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露米薇拉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索伦妮娅刚结束了清晨的哺乳。
“今天也很乖哦。”索伦妮娅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当索伦妮娅转身准备离开时,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小露米?”
“夫人?”随行的女仆玛莎凑上前来。
“她是不是不舒服?”玛莎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襁褓中抱起,开始仔细检查。
“体温正常,四肢也没有僵硬……”
“一切正常,夫人。”玛莎松了口气。
玛莎再次试图将露米薇拉放回婴儿床,她立刻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玛莎笑了起来:“小姐今天怕是想和夫人在一起。”
“是吗?”索伦妮娅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紫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今天小露米就在妈妈旁边吧。”
计划通!
露米薇拉在心底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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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米薇拉被安置在办公桌旁的一个小摇篮里。
她安静地躺着,眼睛却一直追随着母亲的动作。
索伦妮娅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鹅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她会停下来,揉一揉太阳穴。每当这时,她都会转头看一眼女儿,确认她是否安好。
露米薇拉就在这样规律性的注视中度过了整个上午。
正午的钟声敲响。
索伦妮娅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该吃午饭了,小露米。”她亲自抱起女儿,女仆们跟在身后,一行人穿过长廊,前往餐厅。
餐厅是一间有着拱形穹顶的大厅,可以容纳五十人同时用餐。但今天只有索伦妮娅一个人用餐,长桌上只在一端摆了一套银质餐具。玛莎抱着露米薇拉,站在夫人身侧。
当仆人们端着餐盘进来时,露米薇拉的紫色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一道道餐食摆到桌上。那些雪白的瓷盘上,食物被摆放得像艺术品。
露米薇拉的小小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
索伦妮娅刚刚拿起叉子,就感觉一旁的小东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一双小手朝餐桌的方向拼命伸展,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不行哦,小露米。”索伦妮娅轻轻按住女儿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还太小,不能吃这些。”
露米薇拉看着母亲用叉子叉起一片肉片,送入口中。
她的世界灰暗了一瞬。
那肉片一定很嫩,她看见母亲几乎没有用力咀嚼,只是轻轻抿了一下。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她深呼一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等长大了就可以吃了。到时候,她要把这些菜全都吃一遍,一道都不放过。
但这并没有让眼前的时间变得好过一些。
母亲的吃相很优雅,但此刻这种优雅反而加剧了露米薇拉的煎熬。叉子举起,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却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故意展示给她看——看,这个很好吃,这个也很好吃。
露米薇拉咬紧了牙关。
不,她现在还没有牙。她是咬紧了牙床,那种柔软的、无力的牙龈。
索伦妮娅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怀里的女儿,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餐桌上的食物,小脸绷得紧紧的。
终于,索伦妮娅放下了叉子。
露米薇拉的折磨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仆端着最后一道料理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盖着银盖的小汤碗。
他的目光从未看向任何人。
但露米薇拉的视线,在他走进餐厅的第一秒就锁定了过来。
汤碗被轻轻放在索伦妮娅面前,银盖打开,里面是半碗澄清的琥珀色汤汁。仆人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露米薇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就是这个。
和母亲身上的毒一模一样的味道。
露米薇拉吸了一口气,然后……
“哇——!”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尖锐的叫声划破了餐厅的安静。索伦妮娅刚刚拿起汤勺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汤汁溅到了桌布上。
“怎么了?小露米?”她立刻放下勺子,把女儿抱紧。但这次的安抚没有任何效果,露米薇拉继续哭喊着,同时伸出小手,直直地指向那碗汤。
“啊啊——呀——”
索伦妮娅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汤?你想喝汤?”
