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中部。
雪一连下了五天,没有要停的意思。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是要把整片大地吞进去。风从北边冰原上刮过来,裹着雪沫子,把府邸外墙的石砖冻得泛白。
府邸里头倒是忙成一团。
壁炉烧得很旺,大厅里暖烘烘的,火光晃得墙上影子乱跳。女仆们端着热水和干净棉布在走廊里跑进跑出,管家塞巴斯站在二楼楼梯口,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热水还够不够?”他压低声音,拽住一个刚从房里出来的女仆。
“够的,先生。”
“再去厨房催一声,让他们把备用的也烧上。”
女仆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小跑着下了楼。
塞巴斯转过身,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压抑的喘息声。
夫人进去快一个钟头了。
他攥着怀表,指节都捏白了。
房间里。
索伦妮娅躺在铺了厚羊绒毯的床上,一头金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侧,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夫人,再使一次劲。”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女人,胸口别着圣光教会高级神职的金色徽章。
“快了,头已经看得见了。”
索伦妮娅咬紧了牙。
她死命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被贴身侍女玛莎攥着,那跟了她十年的丫头眼眶早红了,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夫人,撑住。”
索伦妮娅没应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出另一张脸。
黑短发,蓝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上挑。
那家伙。
那家伙说他会回来的。
说等北境北边局势稳了,他就回来。
索伦妮娅猛地睁开眼。
一声压到极致的嘶喊从喉咙里冲出来。
然后——
“哇——”
一嗓子清亮的啼哭,把满屋子的紧绷空气一下子划破了。
索伦妮娅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洇进枕头里。
神官手很快。她用干净白布裹住那个小小的、还在哭嚎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擦拭。
“是个女孩,夫人。”
“恭喜您。”
索伦妮娅颤着手伸出去。
神官把襁褓放进她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索伦妮娅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刚生出来的孩子还不太好看,皮肤红红的,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死紧,一边哭一边乱挥胳膊。可索伦妮娅看着,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画面。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
哭声停了一瞬,又接着嚎。
索伦妮娅笑了。
婴儿头顶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黑得像最深最沉的夜。
“跟她父亲一样。”
她轻轻摸着女儿的黑发,然后抬起头,看向房间那头的窗户。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雪还在下。
但天变了。
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倾倒下来。
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从深紫到浅绿,从天幕这头蔓延到那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拿光在画画。
光带在空中缓缓飘着,边缘处的颜色不停变幻,偶尔有更亮的光点从光带里掉下来,还没落到地面就散在风里了。
极光。
北境的老传说里,那是极光女士的影子。
说她每个雪夜都在天上跳舞,裙摆划过的地方就留下光的痕迹。她管着北境的冬天和夜晚,也管着生命的来和去。
索伦妮娅看着窗外的极光,眼眶又红了。
“一定是极光女士的赐福,”她声音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知道你今天来这世上,特地来看你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睁着一双还聚不上焦的眼睛,朝着母亲的方向。
“露米薇拉。”
“露米薇拉·奥罗维恩。”
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欢迎来这个世界,我的小露米。”
婴儿的小手动了动,手指碰到母亲垂下来的金色长发,本能地抓住一缕,攥得死紧,不肯撒手。
索伦妮娅没把头发抽出来。
就那么抱着女儿,让她攥着自己的头发,感受那双小手上传来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神官走过来。
“夫人,您该歇了。”
索伦妮娅点了点头。
神官从她怀里接过婴儿,动作熟练又轻巧,把孩子放进床边的摇篮里,盖上一条软和的羊绒毯。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掌心浮出一团柔和的白色光。
“愿圣光祝福您。”
光芒落在索伦妮娅额头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
神官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了。
壁炉里木柴噼啪响了几声,火光在墙上晃出跳动的影子。索伦妮娅的呼吸均匀又轻缓,摇篮里的婴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神官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接生过很多孩子。
每一个新生命来的时候,都会让她觉得这活儿值了。
就在这时,一阵困意没来由地涌上来。
神官眉头皱了一下。
怪了。
她不该困的。自从她成为高阶神官后,身体经过圣光洗礼,就算三天不睡也不觉得累。可现在这股困意,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说,睡吧,睡吧。
她想扛住,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了,越来越模糊。几秒钟的功夫,神官的头垂了下去,呼吸均匀了。
就在神官睡过去的同时,窗帘动了一下。
一束光从窗外漏进来。
那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开的银水。然后它眼看着凝聚、升起来,在空气里勾出一个人形轮廓。
一位女性站在了房间里。
她穿白袍,头上蒙着薄薄的头纱,面容被柔和的光遮住了,只能隐约看个轮廓,像是随时会重新散成光点。
她没发出任何声响。
赤着脚走过木地板,脚尖落地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摇篮前,低下头。
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面前这团光。
女性凝视了婴儿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了婴儿额头那一个点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某种老得没法追溯的力量。
婴儿额头上浮出一个极淡的光点。
光点闪了一下,然后没进皮肤,不见了。
像是被印进了魂里。
女性直起身,身上的光比刚才黯淡了些。她最后看了婴儿一眼,身体开始散,一点一点变成光尘。
光尘飘起来,穿过窗帘缝,融进窗外那道还在慢慢流动的极光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还烧着,木柴轻轻响。
索伦妮娅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好梦。神官靠着椅子,呼吸平稳,对刚才的事毫无察觉。
摇篮里。
露米薇拉躺在软和的羊绒毯里,小小的手指蜷着,搁在脸蛋旁边。
她额头上的光点已经没了。
窗外,极光还在夜空里静静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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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a[u]ro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