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进来。
露米薇拉被母亲抱在怀里，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的陌生人。
索伦妮娅轻轻托了托怀中的女儿，微笑着开口：“这是我女儿，露米薇拉。”
“露米，这位是奈瑞丝阿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露米薇拉看向那个褐发女性，对方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热切地盯着自己。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邪气，闻起来干干净净。
没食物。
“姨姨。”
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奈瑞丝的眼睛瞬间瞪大，双手捂住嘴，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尖叫：“天哪！妮娅！她叫我姨姨！她才多大？已经会说话了？”
“六个月多一点。”索伦妮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这孩子说话比一般孩子早很多。”
“岂止是早很多！”奈瑞丝凑近了些，满脸都是想伸手抱一抱又不敢造次的表情，“这简直是……简直是天才！”
露米薇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激动过度的女人。
她的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标。
索伦妮娅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阿库布兰德爷爷。”
露米薇拉打量着面前的老人。
他撑着拐杖，身形佝偻得厉害。
但真正吸引露米薇拉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浓郁的、盘根错节的邪气，从老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像某种寄生多年的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骨骼和血肉之间。
露米薇拉能闻出邪气的种类。眼前这个老人身上的诅咒，和之前在花园里那个男孩身上的诅咒，虽然都属于邪气，但气息完全不同。
“老爷爷。”
她依然用同样清晰的声音说道。
阿库布兰德微微一愣，随后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些皱纹挤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好，好。小丫头真有礼貌。”
奈瑞丝在旁边轻轻推了推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孩：“阿尔，过来和妹妹打个招呼。”
阿尔多索德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着面前被索伦妮娅抱在怀里的露米薇拉，耳朵尖微微泛红。
“露米……你好。”他的声音很小。
原来他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都被诅咒。还是两种不同的诅咒。爸爸是不是也有诅咒？
露米薇拉看向他。
“阿阿尔。”
阿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哎呀呀。”奈瑞丝用手肘碰了碰索伦妮娅，压低声音却依然清晰可闻。
“你女儿可真有本事，我们家阿尔平时见到生人都不肯说话的。”
索伦妮娅笑了笑，没有接话。
利奥雷斯站在窗边，端着一杯茶，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孙女身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库布兰德用拐杖敲了敲地板：“老东西，你这孙女确实不错，有灵气。”
利奥雷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女。”
“你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事实如此。”
两个老人又互相呛了几句。
“坐吧。”索伦妮娅招呼众人入座，然后将露米薇拉放在自己膝上。
奈瑞丝一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询问关于露米薇拉的各种细节。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喜欢吃什么？
索伦妮娅一一回答，两个女人的话题很快围绕着孩子展开。
阿库布兰德和利奥雷斯则聊起了陈年旧事，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阿尔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的露米薇拉。
客厅里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但露米薇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阿库布兰德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身上那团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诅咒之力上。
好多。
露米薇拉舔了舔嘴唇。
得想办法摸到他。
她开始盘算接近那个老人的方法。
阿库布兰德正在和利奥雷斯说话，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他抬起头，正对上露米薇拉那双紫色的眼睛。
女孩的目光平静而单纯，没有任何恶意，甚至称得上清澈。
阿库布兰德活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荒谬。
阿库布兰德在心中自嘲。
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怎么可能会给人这种感觉？
大概是自己老糊涂了。
露米薇拉从母亲的膝盖上滑下来。
她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朝阿库布兰德走去。
露米薇拉在阿库布兰德面前停下，仰起头，朝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手臂。
“抱抱。”
声音软软的，和刚才礼貌的称呼如出一辙。
阿库布兰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蔼而慈祥，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寸。
“小丫头喜欢老夫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不过老夫年纪大了，抱不动你喽。”
露米薇拉歪了歪头。
没成功。
以前只要自己说“抱抱”，这些人类就会欢天喜地地把自己抱起来，现在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她不放弃，又向前迈了一步。
阿库布兰德又向后退了一点。
露米薇拉再次前进。
阿库布兰德再次后退。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露米薇拉停下了脚步。
这个老人在刻意回避自己。为什么？
索伦妮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笑着说：“看来小露米很喜欢阿库布兰德大人呢。”
奈瑞丝立刻跳起来，几步冲到露米薇拉面前，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来来来，让姨姨抱抱！姨姨可想抱你了！”
露米薇拉看着奈瑞丝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内心毫无波澜。
不，我不想。
她想的是摸到那个老人然后开吃。
但现在的情况变得很奇怪。老剑圣在躲她，母亲虽然没明说但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这个叫奈瑞丝的女人冲上来正好挡住了她前进的路线。
像是某种默契一样，所有人都在无意中阻止她靠近阿库布兰德。
为什么？
露米薇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性。
莫非是这些人以为老剑圣身上的诅咒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才不让自己靠近？
露米薇拉在心中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多人看着，强行接近也不现实。
她看向奈瑞丝，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
