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厄尔托利亚带队出发。
黑雾比几小时前更浓了，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不到十米就被灰黑色的雾气吞没。七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彼此间隔保持在视线勉强可见的距离内。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厄尔托利亚突然举起拳头。
队伍停下。
他蹲下身，侧耳倾听。黑雾中传来一种有规律的嗡嗡声，越来越近。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建筑残骸缓慢坍塌的声音。那是引擎声。
“熄灯。”他低声说。
所有人同时关掉手电筒。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厄尔托利亚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概在右前方两百米。
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雾，那是一辆装甲侦察车的车灯。车辆行驶得很慢，车顶上架着一挺大功率激光机枪。车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芙兰蒂卡帝国的鹰星纹章。
抬起一根手指，厄尔托利亚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七个人像石头一样凝固在原地。侦察车的灯光在他们头顶扫过，最近的时候，光柱几乎是擦着马库斯藏身的残墙掠过去的。
车停了。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脚步声，还有无线电通讯中模糊的人声。厄尔托利亚估算对方至少有四个人。他们全副武装，有夜视设备，有装甲车支援。而他这边只有七个人，弹药不足，没有重武器。
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厄尔托利亚听到对方在用帝国腔的通用语交谈。
“……确认吗？”
“不太确定，可能是动物。”
“………………检查……”
声音听不清，而脚步声又近了一些。厄尔托利亚瞥了一眼右侧的艾尔雯，她正闭着眼睛，右手按在法杖上。金系法术中有一种能够制造微弱的光线偏折的高阶法术，名为“光曲”，常用于近距离扭曲光线从而达到隐蔽自身的效果，但需要施法者保持高度专注，而且距离有限。
对方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
“什么都没看到。”那个声音说。
“那就继续前进。黑核作战组的命令是封锁这片区域所有出入口。”
脚步声远去，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启动。侦察车的灯光逐渐模糊，变成了雾气中两团橙黄色的光晕，最后彻底消失。
厄尔托利亚等了整整两分钟才站起来，“继续前进。”
队伍从藏身的废墟中鱼贯而出。莉娜的腿有些发软，苏瑞关心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没有人说话。
他们加快了速度，穿过废弃居民区。道路两旁倒塌的建筑在黑暗中像一排排墓碑。
到达一条干涸的人工河时，厄尔托利亚示意队伍停下休整五分钟。他拿出地图确认方位。河床里满是淤泥和垃圾，但可以步行通过。只要过了河再走大约三百米，就是教堂北侧的建筑群。
“队长。”马库斯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河床里有东西。”作为小队狙击手，马库斯的听觉和视觉超乎常人。
厄尔托利亚听到了。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但声音的节奏不太对，时快时慢，中间夹杂着细微的咯吱声。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在黑雾里生存？”莉娜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没有人回答。
厄尔托利亚从腰间抽出钨碳钢战术刀，示意马库斯和他一起上前查看。两人沿着河床边缘缓慢下滑。黑雾在河床中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厄尔托利亚打开步枪上附带的微弱红外指示器——这种被动装置不会发出可见光，但可以通过专用的目镜看到红外特征。
目镜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有牛犊大小，四肢着地，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疙疙瘩瘩的灰黑色甲壳。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或者说曾经有过，但现在只剩下两个萎缩的凹陷。嘴巴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布满环状牙齿的孔洞，呼噜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它在河床的淤泥中缓慢移动，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滩黑色的黏液。
厄尔托利亚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种东西。战前的生物学教材里没有，战后的军事简报里也没有。
它在觅食。把头部那个孔洞凑近一块可能是动物遗骸的东西，然后用环状牙齿慢慢碾碎、吸入。
马库斯的手按上了他的阿莱卡刀柄。厄尔托利亚摇了摇头，打了一个“不要惊动”的手势。
两人退回到河岸上。
“看到了？”艾尔雯问。
“看到了。”厄尔托利亚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一种变异的生物。有甲壳，没有眼睛，体型大概相当于一头成年野猪。”
“黑雾里不应该有活物。”苏瑞作为医疗队员，对生物学有颇深研究，“腐蚀性会破坏任何生物的呼吸系统和表皮组织。除非——”
“除非它已经适应了黑雾。”厄尔托利亚接过话头，“或者它本身就是被黑雾改造出来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黑雾降临的二十多年里，人们对黑子核物质的研究从未停止。人们知道它能产生高腐蚀性的雾气，知道它能在一定条件下改变物质的分子结构——但没人能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如果黑雾真的能够导致生物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异，那意味着这个世界面临的威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得多。
而芙兰蒂卡帝国在封锁这片区域。
“他们可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厄尔托利亚说，“至少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马库斯抬起头：“你是说，帝国在黑雾区域进行某种研究，而且已经取得了成果？”
“与其说研究，不如说发现。”厄尔托利亚把刀插回刀鞘，“他们可能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也从其它渠道得知了这俩位学者在此，所以想把他们带走。”他停顿了一会：“我们的任务没有变。找到罗斯洛和瓦尔德，把他们带回去。他们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待了好几年，肯定知道一些东西。”
他示意一个背着通讯器的战士联系总部
“不行，打不通，估计有信号干扰。”那名战士放下通讯器。
“意味着……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我们几个孤狼深入作战……对吗？”莉娜小声地说。
厄尔托利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莉娜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深呼吸了几口，眼神变得坚毅起来。马库斯面无表情地检查着弹匣。艾尔雯把法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活动了一下手腕。苏瑞只是默默抱紧了她的医疗包，稚嫩的脸颊上没有退缩。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厄尔托利亚把地图收好，检查了一遍步枪的弹膛。
“过河。”他说，“去实验室。”
七个人依次滑下河床的斜坡。那只变异生物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淤泥上一串冒泡的黏液痕迹。他们从它待过的地方快速通过，靴子陷进又冷又臭的烂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爬上对岸时，所有人的小腿都被泥浆糊满了。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手持式黑雾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着，从百分之四十一，到百分之五十三，再到百分之六十七。
当他们站在一栋标有“罗萨斯特联合研究院”字样残碑的建筑前时，检测仪的数字停在了百分之七十九。
“百分之八十。”马库斯说，“防护服最多能撑一个半小时。”
“够了。”厄尔托利亚找到那扇通往地下设施的金属门。门是闭合的——至少证明帝国军队还没发现这里。用装备弄开门。
门后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浓稠的黑雾中。
厄尔托利亚打开步枪上的战术手电，光柱照出一段生锈的楼梯扶手和布满灰尘的台阶。
“所有人跟紧我。”他说，“间距两米。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他的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金属在脚下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黑雾在楼梯间里翻涌着，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身后的大门像一个正在合拢的伤口，把他们七个人一起，吞进了地下实验室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