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什么比女仆拿着布兔子在自己面前“啾啾”叫更无聊的东西,那一定是那个人。
露米薇拉躺在摇篮里,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实际上她并不需要睡那么久,只是清醒着也没什么事可做。
女仆刚给她换过襁褓,这会儿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女仆显然也摇得有些走神,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很轻,很慢,只开了一条缝,然后停住。
露米薇拉的眼珠转向门口。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周围布着细密的皱纹,但眼珠是极亮的天蓝色,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缝又推开了一点。
一个老人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跑草丛里的兔子。
他满头白发,但发丝根根分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少,但整张脸的精气神完全不像个老人。
老人嘴唇紧抿,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看见露米薇拉睁着眼睛,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大约三秒钟,门重新被推开。
这回倒是大大方方的,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从门后走出来。
坐在摇篮边的女仆转过头,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之后立刻屈膝行礼,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不少。
“利奥雷斯大人。”
女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她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边缘。
利奥雷斯,她的爷爷,这具人类躯壳的父亲的父亲。
“嗯。辛苦了。”
利奥雷斯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严厉,但莫名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放松的压迫感。女仆又行了个礼,退到墙角,把摇篮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然后利奥雷斯转过脸,看向摇篮里的露米薇拉。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转变。
“小露米——”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爷爷来看你咯。”
老人显然对她的冷淡毫无察觉。他弯下腰,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动作小心到了夸张的地步,轻轻地把露米薇拉从摇篮里抱了起来。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露米薇拉的视角骤然拔高,能俯瞰整个房间了。
她看见女仆站在墙角,手捂着嘴,肩膀在轻轻抖动,仿佛在憋笑。
“我们家小露米真轻,”利奥雷斯仰头看着她。
“跟你爸爸小时候一样。”
他把露米薇拉慢慢放下来,托在臂弯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去碰她的小手。
“来,抓爷爷的手指。”
露米薇拉不想抓。
但这只人类的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不抓住的话大概会一直晃下去。
她伸出手,敷衍地握住了那根食指。
利奥雷斯发出一声压低了但掩不住雀跃的惊呼。他转过头,话语中充满了兴奋:
“她抓我的手指了!”
女仆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围裙。
露米薇拉松开手,把目光移向窗外。
利奥雷斯丝毫不受影响,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到那张高背椅上。
“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还没白……”
露米薇拉听着。
准确地说,她听到了“头发还没白”然后就再也没听进去。
老人的声音低沉,音调起伏有致,讲起战斗场面的时候会加快语速,讲到关键时刻会故意压低声音制造悬念。平心而论,他讲故事的水平并不差,比母亲每晚在摇篮边念的那些睡前故事要有起伏得多。
但露米薇拉依然觉得无聊。比睡前故事还催眠。
露米薇拉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然后我就一刀把那畜生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利奥雷斯讲到这里,右手比了个劈砍的动作,脸上满是回味。
他低头看臂弯里的孙女,期待能看到什么反应。
露米薇拉打了个哈欠。
利奥雷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爷爷的故事不够精彩,”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露米薇拉的脸颊。
“等你长大点,爷爷带你去猎真正的魔兽,到时候你就知道爷爷讲的是不是真的了。”
他抱着露米薇拉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走,爷爷带你出去转转。”
露米薇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出去转转。
这是为数不多能离开这间屋子的机会。她来这个世界也有好一阵子了,但活动范围基本就局限在这个房间里。
利奥雷斯抱着她往外走,经过女仆身边时丢下一句话。
“跟着吧。”
“是。”女仆立刻跟上,手里多了一条小毯子,大概是怕外面的风吹着小姐。
利奥雷斯抱着露米薇拉走在走廊里,步子放得很慢。
迎面走来两个男仆,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停下脚步,垂手站直。
“利奥雷斯大人。”
利奥雷斯“嗯”了一声,脚下没停,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其中一个年纪轻一些的男仆,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婴儿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然后他鼓起了勇气。
“小姐。”
他冲着露米薇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举起手,笨拙地摇了摇。
另一个男仆也跟着笑,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善意。
露米薇拉看着这两人。
她不想回应。在魔域,没有哪个魔族幼崽会对路过的陌生生物主动示好,那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对方有什么企图。
虽然这些人类的行为看起来没什么目的性,但露米薇拉的本能告诉她,没必要理会。
但他们笑得实在太热情了。
人类果然很奇怪。
露米薇拉张开嘴。
“哒。”
很短促的一声,嘴角还冒了一个小小的口水泡。
两个男仆同时僵住了。
“小姐说话了!”
