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奇怪。
露米薇拉躺在铺了软垫的摇篮里，一双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睁着，盯着头顶那串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风铃。
一个年轻女仆正趴在摇篮边上，用手指逗她。
“小姐，小姐，看这里——”
女仆把手指晃来晃去，指尖上套着一个布缝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一颤一颤的。
她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满脸都是期待。
露米薇拉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不太理解这个人类在兴奋什么。
那只布兔子既不能吃，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就是一块染了色的棉布缝成的玩意儿。
但女仆显然觉得这东西能让她开心，每次晃那个兔子的时候，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露米薇拉伸出手，小小的手指碰了一下那只布兔子的耳朵。
就这么一个动作，女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似的，发出一声压低了但掩不住雀跃的惊呼。她转过头，冲房间那头的另一个女仆小声喊：“她碰我的兔子了！”
另一个女仆笑着摇头，继续擦窗台。
露米薇拉收回手，重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风铃。
内心毫无波动。
她想起魔域。刚出生的幼崽们，破壳或者从母体中挣脱出来的那一刻，父母就已经离开了。有时候是主动走的，有时候是被别的魔族吃掉了，有时候根本分不清是哪一种。
没有长辈守护。没有人和自己玩。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得学会分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会吃自己。
她见过刚出生三天的影魔幼崽被一头路过的地狱犬叼走，也见过同巢的噬魂魔幼虫在孵化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还没出壳的兄弟姐妹啃了个干净。在魔域，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正常到不会有任何魔族多看一眼。
但人类世界不一样。
这里没有臭气熏天的魔气。天空是蓝色的，有时候灰的，下雪的时候白茫茫一片。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味道、烤面包的味道。
也没有想要她命的魔族。
倒是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类，每天围着她转，逗她笑，给她换干净的棉布，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她的手和脸。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算计，也不是在等着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这样对待似的。
真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露米薇拉想着，紫色的眼睛又转回到那个女仆身上。女仆还在冲她笑，晃着那只兔子，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开了。
女仆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转向门口，屈膝行礼。
“夫人。”
露米薇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索伦妮娅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贴身侍女玛莎。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一头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
索伦妮娅走进房间，目光落到摇篮里的女儿身上，嘴角便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往上挑，紫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光从里面往外溢。
“小露米。”
索伦妮娅弯下腰，把女儿从摇篮里抱起来，然后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碰到额头的那个瞬间，露米薇拉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该吃饭咯。”
索伦妮娅抱着女儿坐到靠窗的高背椅上，解开上衣的纽扣。她动作很自然，一边解一边低头看女儿，眼睛里全是笑意。
露米薇拉看着母亲解开衣服，她的眼睛更亮了，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的衣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抱住母亲，她把嘴凑过去。
第一口温热的液体涌进嘴里。
露米薇拉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甜甜的。像是雪水化开后加了极小一撮蜂蜜。
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暖融融地从舌尖滑进喉咙，留下一路温热。口感绵密又细腻，滑过舌头的时候像是裹了一层极薄的丝绸。
露米薇拉闭上眼，细细地品。
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光属性魔力。那魔力不霸道，不刺人，反而温柔得过分，像是一层薄薄的光纱裹在汁水外面。
每一口咽下去，那股圣光之力就在她体内散开，还夹杂着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露米薇拉不知道怎么定义它。
一种毫无保留的、不求回报的、纯粹到几乎灼伤她的……感情？
她在魔域从来没吃到过这种东西。
人类真奇怪。
露米薇拉想着，又吸了一口。
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每一口她都细细品味，像是品尝着世间无上的甘露。
露米薇拉继续吸着，小小的手抱紧了母亲，每咽下一口，眼睛就微微眯起来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汁水的流速渐渐慢了。
索伦妮娅低头看女儿，手指轻轻刮了刮她鼓鼓的脸颊。
“宝贝，饱了吗？”
露米薇拉松开嘴，紫色的眼睛仰起来看母亲。
然后她晃了晃手。
索伦妮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紫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
她换了另一边，重新把女儿拢好。
露米薇拉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含住，开始享受第二顿。
又过了许久。露米薇拉终于松开了嘴。
索伦妮娅整理好衣服，抱着女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女儿的背，手掌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抚过那小小的脊背。
“小露米今天喝了好多，”她低头在女儿耳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长大了肯定是个能吃的姑娘。”
