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长,厄尔托利亚数着台阶,大概走了三层楼的深度。
黑雾在楼梯间里翻涌,战术手电的光柱只能照出前方几米。墙壁上的瓷砖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每隔几级台阶就能看到锈蚀的设备残骸,烧杯碎片、扭曲的金属架、散落的文件纸页,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浓度还在升。”跟在身后的马库斯低声说。
厄尔托利亚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数字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三。
防护服的有效阈值是百分之九十,超过那个线,材料会开始立刻降解,皮肤直接暴露在黑雾中的后果没人想尝试。他们还有空间,但不多。
楼梯尽头是一道双开的气密门,是闭合的。厄尔托利亚示意莉娜用专业工具把门弄开,莉娜点点头,拿出工具开锁。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实验室。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排排实验台、通风柜和布满灰尘的仪器。天花板上的灯管早已不亮,只有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绿光在墙角闪烁。
“分头搜。”厄尔托利亚说,“保持通讯畅通。注意脚下。”
厄尔托利亚自己走向实验室深处的一排办公室。
检测仪的数字在缓慢下降。这是地下室内部气流循环造成的——越往里走,黑雾浓度反而越低。他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比较干净,没有外面那种厚厚的积灰,像是有人近期走动过。
“队长,这边。”艾尔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兴奋,“这里浓度低了很多,大概百分之五十。有生活用品。”
厄尔托利亚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休息区,几张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有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水杯、一包压缩饼干、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沙发上的坐垫有明显的压痕,墙角堆着几个睡袋和便携式空气过滤罐。
浓度检测仪显示百分之四十九。虽然仍然对人体有害,但已经是他们进入地下室以来最低的数字。防护服在这样的环境下可以支撑更长时间。
“他们住在这里。”马库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厨房区域有食物储备,够两个人吃几个月。”
厄尔托利亚蹲下来翻看茶几上的笔记本。字迹潦草,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记录和实验日志。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应该还活着。”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战术背心口袋,“时间很近。继续找。”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同时举起武器。
“那边。”厄尔托利亚指向右侧一条昏暗的通道,手电光柱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战斗准备。”
厄尔托利亚一脚踢开门,步枪瞄准室内。
手电照出两个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满脸胡茬,穿着皱巴巴的实验服,双手举过头顶,瞳孔在手电强光下缩成针尖。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年纪看上去要小得多,右手握着一根短小的法杖,法杖顶端微弱的光芒在手电光中几乎看不清。
“别开枪!”男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是我们发的信号。”
厄尔托利亚没有放下枪,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埃德蒙·罗斯洛?”他问。
“是我。”男人放下手,又赶紧举起来,“这位是瑟琳·瓦尔德。你们是哪个势力的?”
“罗坦尼克斯塔民主安全警卫区科技作战部特战组,我是队长厄尔托利亚,奉命营救你们。”
厄尔托利亚边示意队员们进去边说。
罗斯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瑟琳·瓦尔德收起法杖,但眼神仍然警惕,目光扫过来人的每一张面孔,她的耳朵尖尖的,这是芙兰卡族的特征,年龄不能通过外貌观察,他们的平均年龄大概在两百岁。
“你们终于来了。”罗斯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的求救信号发送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有任何回复。我们都以为……”
“信号很弱,总部也是最近才捕获到。”厄尔托利亚没有提帝国的事,“你们怎么样?能走吗?”
“能走,随时能走。”罗斯洛站直身体,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入口那么隐蔽……”
“我们有地图,发现了地下实验室,门是我们用专业设备打开的。”厄尔托利亚回答
“看你们的状态,刚刚交过战?”瑟琳警惕道。
“……是。”厄尔托利亚说,“我们在外面遇上了芙兰蒂卡帝国军队的伏击。他们还在封锁这片区域。你们得告诉我们,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罗斯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瑟琳上前一步,法杖横在身前。
“先回答我们一个问题。”瑟琳盯着厄尔托利亚的眼睛,“你们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活的东西?变异的?”
