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薇拉握着勺子,认真地将软烂的粥送进嘴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用嘴巴吃下真正意义上的食物。
意义重大。
露米薇拉在心中为这个时刻赋予了一个庄严的称号——【第二餐】。
“小姐今天胃口真好哦。”女仆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露米薇拉没有理会她,继续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粥。
自从那次“中毒事件”之后,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那件事的余波早已平息。死去的仆人比利被定性为“自然死亡”,公爵府的调查不了了之,新的仆人们填补了空缺的位置,一切恢复如常。
唯一的变化是,索伦妮娅身边的所有饮食都增加了三重检验程序。以及,露米薇拉的婴儿床边多了一个用于紧急联络的魔法铃铛。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长满了小小的牙齿。
虽然只是小小的,但足以让母亲同意她开始尝试母乳以外的食物。
露米薇拉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
碗空了。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碗底,沉默了片刻。
她把勺子放下,抬头看向女仆,眼睛一眨不眨,流露出了不满足的神情。
女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夫人交代过,小姐的食量需要控制,不能一次吃太多……”
露米薇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果然是这样。算了,等自己长大了就不会再被限制了。
不过现在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
公爵府里的邪力似乎被她吃光了。
那个叫比利的仆人带来的毒药被自己一口气吃完后,她只能把魔爪伸向自家宅子。
仆人们身上携带的邪力,都被她吃光了。连屋子里飘散的些许阴影都被她舔干净了。现在没东西吃了。
早知道当时就该把那毒带回来,一天吃一点。
“啊啊。”
露米薇拉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女仆立刻凑过来:“小姐想要什么?”
“抱抱。”
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女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张脸都泛起了红光。
露米薇拉在心中叹了口气。
又来了。
自从一个月前,她在母亲面前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妈妈”之后,这种情况就一直在发生。
当时母亲愣在原地整整三秒钟,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抱着自己又哭又笑,反复确认“小露米,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直到露米薇拉又叫了五遍,她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把女儿抱去给爷爷炫耀。
然后利奥雷斯在听到孙女喊出“爷爷”两个字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虽然他没有像索伦妮娅那样哭出声来,但露米薇拉看见他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好几下。
之后的几天里,府里的女仆们只要被她叫一声“姐姐”,就会捂着嘴笑半天。
人类真是大惊小怪。
成长速度有波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在魔域,珀尔拉虫从卵壳中破出的那一刻可能就会进入完全成熟体,三分钟内就能完成第一次繁殖;但同样的珀尔拉虫,如果生长在低魔环境中,也可能需要三年才能完成变态发育。个体差异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对于人类来说,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开口说话,似乎是一件足以让人感激涕零的大事。
人类真是太奇怪了。
“抱抱。”她又重复了一遍。
女仆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高脚椅上抱起来。
“小姐想去哪里?花园好不好?”
露米薇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女仆的肩膀,落向窗外。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公爵府的大门。
此刻,那里聚集了不少人。
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门外,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正在搬运行李。门口站着一群人。
露米薇拉伸出小手,指向大门的方向。
“啊啊。”
女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恍然大悟:“那是希菲玛家族的人。他们每年都会来拜访一次,因为家里有人需要夫人的力量进行疗养呢。”
“不过上一年没来就是了。”
“妈妈,医生?”
女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敬意:“并不是。不过夫人她原本可是皇室血脉,拥有强大的神圣之力。说来,夫人当年可是圣女候选呢,但后来和公爵大人一见钟情,便放弃了原本的地位和圣女之路,嫁给了公爵大人。那可是一段非常浪漫的故事呢,当时在帝都可是轰动一时……”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露米薇拉没有再听。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疗养。
需要疗养的人,必然身患某种病症。而病症这种东西,往往有“病根”。
病根可能是毒素,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某种附着在人身上的阴暗之物。无论是哪一种,对露米薇拉来说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食物。
她舔了舔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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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
索伦妮娅提着裙摆快步走下台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奈瑞丝!”
