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摆摆手。
那只手从望远镜上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副官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克莱的表情后又闭上了。
“指挥官，那些人——”
“我知道。”克莱把望远镜挂在胸前，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在黑雾中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雾气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的烛光。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和黑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防护服的数据呢？”他问。
副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A队平均百分之六十八，B队百分之七十一。再追下去，二十分钟内会有人出现降解反应。”
“那就对了。”克莱弹了弹烟灰，“为了一支连重武器都没有的残兵，搭上我的人，不值当。”这次来索菲亚教堂的目的之一确实是找到两名学者，但现在人已经被带走，想抢回来估计不会太容易，他没必要投入更多兵力去追那几个人。
而且，那个背人的年轻人已经让他记住了。二十二三岁，肩膀上扛着伤员跑得比空手还稳，在子弹里穿行不躲不闪——不是不怕死，是顾不上怕死。这种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收队。”克莱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指挥帐篷走，“让各队退回封锁线外围，补充防护服。另外，叫情报组盯紧罗安区的通讯波段，那群人逃回去之后一定会联系总部。”
他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河道方向。黑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他轻笑了一声
然后帘子落下来，把某句话关在了里面。
厄尔托利亚不知道身后的枪声什么时候停的。
他只知道跑。
河道在前方拐了弯，河岸逐渐变矮，淤泥慢慢变干。他踩上了一块水泥预制板——是那种战前铺在河堤上的六角形护坡砖，碎了一半，但比泥浆好走。
“检测仪。”他喘着气说。
马库斯走在他右前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百分之五十一。还在降。”
“再降六度我们就安全了。”
他没有说“防护服在被降解情况下无论在什么浓度的黑雾里都是危险的”，也没有说“信号中继站离这里还有一点五公里”。说了也没用，路不会变短。
苏瑞在他背上，呼吸很轻。不是那种平稳的轻，是那种越来越微弱的轻——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每一下都在消耗最后的能量。
“苏瑞。”厄尔托利亚叫她。
“……嗯。”
“跟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学的什么专业？”其实苏瑞作为医疗员，厄尔托利亚早就知道她选的是什么专业。
“……生物学。”苏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入学的时候……选了生物医学方向……我妈说……这个好找工作……”
“你妈说得对。”厄尔托利亚说，“现在也好找，哪都缺医疗兵。”
苏瑞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比喘气大不了多少。笑声很快变成咳嗽，咳得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别说话了。”莉娜在旁边急急地说。
“是队长让我说的。”苏瑞的声音里居然还有一丝委屈。
莉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罗斯洛在队伍中间跌跌撞撞地跟着，瑟琳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握着法杖，法杖上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艾尔雯走在最后面，金色屏障早就碎了，她现在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玩偶。
所有人的防护服都在闪黄灯。
厄尔托利亚的感觉比检测仪更直接。皮肤在发痒，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他知道那是黑雾开始渗透的信号，防护服的降解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分子链在断裂，用不了多久，这件衣服就会变成一件普通雨衣。
“苏瑞。”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苏瑞！”
“……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睡觉。”
“我没睡……”
“你刚才就没声了。”
“我就是……闭了一下眼睛……”
“那不是闭眼，那是昏迷的前兆，这很危险。”厄尔托利亚的声音硬得像石头，“你要是敢在这里昏过去，我就把你扔在路边。”
“你说过……不再抛下任何人了……”
“我说的是战友。你要是昏迷了马上就会死，我不负责把死人带回去。”
苏瑞没有力气笑，但她把脸往厄尔托利亚的肩膀上蹭了蹭，算是回应。
马库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开路。但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拍。
前方的黑雾变薄了。
不是突然变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变化，像从深水里往上浮。光线从灰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浅灰，最后……
厄尔托利亚看到了天空。
不是晴朗的天空，是那种阴天的、铅灰色的、被黑雾遮蔽了二十多年的天空。但比起地下实验室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就是光。
他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检测仪显示百分之三十九。
安全。
他把苏瑞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坐下。苏瑞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腰部的防护服破洞边缘已经发黑——不是布料在变黑，是渗进去的黑雾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莉娜蹲下来，用自己的水壶给苏瑞擦脸。水珠混着血和灰尘流下来，在苏瑞的下巴上汇成一滴，然后落在地上。
“信号中继站在哪里？”厄尔托利亚问。
马库斯已经拿出地图在看了：“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应该在那栋楼上。”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建筑——那曾经是一座通讯塔，塔身上还残留着“罗萨斯特通讯”的字样，铁塔歪斜着，但没有倒。