露米薇拉用力挥舞手臂。
不是想喝!是……
“你还太小,不能喝这些。”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露米薇拉心中叹气。
不能说话,真是太麻烦了。
但她没有停止。她一改往日的安静形象,继续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小手固执地指向汤碗,整个小身体都在挣扎。
索伦妮娅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个样子。从出生以来,露米薇拉一直是个异常安静的孩子。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哭闹让她完全慌了手脚。
“好好好,妈妈给你尝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索伦妮娅妥协了。她重新拿起汤勺,用勺尖轻轻点了一下汤面,确保上面只沾了很少很少的一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勺尖凑到女儿的嘴边。
露米薇拉张开了嘴。
琥珀色的液滴落在她的舌头上。露米薇拉愣住了。
咸的。是肉汤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和母乳那种温润的甜味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复杂得多的滋味,咸鲜中带着一丝苦意,层次分明地在味蕾上铺展开来。
索伦妮娅见女儿安静下来,松了口气。她准备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就在这时,露米薇拉回过神来。她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露米薇拉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凄厉的一声哭喊,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声音,在餐厅的穹顶下回荡。然后,那哭声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露米!!!”索伦妮娅瞳孔骤缩,抱着女儿,手中亮起金色的光芒,一股温热的力量流入露米薇拉的体内。
“医生!快去叫医生!”她的声音在颤抖。
仆人们乱作一团。有人围上来想帮忙,有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玛莎脸色惨白,冲出门去找医生。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端汤上来的那个男仆,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公爵府的医生几分钟后赶到,利奥雷斯也跟着进来。
“父亲!”索伦妮娅抬起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露米她……”
“我知道了。”利奥雷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让医生先检查。”
老医生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各种器械。他先是翻开露米薇拉的眼睑检查瞳孔,又用听诊器贴在她小小的胸口倾听心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听诊器,在露米薇拉的指尖采了一滴血,滴进随身携带的试剂瓶中。透明液体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变成了黑色。
“黑清风中毒?”医生的声音很轻。
“很轻微,但确实是黑清风。”
索伦妮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立刻进行净化。”利奥雷斯命令道。
老医生已经准备好了。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支装着乳白色液体的水晶注射器,那里面是经过圣水祝福的解毒剂。针尖刺入婴儿细小的血管,液体缓缓推入。
同时,索伦妮娅将自己的双手覆在女儿的胸口。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再次亮起。温暖的光晕包裹了露米薇拉小小的身体,寻找并消融着每一丝毒素。
露米薇拉在假装昏迷中感受着这一切。
她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她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逐渐恢复到正常婴儿的水平,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
最后,她轻轻地、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一般,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哼声。
“好了……好了……”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毒素没有扩散,已经全部净化了。小姐会没事的。现在她需要休息。”
索伦妮娅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滴在露米薇拉的小脸上。
利奥雷斯站在一旁,看着孙女安详的睡颜,脸上的线条却丝毫没有放松。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餐桌上。
“这碗汤,检查一下。”
医生应声上前。他从汤渍中取了样本,再次滴入试剂。这一次,液体变成了更深的黑色。
“汤里有黑清风,”他说,“剂量很轻微,如果是夫人长期服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索伦妮娅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如果不是露米薇拉突然哭闹,她会像往常一样,在午餐结束时喝完这碗汤。
“封锁公爵府。”利奥雷斯的声音像一柄出鞘的剑。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离开。所有接触过今日餐食的仆人,全部隔离审查。”
他的副官已经在门口待命,听到命令立刻转身去执行。城堡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声,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
“没事了,小露米。”利奥雷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爷爷会处理好的。”
“都怪我……要是不让露米喝到的话……”泪水从索伦妮娅眼角止不住地流出。
利奥雷斯直起身,对索伦妮娅说:“你先带孩子回房间。今天什么都不要想,陪着她就好。”
索伦妮娅点了点头,带着露米薇拉离开了。
然后一直陪伴她到深夜。
索伦妮娅需要休息了,对新来的女仆交代了几句,在一旁的床上躺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新来的女仆在婴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露米薇拉安静的睡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谢圣火保佑您。”她轻声说,同时用手指在胸前划了一个火焰的符号。
然后她就安静地坐着,尽职尽责地看着婴儿。
凌晨三点。
