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声从楼梯间里传上来,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鼾声。但这不是睡眠中的喘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细微的颤动,厄尔托利亚在战场上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是掠食者在锁定猎物前发出的低鸣。
他蹲在气密门后面,手电筒已经完全关闭,只有艾尔雯法杖顶端那一小团微弱的金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九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空气仿佛凝固了。
“它们在外面。”马库斯的声音冷冰冰的,阿莱卡战术刀横在胸前,刀刃上的寒芒像一条细线。
厄尔托利亚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听。
三个。不,四个。
它们移动得很慢,爪子或肢体在水泥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距离他们很近,如果它们继续往下走,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睁开眼睛,快速打出手语。
不交战。绕行。
马库斯皱眉,指了指楼梯方向——那是唯一的出口。厄尔托利亚摇头,转头看向左侧墙壁上的通风管道。管道的金属格栅已经锈迹斑斑,但尺寸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他在来的路上注意到这个管道,它通向实验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部废弃的货物升降井,虽然升降机早已停运,但井壁上有维修用的梯子。
他指向通风管道,比划了“绕行”和“升降井”的手势。
马库斯点头,转身向其他队员传递指令。
厄尔托利亚第一个爬进通风管道。钨碳钢战术刀别在腰间,步枪横在胸前,金属管道的内壁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尽量放慢速度,把体重分散到四肢,避免任何突兀的响动。
身后是马库斯,再往后是两名学者,然后是莉娜、艾尔雯、苏瑞和两名列兵。九个人像一条沉默的蛇,在黑暗的管道中缓慢蠕动。
黑雾从管道的缝隙中渗进来,浓度比外面低一些,但检测仪仍然显示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防护服的提示灯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绿点,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
管道在第一个转弯处变得狭窄,厄尔托利亚的背包卡住了,他不得不停下,让背包先过,发出了些许声响,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停了下来。
但楼梯间的呼噜声没有变化,那些生物没有察觉。
管道尽头是货物升降井的检修口。厄尔托利亚用刀尖撬开螺丝,把格栅轻轻取下,探头往外看。
升降井漆黑一片,向上看不到顶,向下看不到底。井壁一侧嵌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金属梯子,梯蹬上积了厚厚的灰。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但黑雾浓度明显比实验室里低了,大概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他第一个爬出管道,踩上梯子,向上爬了五级,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马库斯紧随其后,然后是罗斯洛——学者的动作有些笨拙,踩空了一次,厄尔托利亚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稳。罗斯洛无声地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金属梯子在脚下晃动,每一次迈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厄尔托利亚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保持稳定,不去看下方——黑暗太浓,看了也看不到什么,但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人本能地不安。
爬到大约四层楼的高度时,他们经过了一扇被焊接死的铁门。门上的铭牌依稀可辨“B2层——核心实验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厄尔托利亚没有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地面。
升降井的出口在一栋独立建筑内部,距离原来的入口大约一百米。厄尔托利亚推开头顶的铁盖,一股冷风裹挟着黑雾灌进来。
他爬出井口,半蹲着举起步枪。
周围是一片废墟。手电筒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帝国军队的踪迹,也没有那种低沉的呼噜声。
“出来。”他向下方打手势。
九个人陆续爬出升降井。罗斯洛最后一个上来,上来之后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瑟琳在他旁边蹲下,用手轻轻拍他的后背。艾尔雯笑着说:“博士,很久没有这么大运动量了吧。”
罗斯洛摇摇头,无奈得笑了笑。
“还没结束。”厄尔托利亚说,“距离安全区还有很远。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是在教堂西北方向,离原入口大约一百米。帝国军队大概率还在附近布防,我们需要避开他们。”
他拿出地图,用红色滤光电筒照着。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两公里,可以进入一片废弃的商业区,那里的建筑密度高、地形复杂,适合隐蔽。再往外走五公里,有一处罗安区的信号中继站——如果能在那里联系上总部,增援或许能赶过来。
但问题在于防护服。
他看了一眼检测仪。在升降井里休息的那段时间让数据降了一些,但现在重新暴露在黑雾中,数字又开始回升。百分之六十三。防护服的有效工作窗口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我们没有时间绕远路了。”他把地图收起,“必须选择最短路径。”
马库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穿过帝国防区?”