“走。”厄尔托利亚又蹲下来，把苏瑞重新背上。
苏瑞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我自己能走”，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没有力气说，也没有力气假装自己还能走。
八百米。
厄尔托利亚这辈子走过无数个八百米。新兵连的八百米，战前动员的八百米，突击行军的八百米。从来没有哪个八百米像现在这样长。
每走一步，苏瑞的体重就在他肩膀上多一分。不是她变重了，是他没力气了。防护服的黄色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红色，降解进入了最后阶段。他的皮肤从发痒变成了刺痛，像有无数的针在扎。
马库斯的左臂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痉挛。他的旧伤疤在脸上绷成一条白线，但他没有减速。莉娜扶着罗斯洛，艾尔雯扶着瑟琳，六个人像一队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残兵，一步一步往前挪。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通讯塔的底座是一栋三层建筑，外墙上的涂料早已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门是锁着的，但马库斯用刀柄砸了三下，门锁就掉了，——锁已经锈了。
楼里有三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其中两台已经彻底损坏，最后一台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厄尔托利亚不认识这种老式型号，但罗斯洛认识。学者几乎是扑到设备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给我十分钟。”他说。
“没有十分钟。”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检测仪，“我们所有人的防护都到极限了。罗安区的运兵车从最近的基地出发到这里至少要四十分钟。”
“所以？”
“所以让他们现在就出发，我们往他们的方向走，在中间碰头。”
罗斯洛的指间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跳动。显示器上出现了绿色的连接符号，一串串数据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信号接通了。”罗斯洛的声音有些发抖，“谁来说？”
厄尔托利亚走到设备前，拿起话筒。
“总部，这里是罗安-7小队。任务完成。两名目标已获救。我方伤亡严重，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当前坐标——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马库斯递过来的坐标纸——B-7-12。重复，B-7-12。我们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请增援部队沿主路接应。”
话筒里传来沙沙的静电声，然后是一个模糊的声音：“罗安-7……收到……支援……出发……坚持住……”
通讯断了。
但足够了。
“走。”厄尔托利亚放下话筒。
他们走出通讯塔的时候，天空似乎亮了一点。
不是黑雾在散，是他们的方向在变。西南方向的黑雾浓度更低，光线更多。厄尔托利亚不知道这个方向会通向哪里，但只要能少走一步路，就是好的。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方出现了车灯的光柱，那不是帝国的装甲车那种刺眼的探照灯，而是罗安区运兵车那种柔和的双排灯。灯光在黑雾中散开。
苏瑞在厄尔托利亚背上动了动。
“车来了……”她说。
“嗯，车来了。”厄尔托利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运兵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医疗防护服的士兵跳下来。他们接过苏瑞，小心翼翼地抬上车。苏瑞被放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还攥着厄尔托利亚的战术背心带子，手指抠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没事了。”厄尔托利亚说，“你安全了。”声音是少有的比较温柔的。
苏瑞的手慢慢松开。
莉娜扶着艾尔雯上车，瑟琳搀着罗斯洛跟在后面。马库斯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边，伸出手，把厄尔托利亚拉了上去。
车门关上。
车内是医疗舱的白色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厄尔托利亚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医疗兵们手忙脚乱地给苏瑞处理伤口。止血钳、缝合线、注射器、血浆袋——各种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苏瑞躺在担架上，左臂被固定了夹板，腰部的伤口已经被敷料覆盖。她的眼睛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说明她还没失去意识。
厄尔托利亚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被黑雾腐蚀得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了两个名字。
达米安。
赫尔曼。
他用铅笔在下面又写了两个名字。写第一个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他在那个名字旁边顿了顿，然后把笔重新按在纸上，写完第二个。
他写的都是名字，他记得每一个战友的名字。那几个年轻人入伍时填在登记表上的名字，他背得出每一个，他紧紧捏着笔记本，眼神很凝重。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口袋里。
马库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阿莱卡战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泥和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翻了个面，开始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
莉娜把头靠在艾尔雯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艾尔雯的法杖靠在座位旁边，杖身上的洛布络丝金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罗斯洛和瑟琳裹着保温毯，两个人靠在一起，都睡着了。
运兵车在黑雾中行驶，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窗外的雾依然浓重，但车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
厄尔托利亚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