“妮娅!”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奈瑞丝用力拍着索伦妮娅的后背,笑声清朗:“两年不见,你气色还是这么好。北境的风没把你吹老啊。”
“你才是,看起来比去年还年轻。”索伦妮娅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好友,目光落在她眼角细微的纹路上。
“路上辛苦了,怎么不提前写信通知一声?我好让人准备。”
奈瑞丝摆摆手:“反正每年都要来一趟,想着就不必太劳烦你了。”
站在奈瑞丝身后的阿库布兰德撑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他的身高只有常人的一半,背脊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蜷缩在那根暗色木质拐杖上。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啊。”他沙哑地笑了笑。
索伦妮娅连忙向老人行礼:“阿库布兰德大人,又见到您了。”
“哈哈,妮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哦。”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老东西,你居然还在啊。”
利奥雷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老公爵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阿库布兰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小子都没走,我怎么可能先走一步。”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走吧,进屋说话。”利奥雷斯侧身让开道路。
这时奈瑞丝转过身,朝马车方向招了招手。
“阿尔,过来。”
一个褐发的小男孩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他看上去大约四五岁,身形瘦弱,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和索伦妮娅阿姨问好。”奈瑞丝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索伦妮娅阿姨好。”
索伦妮娅蹲下身子,和男孩平视,声音轻柔:“你好呀,阿尔。长高了不少呢。”
男孩的脸微微一红,又把半个身子缩回了母亲身后。
“这孩子,还是这么怕生。”奈瑞丝叹了口气,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进来吧。”索伦妮娅站起身,引着众人走进大门。
奈瑞丝踏入公爵府大厅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整个空间给她一种奇异的感受。明明是室内,却仿佛站在阳光正盛的庭院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踏进了一座……刚被祝圣的圣堂?
“你重新装修过了吗?”奈瑞丝忍不住问道。
索伦妮娅回过头,神情有些困惑:“没有啊。”
“奇怪……”奈瑞丝又环顾了一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可能是我旅途太累,产生了错觉。”
一行人来到客厅。
仆人们端着茶水和点心鱼贯而入,将银盘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然后被索伦妮娅遣散。
奈瑞丝也对身后的男仆点了点头:“你先带阿尔出去走走吧。”
男仆躬身行礼,牵起男孩的手走出了客厅。
门关上后,房间里的气氛微微变化。轻松的笑容从奈瑞丝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担忧。
索伦妮娅看向阿库布兰德:“让我看看您的情况。”
老剑圣没有多言,缓慢地撩起左臂的袖子。
布料下露出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道暗绿色的印记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边缘模糊不清,像某种活物一样虬结盘绕在苍老的皮肤上。
索伦妮娅的眉头紧紧拧起。
“您最近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是老样子。”阿库布兰德将袖子放下来,语气淡然。
“夜里会痛,白天好一些。”
奈瑞丝握紧了扶手,声音低沉:“前不久我们才在帝都请教皇和圣女帮他治疗过。当时把扩散的部分全部清除了。但这才过了多久,又有这么多了。之前都没有扩张得这么快。”
她抬起头,看向索伦妮娅,眼中带着深深的歉意:“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但是能清除龙血诅咒的人……”
“没事。”索伦妮娅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而坚定。
“奈瑞丝,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她站起身,走向阿库布兰德。
“我会处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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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
阿尔多索德跟在男仆身后,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
阳光正好,不炽烈也不黯淡,在天上铺成一片温和的蓝。
他没有心思欣赏风景。
又要在这里呆一个月。
调理……
他是希菲玛家族的孩子。他的祖父是帝国的前代剑圣,父亲也是当代剑圣,母亲也曾是名震一方的女剑士。希菲玛的姓氏,意味着剑术、力量与荣耀。
但他什么都没继承。
他的身体从出生起就非常虚弱。风吹久了会发烧,跑几步就喘不上气,个子也比同龄孩子小。
医生说他体质特殊,需要长期调养,但调养了六年,他还是连木剑都举不稳。
“少爷,这边请。”男仆温和地提醒道。
阿尔多索德低下头,默默地跟上。
花园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几只蝴蝶正在花丛间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丛边,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正专注地看着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蓝色蝴蝶。
小孩子?
阿尔多索德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蝴蝶振翅飞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头来。
紫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阿尔多索德感到呼吸停滞了一瞬。
明明只是一个小孩,但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那个小孩站了起来,迈着不太稳的步子,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阿尔多索德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
阿尔多索德怔怔地看着那只手。他应该做什么?他应该说什么?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触碰了那只小小的手掌。
指尖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捆绑在骨骼上的细线被一根根切断。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轻盈。
“少爷?少爷!”
男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
阿尔多索德猛地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您没事吧?”男仆满脸焦急地扶住他。
“我……没事。”阿尔多索德站起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的触碰是真的吗?还是他在阳光下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他握了握拳头。
手指收紧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微弱但真实。
花丛的另一边,露米薇拉已经回到了房间里。
她舔了舔嘴角。
那个男孩身上附着的东西,不但量多,而且质量极高。好像是某种诅咒,夹杂着一种她没吃过的、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力量。
而且她神奇的发现这个东西并不难吃,应该说完全没有味道。且非常管饱。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新的“餐厅”,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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Ⅶ-nov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