露米薇拉靠在母亲肩头，眯着眼睛。
索伦妮娅走了几圈，把女儿放回摇篮里。然后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摸了摸露米薇拉那头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黑发。头发很细，很软，贴着头皮长了一层，摸上去像最上等的丝绸。
她在那光洁的小额头上又亲了一口，嘴唇在额头上停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抬起来。
“妈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索伦妮娅冲女儿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玛莎替她拉开门，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门关上的同时，女仆换班的时间也到了。
之前那个拿布兔子逗露米薇拉的女仆走过来，趴在摇篮边上，脸上的表情活像要哭出来似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露米薇拉的小手。
“小姐，我要去厨房帮忙了，明天再来看你。”
露米薇拉看着她的脸，没有任何表示。
女仆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再次打开，另一个女仆走进来。
她年纪稍长一些，棕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穿着和其他女仆一样的深灰色长裙，外面罩着白围裙。
她进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关门的声响也压到了最小，看得出来是个做事仔细的人。
但露米薇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她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
新来的女仆走到摇篮边，低头检查了一下露米薇拉的襁褓，确认没有湿，也没有松。然后她冲露米薇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但眼底的倦意藏不住。
“小姐乖，我先把屋子收拾了。”
她直起身，从墙角拿了抹布和水盆，开始擦窗台。
露米薇拉躺在摇篮里，安静地看着她。
准确地说，露米薇拉看的不是这个女仆本人。
她看的是女仆背上那团东西。
别人或许看不到，但露米薇拉的视野里，这个女仆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女仆打扫得仔细，正背对着摇篮弯腰擦壁炉的台面。
露米薇拉张开了嘴。
没有人能看到，从那张小小的、粉嫩的婴儿嘴唇之间，射出了几束细如蛛丝的红线。
红线在空中无声地延伸，一瞬间就跨过了摇篮和壁炉之间几米的距离，紧紧缠上了女仆背上的黑气。
女仆毫无察觉，还在认真擦壁炉台上的灰尘。
露米薇拉猛地一吸，红线瞬间收缩，捆着那团黑气，像钓鱼收线一样把它从女仆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黑气在空气中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挣扎，但红线的拉扯力远超它的反抗能力。下一秒，黑气就被拖进了露米薇拉的嘴里。
露米薇拉闭上嘴，嚼了两口。
眉头微微一皱。
味道酸涩，带一股腐臭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感觉像是咬碎了一只放了好几天的臭虫。不过比魔域的食物好不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吃。
露米薇拉咽了下去。
那团黑气顺着喉咙滑进体内，然后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被吸收、分解、转化。一股暖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不是之前的汁水那种温柔的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充盈感。
没错。她依旧是魔族。
不管披着多么漂亮的人类婴儿皮囊，不管那双紫色的眼睛看起来多么清澈无辜，她的本质不会改变。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是美味，是温暖，是那种奇妙的感情。但这些东西填不饱她真正的饥饿。
但那些终究只是甜点。邪恶力量才是主食。
露米薇拉舔了舔嘴唇，安静地躺在摇篮里，感受着灵魂的饱足感慢慢扩散开来。那团黑气残留不算多，填不了多少肚子，但总比没有强。
打扫卫生的女仆忽然直起了腰。
她愣了一下，左右转了转肩膀，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刚才那种沉重的、像是背着一袋面粉的疲惫感突然消失了，身体一下子轻快了不少。明明刚擦完壁炉，按理说应该更累才对，但她却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上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担。
她转过头，看向摇篮里的露米薇拉。
小姐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困倦的样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但女仆想起了一件事。
府邸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
在这位小姐身边待久了的人，疲劳会莫名其妙地减轻。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小姐的房间转一圈，出来的时候会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散了不少。就连塞巴斯先生那张老脸上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血色。
他们私下里说，小姐是家里的福星。
说她身上带着极光女士的赐福，只要和她见面，疲劳会消减，心情会变好，霉运会消失，像是被祝福过一样。
女仆之前不太信这些话。
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发酸的指节，这会儿不疼了。肩膀和后腰的僵硬也散了。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胸腔里那股闷了好几天的浊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她走到摇篮边，蹲下身，看着露米薇拉。
“谢谢您，小姐。”
她轻声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婴儿，倒像是在对什么更崇高的存在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更卖力地干活。擦窗框的时候把每个边角都擦得锃亮，地板来回拖了两遍，连墙角那盆绿植的叶子她都一片一片擦了灰。
露米薇拉躺在摇篮里，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仆忙前忙后。
没有任何感触。
她只是在吃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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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cēnāt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