“部分。”厄尔托利亚说,“他们不可能封锁整个区域,人手不够。漏洞一定有,但需要找到它。所有人跟上,保持队形。”
队伍出发。
走了不到三百米,前方的黑雾中出现了移动的光点。
“趴下。”厄尔托利亚低声命令。
九个人齐刷刷伏在废墟的阴影里。光点在雾中晃动,那是手电筒的光束。两道、四道、六道——至少是一个班的兵力。脚步声杂乱,伴随着无线电通讯中断断续续的人声。
“……A区没有发现……重复,A区没有发现……可能已经进入目标区域……通知黑核作战组……”
“是帝国的人。”莉娜颤声说。
厄尔托利亚默数着对方的数量。七到八个人,装备夜视仪,有装甲车支援的可能性。他们的搜索队形很专业,彼此间距五米,每个方向都有交叉火力覆盖。
比伏击他们的那支队伍更谨慎,更小心。
“他们知道有人进来了。”厄尔托利亚低声说,“伏击之后没有找到我们的尸体,肯定在怀疑。”
“那他们为什么不进教堂区域搜查?”莉娜问。
“也许他们知道那片区域有危险,不想进去送死。”厄尔托利亚想到了那些变异生物,“所以选择在外面守株待兔。”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支知道自己对手存在、但不确定对手位置的敌军。这是最麻烦的情况——对方会有针对性地封锁所有可能的撤离路线,而不是盲目搜索。
厄尔托利亚等帝国巡逻队走远后,带着队伍从一栋建筑的后面绕了过去。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商铺,绕过一辆侧翻的运货卡车,贴着墙壁在阴影中移动。
第二支巡逻队几乎让他们无处可藏。
那支队伍突然从左侧的一条街道拐出来,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米。厄尔托利亚来不及思考,直接打出手势——所有人靠墙,不要发出声音。
九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废弃建筑的墙面上。艾尔雯把瑟琳拉到自己身后,莉娜紧紧捂住罗斯洛的嘴。厄尔托利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对方巡逻队的脚步声——他们正在接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鼓膜上。
最近的时候,一个帝国士兵的影子透过黑雾投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距离不到五米。
那人停下了。
厄尔托利亚的手指放在扳机上。
几秒钟后——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几秒钟——那人的影子移动了,脚步声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个时候才重新恢复。
“走。”厄尔托利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们几乎是贴着地面跑过了那段开阔地,冲进对面一栋半塌的商场建筑。商场的内部结构复杂,有上下两层,中庭的天花板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灰黑色的天空。厄尔托利亚带着队伍从中庭穿过去,想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离开。
但帝国的封锁比他预想的更严密。
消防通道的出口被一辆装甲车堵住了。车顶的探照灯在雾气中来回扫射,车身旁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不远处还有两辆装甲车,呈犄角状封住了这个方向的全部路口。
厄尔托利亚估算了一下:至少十二到十五名士兵,可能有重武器支援,而他们这边,弹药短缺,人手不足,上去硬碰硬,无疑是送死。
“回头。”他说。
但回头路也已经被截断了。当他们退回商场中庭时,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了引擎声和喊话声。帝国军队正在收缩包围圈。
“他们发现我们了。”艾尔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检测仪上的数字还在攀升。百分之七十一。
没有时间了。防护服撑不了多久,而帝国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在这两个死亡威胁之间,厄尔托利亚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商场后墙的一扇破窗上。窗外是一条干涸的河道——和之前看到的那条是同一条水系,但这是它的下游段。河道两侧长满了枯死的灌木,能见度极低。
“河道。”他说,“从那里走。河道里的黑雾浓度更高,但对帝国也一样,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多人防守。——至少被发现的时间会延迟。”
“但那边的黑雾浓度……”苏瑞欲言又止。
“我知道。”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检测仪,“但只要防护服没破,我们就有机会。”
他带头翻出窗户,滑下斜坡,踩进河床的淤泥里。黑雾在这里浓得像实体,手电筒的光柱几乎打不出三米。检测仪的数字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九个人在河床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移动。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河水的痕迹早已消失,只剩下腐烂的植被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
枪声在身后响起。
还是被发现了,虽然也是在意料之中。
“走!快走!”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河道在这里分成了两股。厄尔托利亚选了较窄的那条,河岸更高,掩护更好。但就在队伍拐弯的瞬间,一梭子弹从侧面扫过来。
走在他身后的战士身体猛地一颤,一颗子弹从他的后脑勺穿过,又从额头穿出,半封闭式的头盔被击穿,碎片飞溅,最后他倒在淤泥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继续走!”厄尔托利亚吼道,声音撕裂,试图用嘶吼声掩盖心脏的抽痛。
没有时间去查看那具身体。他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子弹击穿头部,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
马库斯拉了莉娜一把,把她从原地拽走。莉娜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队伍继续向前。苏瑞跑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医疗包,一手拉着罗斯洛。厄尔托利亚让她负责照顾两名学者,这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第二波攻击来自河道上方。