露米薇拉睁开了眼睛。一旁的索伦妮娅已经睡熟。
她抬起小手,朝女仆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小的声音。
女仆立刻清醒过来,连忙凑上前轻声说:“小姐怎么了?想要什么吗?”她微笑着伸出手,“是想要牵……”
露米薇拉握住了她的手指,在女仆的指节上印下了一个吻。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抵抗的困意从女仆灵魂深处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整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月光洒在地板上,照亮了女仆安详的睡颜和她手指上那个无形的印记。
婴儿床上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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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潜伏了好几年,从一个厨房杂役一步步混到能接触主人餐食的侍从,期间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准备。
然后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毁掉了这一切。
比利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哭闹?她之前明明是个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孩子。
但无论原因如何,计划已经败露了。那个老狐狸利奥雷斯一旦开始全面调查,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在餐厅陷入混乱的第一时间就溜走了。
他在仆人的房间里有一套提前准备好的平民衣物和旅行用品,在城堡后门的守卫得到封锁命令之前,他已经翻墙出去了。
他还有另一套计划——组织的计划之外的计划。
他不想回组织了。
任务失败的人回去会受到什么惩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后路:一个新的身份,一小笔积蓄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份不起眼的差事。从今天起,“比利”这个人将不复存在。几天后,一个叫“托马斯”的普通商人会在几百里外开始全新的生活。
比利一边在树林里穿行,一边在心底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再走一小时就能到达他藏匿马匹和物资的地方,天亮前就可以赶到第一个换马点……
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身影太矮了,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直到云层散开,双月的光芒毫无遮拦地洒落,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婴儿?
站在林间空地的中央,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袍,一头柔软的黑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紫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比利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小姐?
是他太紧张,产生了幻觉?
比利使劲眨了眨眼睛。那个小小的身影仍然站在那里。
然后他感觉不到任何魔力波动。这孩子身上没有威胁,也没有敌意。
比利的思维迅速转动起来。
一个穿着睡袍的公爵小姐,一个人出现在深夜的森林里。不管她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这里的,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原本的计划是逃跑,但如果能把奥罗维恩家族的直系血亲带回组织……
这可是大功一件。
足以弥补任务失败的惩罚,甚至可能让他得到晋升。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摆出最温和的笑容,用哄孩子的声音说:“这不是小姐吗?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就在这一瞬间,寒意袭来。
那双紫色的眼睛变了。从清澈透明的淡紫色,变成了猩红色。
然后那张小嘴张开了。
在比利眼中,那张嘴正在以不可能的方式扩大,粉色的牙床变成了两排尖利的锯齿。更可怕的是那张嘴的背后不像喉咙,更像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数红色的细线从中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比利倒在了地上。像一个睡着的人。
露米薇拉站在比利的躯体前,舔了舔嘴唇。脑子里开始翻阅吃到的记忆。
家里的内部构造、仆人的轮值时间、母亲的日程习惯……这些都在。然后是下毒的手法、逃跑的计划、预备的新身份。然后是组织……
空白。
关于组织的记忆被切断了。
露米薇拉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太过纠结。她慢慢踱步过去,伸出小手在灵巧地在衣服里翻找。很快,一个小小的药剂瓶被取了出来。
月光下,药剂瓶里的液体没有任何光泽。
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她重新盖好瓶盖。
然后,她把整瓶药连同玻璃瓶一起塞进了嘴里。
婴儿的嘴确实太小了,但药剂瓶接触到嘴唇的瞬间,就像被吞入了另一个次元。
咔嚓。
咔嚓。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林间响起,随即被夜风吞没。
露米薇拉打了一个饱嗝。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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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早餐后,消息传来了。
“找到比利了。”利奥雷斯说。
“在森林里。”
索伦妮娅抬起头:“有问出什么吗?”
“他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死的?”索伦妮娅追问。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迹象,就像睡着了一样。”
“医生的判断是什么?”索伦妮娅问。
“自然死亡。”利奥雷斯摇摇头,然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孙女。
“我会再查查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的。“
露米薇拉打了个哈欠,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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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argent[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