面有激光刻印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三枚星辰。纹章下方有一行铭文:芙兰蒂卡帝国远征军第七侦察营。
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芙兰蒂卡帝国。这颗行星上最大的安全区,拥有最先进的科技、最庞大的军队、最丰富的资源。在黑雾降临后的混乱年代,芙兰蒂卡帝国迅速吞并了周边的几十个小型定居点,建立起一个从北方海岸延伸到中部平原的庞大国家。他们在联合政府中占据主导地位,名义上尊重各国主权,实际上把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罗安区与芙兰蒂卡帝国关系算不上敌对,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净化战争期间,帝国曾向凯尔米亚族激进派系提供武器和物资,理由是“维护地区稳定”。那场战争结束后,帝国的军队又悄悄退回了北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现在,帝国远征军的侦察营出现在罗安区领土深处的黑雾区,伏击罗安区的军事小队。
“他们在找什么?”马库斯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
厄尔托利亚没有回答。他把身份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编号和一行更小的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十几秒。
“黑核作战组”
他不清楚这个作战小组目的是什么 ,但“黑”这个字让他的思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个东西——黑雾的源头,黑子核。那颗小行星带来的神秘物质,至今没有人完全理解它的性质,只知道它能产生高腐蚀性和毒性的雾气,能够侵蚀一切生物组织。
如果芙兰蒂卡帝国在这个区域寻找某种与黑子核有关的东西……
“队长,我们撤吧。”莉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达米安和赫尔曼已经死了,我们只剩七个人,对方估计至少还有一个营的兵力。任务是救人,不是送命。”
厄尔托利亚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泪痕,有尘土,还有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才十九岁,去年刚从军校毕业,这是她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
“任务是救人。”厄尔托利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坐标B-7-19,目标两名。距离索菲亚教堂还有大约两公里。”
“你疯了吗?”莉娜几乎是喊出来的,“帝国有部队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连他们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厄尔托利亚把手电筒关掉,黑暗重新吞没了他们,他低声道:“如果他们已经在教堂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伏击结束后就该撤走了。但他们还在——你看对面的火力密度,明显是在防守什么方向,而不是追击撤退。”
他顿了顿:“说明教堂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还有他们没找到的东西。我们的目标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已经被抓了。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确认。”
马库斯停止了包扎,抬起头看着他。伤疤在绿色的指示灯下显得狰狞。
“你要继续。”马库斯说。这不是疑问。
“我要继续。”厄尔托利亚回答得很决绝,“你们可以选择原路返回。罗安-7小队的行动预案里包含了指挥官阵亡或失能后的撤退方案,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沉默……
“得了吧。”艾尔雯收起法杖,声音疲惫但坚定,“你要是死了,谁来写行动报告?我可不想动手去写那种无聊的破东西。”
马库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左臂,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刀还没见血。”
莉娜·萧咬着嘴唇,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靠回墙上,低低地说了一声:“唉……早该知道会这样。”
苏瑞收拾好医疗设备,没说话,脸上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队长的信任。
厄尔托利亚环顾四周,看着这群人。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在罗安区,在生泉,在那些整洁的办公室和明亮的会议室里,人们用漂亮的词汇讨论战略和国家安全。但真正让他感到安全的,是这六个人——疲惫的、肮脏的、刚刚目睹同伴死去的六个人。
“十五分钟后出发。”他说,“在那之前,检查弹药,清点物资。马库斯,你接替达米安,担任突击手和狙击手。”
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地图,用手电筒的红光照明。索菲亚教堂遗址在B-7-19坐标,位于一片高地边缘,周围是开阔地带,易守难攻。如果帝国军队已经在教堂周围建立了防线……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地图上教堂西北方向约五百米处,有一个标注为“地下设施”的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体写着:罗萨斯特联合研究院,地下实验区(废弃)。
联合研究院。
战前,罗萨斯特共和国联盟在多所大学和研究机构中设有“联合研究院”的分支机构,主要从事尖端科技和跨学科研究。如果其中一个分支机构设在索菲亚教堂附近的地下设施中……
“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教堂里。”厄尔托利亚轻声说。
马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眉头皱紧:“地下设施?那种地方早就该被黑雾填满了。没人能在那里活二十年。”
“那当然的”,艾尔雯道,“没有活物可以在黑雾里待那么久,但是如果只是几年,以现在的科技和法术水平是可以做到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他们啊?”莉娜不解。
厄尔托利亚收起地图,“不知道,但如果现在帝国的人还没找到他们,那就只能在地下,这是罗萨斯特共和国的秘密实验室,帝国的人不可能知道。”
众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休整一下,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要在3小时内徒步赶到。”
厄尔托利亚把子弹压入弹夹,起身环顾四周,无尽的黑暗和腐败似要把他们吞没。
“所有人注意,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