一枚手榴弹从河岸上扔下来,落点距离苏瑞不到三米。厄尔托利亚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黑色的弧线,但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张口想让苏瑞闪开。
爆炸的声音在狭窄的河道中被放大成一片轰鸣。
苏瑞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另一名战士被弹片击中胸口的防护服,一道裂口从锁骨延伸到肋骨。
本该喷涌而出的血这次没有出现,黑雾像活物一样涌进了那道裂口伤口在那瞬间就腐烂了。
那名战士发出一声惨叫,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灵魂都在燃烧的嘶吼。他抓住自己的胸口,手指痉挛着抠进裂口的边缘,试图把防护服重新合拢,但那道裂缝已经太大了。
厄尔托利亚冲过去,想要做些什么。但他看到那名列兵暴露在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起泡。肌肉组织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下拼命挣扎着想出来。
没用的。
“队长……”那人的声音已经变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杀……”
厄尔托利亚的手按上了枪。
但他没有扣下扳机。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在他做出决定之前,那名士兵就已经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在淤泥中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但变化没有停止——皮肤表面的黑色斑块继续扩散,手指开始不自然地弯曲,指甲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甲质层。
罗斯洛在身后干呕了一声。瑟琳用袖子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
“那具尸体会变异。”瑟琳的声音在发抖,“黑子核会在没有免疫系统抑制的情况下快速增殖。如果我们把尸体留在这里——”
“没有时间处理了。”厄尔托利亚的声音比刀还冷。
他把苏瑞从地上拉起来。医疗兵的脸上全是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她的左侧腰部也被弹片击中,防护服也出现了一些破损,还好面积不大,黑雾不至于马上入侵。
暂时不会死。
“能走吗?”厄尔托利亚扶着她。
苏瑞点头,但是疼痛感不会骗人,她的腿在发抖。
帝国的枪声越来越近。河道上游方向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下游方向的河岸上也出现了人影。黑核作战组的指挥官显然已经判断出了他们的意图,正在把兵力向河道两侧集中。
“所有人,加快速度。”
他们几乎是在泥浆中奔跑。每跑一步,小腿都要从淤泥里拔出来,膝盖承受着巨大的负荷。苏瑞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扶着医疗包,脸色白得像纸。
“队长……”苏瑞的声音很小,“你们走吧,我跑不动了。”
“闭嘴。”厄尔托利亚没有看她。
“我认真的。”苏瑞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的防护服在渗漏,坚持不了多久。而且我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再这样下去——”
“我说闭嘴。”
厄尔托利亚转过身,一把抓住苏瑞防护服的领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苏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痛苦。
“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苏瑞愣住了,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些许泪花。
她想起了达米安。想起了赫尔曼。想起了刚才牺牲的两名战士。想起了厄尔托利亚每次清点人数时的表情——他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数,每一次都在数。
“趴上来。”厄尔托利亚蹲下身。
“但是……”
“这是命令!”
苏瑞咬了咬牙,趴上了他的后背。厄尔托利亚站起身,她的体重让他的脚步沉了几分,好在苏瑞个头不高,体重也轻。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队伍最前面,接替了厄尔托利亚的侦察位置,手里的阿莱卡狙击步枪时不时开火,扫清前方的阻碍。莉娜的眼眶红红的,脚步沉重,身上携带的各种工具在奔跑中发出金属碰撞声。艾尔雯用法杖在队伍后方撑起一面微弱的金色屏障,试图抵挡后方的子弹。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过了这个弯,帝国军队的包围圈就出现了缺口。厄尔托利亚在出发前研究过地图,这片区域在战前是一个小型公园,地势开阔,但黑雾浓度会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那里离信号中继站只有不到两公里,只要到那里他就能呼叫支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背着苏瑞跑多久。手臂在发酸,后背被她的血浸湿,防护服提示灯的绿色变成了闪烁的黄色——它在降解,材料正在失去功能。
呼出的浑浊的气体从半遮面过滤面罩中喷出,速度越来越快——氧气快耗尽了。防弹面罩上都是水汽,快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他不能停下。
子弹从河岸上飞过,有一发击穿了屏障,擦过了他的头盔,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闭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河道的拐弯处,盯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在河道上方的一处高地,黑核作战组的临时指挥帐篷里,克莱放下望远镜。
他四十岁左右,黑色的头发用皮筋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帝国远征军服役几十年,从列兵做到作战组指挥官,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疯子。但望远镜里那个背着伤员在泥浆中奔跑的年轻人,让他有些许欣赏。
“指挥官。”通讯兵转过头来,“A队报告,目标正在向河道下游移动,预计五分钟内离开封锁圈。”
克莱没有立即回应。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