“她说什么了?她跟我说了!”
“她是在跟大人打招呼吧?”
“不不不,她是在跟我们打招呼!她刚刚看了我一眼!”
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互相争论着,脚步轻快得几乎是在小跑,脸上的笑容大得收都收不住,一边回头冲露米薇拉挥手一边消失在走廊拐角。
露米薇拉看着他们的背影。
只是一个“哒”而已,这些人类就能高兴成这个样子。
人类果然非常奇怪。
利奥雷斯低下头,看了孙女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
穿过了好几条走廊。
宅邸比露米薇拉想象中大得多。母亲带她出来的时候通常只走一小段路就到花园了,但爷爷走的路线不一样。
他带她穿过了一条挂着旧旗帜的长廊,那些旗帜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颜色也从深红褪成了浅棕,但每一面都挂得很端正。
又经过了一间摆满武器的房间,门半开着,能看见墙上挂满了长剑和盾牌,角落里还立着一套擦得锃亮的铠甲。
然后是第三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之前走过的都要安静,两旁墙壁上挂的是画而不是烛台。画框是深色的木头。
利奥雷斯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幅画面前。
那是一幅很大的油画,几乎有半扇门那么高。画框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金漆有些剥落了,但整体依然看得出当年的精致。
画上有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她的母亲索伦妮娅。
但画里的索伦妮娅看上去年轻好几岁。一头金发披散在肩上,紫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现在不太一样,更轻松,更无忧无虑,是露米薇拉从未见过的表情。
母亲身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索伦妮娅高出一个头,黑发,黑得纯粹。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眼睛是极深的蓝色,像是深海的颜色。肩膀宽阔,站姿笔直,一只手放在妻子的肩头,指节分明而有力。
两人之间,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一头金色的短发,眼睛是和他父亲一样的蓝色。
露米薇拉的目光在画上停了一下。
黑发的男人,金发的男孩。父亲和哥哥。
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两个人。但她对此并不关心。
利奥雷斯站在画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里的人说话。
“等那小子把北方那帮狗崽子赶回去,就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画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等到他终于抱着露米薇拉走回婴儿房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利奥雷斯把露米薇拉放回摇篮里。动作很慢。他直起腰,低下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不舍。
“下次再来看你,小露米。”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开门时一样小心翼翼。
日子一天天过去。
露米薇拉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虽然这些甜甜的东西填不饱她真正的饥饿。但没关系的。
比起在魔域的时候,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然而当有一天,露米薇拉照常在母亲怀里进食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到那股东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有人在拆她的“餐厅”!
大体上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但里面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某种邪性物质。
很淡。
量也很少。对露米薇拉来说,这点邪性物质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鬼东西对人类有害。这股邪性极其阴毒,哪怕只有一丝。如果长期接触,后果更严重。
母亲身上不该有这东西。
露米薇拉不动声色地继续进食,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那丝邪性物质上了。
最后一口液体咽下之后,露米薇拉趁着打嗝的间隙,嘴一张,将那丝邪性物质也吞了下去。
味道很糟糕。酸涩中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但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
露米薇拉松开嘴,打了个饱嗝。
索伦妮娅低头看她,微笑着刮了刮她的脸。“吃饱了?”
露米薇拉晃了晃小手。
索伦妮娅亲了她一口,把她放回摇篮里,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门关上之后,露米薇拉躺在摇篮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母亲自己显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但露米薇拉察觉到了。
有人在对母亲下手。
可能是某种诅咒,可能是被下了毒,也可能是接触了什么被污染的东西。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母亲的身体正在被某种邪性力量侵蚀。
而这个母亲,是她的食物来源。
露米薇拉舔了舔嘴唇,牙床上那两颗还没长出来的尖牙在牙龈底下微微发痒。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露米薇拉再次里尝到了那股邪性物质。
每天都有,她都照单全收。虽然味道很烂量又很少,但胜在稳定供应。
到了第四天,露米薇拉已经能大致分辨出这股邪性物质的特征了。这是一种毒药残余。如果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母亲的整个身体都会被它浸透。
到时候会怎样?
母亲会生病,甜甜的东西会变味。
露米薇拉想到这个可能性,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谁要是敢动她的“餐厅”,她就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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