厄尔托利亚想起了河床淤泥里那个没有眼睛、长着环形口器的生物。他点了点头。
“看到了。一只,大概野猪大小,有甲壳,没有眼睛,在黑雾里活动。”
瑟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它已经出现了。”
“什么已经出现了?”艾尔雯忍不住问。
罗斯洛深吸一口气,坐到沙发上,双手撑住膝盖。
“让我从头说。”他说,“大约四年前,我和瑟琳在罗安区的一家研究所工作。研究课题是黑子核物质对生物组织的影响。我们都知道黑雾有高腐蚀性和毒性,但我和瑟琳在一些实验中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特定浓度下,黑子核物质对某些生物组织并不会立即造成腐蚀。相反,它会产生一种……刺激效应。促使细胞分裂加速,组织增生,甚至诱导某些休眠基因的表达。”
“说人话。”马库斯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黑子核能在某些条件下改变生物的形态。”瑟琳替罗斯洛说了,“不是腐蚀,是改造。但改造的结果是完全不可控的——至少现在是这样,有些组织会异常增生,有些器官会萎缩退化,有些会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我们在实验室的小规模测试中,已经观察到了一些……非常令人不安的现象。”
“但当时我们所在的安全区黑雾浓度太低了。”罗斯洛接过话头,“浓度不到百分之十,无法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我们需要一个黑雾浓度足够高的环境,来观察黑子核物质在自然扩散条件下的长期效应。”
“所以你们来了这里。”厄尔托利亚说。
“对。”罗斯洛点头,“这座地下实验室是前罗萨斯特共和国联盟时期建的,设施齐全。这里的黑雾浓度天然就比较高,而且稳定。我们在这里建立了新的实验环境,最初一年一切都很顺利。”
“后来呢?”
“后来黑雾浓度开始波动。”瑟琳说,“大概从半年前开始,浓度一直在上升,而且越来越不稳定。我们推测是实验室的密封结构出现了问题,导致外部高浓度黑雾不断渗入。上个月,浓度已经高到我们无法长时间在实验区工作了。我们被困在这个休息区,因为这里的空气过滤系统还在勉强运转。”
“而且,我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罗斯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外面放了一些监测设备,用来捕捉黑雾中的生物信号。大概三周前,设备开始接收到一些异常的移动信号。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仪器故障,但后来……”
“那只动物。”厄尔托利亚说。
“不止一只。”瑟琳的脸色苍白,“设备显示至少有三到四个不同大小的信号源。它们在地下实验室的入口附近活动,好像……好像在等着什么。我们不敢出去,只能一直在这里发求救信号,希望有人能收到。”
厄尔托利亚沉默了。
黑子核能够改变生物,将其改造成那种畸形、可怖的怪物。而芙兰蒂卡帝国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的“黑核作战组”封锁这片区域,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抓到这两位学者,更可能是要获取黑子核的“改造”能力。
如果这种能力被用在军事上……
“队长。”莉娜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不会就在我们上面吧?”
没有人回答。
“我们需要立刻撤离。”厄尔托利亚站起身,“罗斯洛博士,瑟琳女士,你们跟在我们中间。所有人保持队形,尽量安静,不要用光源照射不必要的方向。”
罗斯洛站起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块硬盘和几本厚厚的记录本,塞进背包。瑟琳握住法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东西——”瑟琳忽然问,“你们动手了吗?”
“没有。”厄尔托利亚说。
“明智。”瑟琳低声说,“我们不确定它们对什么刺激有反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对生命的感知能力很强。也许是通过化学信号,也许是通过别的什么方式。黑子核改变了它们,也给了它们一些我们还不理解的能力,而且通过设备,我们发现部分个体很暴躁,极具攻击性。”
厄尔托利亚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观察走廊。
黑雾在走廊里缓缓流动,检测仪显示浓度回到了百分之七十五。防护服的提示灯在正常运转,绿色光点在雾气中一明一暗。
熄灭了指示灯,“出发。”他说,“原路返回。”
七个人加上两名学者,九个人排成两列纵队向外移动。手电筒全部调到最低亮度,脚步尽量放轻。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马库斯就会停下来确认后方没有尾随的动静。
当他们回到那个半敞开的双开气密门时,厄尔托利亚停下脚步。
他竖起手掌,所有人静止不动。
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金属的吱呀声。
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噜声。
不止一个。
厄尔托利亚的的手按在了钨碳刀的刀把上。他看向马库斯,后者已经拔出了阿莱卡战术刀,刀刃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线寒芒。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