“抱抱。”
奈瑞丝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天哪妮娅！你女儿也太可爱了！我都想再生一个了！”
索伦妮娅掩嘴轻笑。
露米薇拉在奈瑞丝怀里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露米薇拉尝试了各种方法接近阿库布兰德。
一天。
她趁大人们聊天的时候，从沙发后面悄悄绕过去。但就在她距离老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阿库布兰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站起身来换了个位置坐下。
又一天。
她故意在老人每天必经的走廊上等着，假装在玩手中的布偶。阿库布兰德果然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来，看到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又又一天。
她在晚饭时特意选了靠近阿库布兰德的位置。但当仆人把她的小椅子搬过去的时候，奈瑞丝不知为何恰好换到了那个位置，笑容满面地给她夹菜。
深夜，露米薇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瞪着天花板。
气死了。
她磨着小小的牙齿，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那个老东西，简直比魔域的恶毒跳鼠还要滑溜。不管她用什么方法接近，总能在最后关头被他躲过去。
第四天早晨。
露米薇拉被阿尔抱在怀里，在花园里散步。
“露米大人重吗？”男仆问道。
“不重。”阿尔摇头，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我能抱动。”
露米薇拉窝在他的怀里，神情淡漠。
但实际上，她的内心比前几天舒畅了不少。
因为从阿尔身上，她正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那种无色无味的诅咒之力。
露米薇拉一边进食，一边忍不住想起那个仍然无法得手的老剑圣。
“露米，你热吗？”阿尔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露米薇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男孩自从上次在花园碰过她的手之后，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最初的羞怯和局促，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害怕这份幸运随时会消失一样。
“不热。”她说。
阿尔松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
“那我们再多走一会儿。”
男仆在旁边欲言又止。在他看来，小少爷的身体状况不应该抱着孩子走太久，但小少爷今天的精神确实比往常好很多，脸色也比来时红润了些。
算了，再走一会儿应该没事。
散步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阿尔把露米薇拉送回女仆手中时，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明天……还能来找露米玩吗？”他小声问道。
女仆笑着点头：“当然可以，阿尔少爷。小姐下午一般都在花园里。”
阿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露米薇拉对这场约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女仆抱着露米薇拉穿过走廊，向她的房间走去。
经过二楼转角处的一间房间时，露米薇拉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
里面有东西。两道力量。
她的瞳孔深处有红光一闪而逝，透过房门和墙壁的阻隔，在露米薇拉的视线中，一切都变得透明。
房间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索伦妮娅站在阿库布兰德面前，双手悬放在老人的左臂上方，掌心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如水一般渗入老人的皮肤，碰触到那些暗绿色的诅咒印记。
嗤——
细微的响声传入露米薇拉的耳中。
她看到，在神圣之力的冲刷下，老人手臂上的诅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虽然速度很慢，每消融一丝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神圣之力，但确实在减少。
露米薇拉的瞳孔猛然收缩。
妈妈在……
偷吃！！！
不对。
人类不吃这东西。
那就是……
妈妈在浪费食物！！！
她的小手倏地攥紧。
不行！
露米薇拉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危机感”这种东西。
如果按照这个进度，等一个月后他们离开的时候，阿库布兰德身上的诅咒至少会被净化掉一半。
露米薇拉咬紧牙关。
必须想想办法。
但问题是，那个老剑圣根本不让她靠近。无论她用什么方法接近，都会被躲开。而母亲的治疗又完全不需要她参与。
怎么办？
又一个清晨。
露米薇拉窝在母亲怀里，吃着早餐。
甘甜在口中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食物。虽然不能果腹，但味道确实无与伦比。
但今天，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索伦妮娅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黑色头发。
“小露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天怎么不太精神？”
露米薇拉摇了摇头，继续吸着。
忽然，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睛深处却闪烁着某种光芒。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自己不能接近，那就让能接近的人接近不就好了？
露米薇拉继续安静地吃着早餐。
但这一次，在她进餐的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顺着她的嘴唇逆向流入母亲的体内。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
魔力进入索伦妮娅的身体后，在她胸口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凝聚成一个极小的漩涡。
索伦妮娅微微皱了皱眉。
她感觉身体似乎忽然沉重了一些，胸口有些闷闷的。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吧。
她没有在意，继续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露米薇拉在母亲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微微翘起。
------
当天下午。
索伦妮娅如常为阿库布兰德进行治疗。
她站在老人面前，双手再次悬放在那条布满诅咒印记的手臂上方，掌心的金色光芒亮起。
神圣之力如水般流淌而出，触碰那些暗绿色的诅咒。
就在这时。
索伦妮娅胸口的那个魔力漩涡忽然转动起来。
在露米薇拉的远程操纵下，无数条看不见的魔力丝线从索伦妮娅掌心的神圣之力中分离出来，如同蛛网一般射向阿库布兰德手臂上的诅咒。
嗤——
第一条丝线触碰到了诅咒。
没有像神圣之力那样将诅咒消融，而是像利刃一样精准地切割下去。暗绿色的诅咒被切成细小的碎末，然后沿着魔力丝线被吸回索伦妮娅体内，注入那个旋转的漩涡之中。
随后更多的丝线飞出，切割、吸取、回收，效率远超单纯的神圣净化。
而且被切割的都是诅咒的核心部分，平时即使索伦妮娅消耗大量神圣之力也无法彻底清除的部分，此刻却被轻易地吸走。
阿库布兰德忽然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索伦妮娅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地问道。
“是不是弄疼您了？”
“不是……”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比以前更舒畅了。”
那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诅咒带来的持续疼痛已经伴随他几十年了，即便是最好的治疗也只是暂时缓解。但此刻，那种常年盘踞在骨骼深处的钝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你的神圣之力似乎比去年更强了。”阿库布兰德由衷地赞叹道。
索伦妮娅也有些困惑。她确实感觉今天的治疗格外顺畅，神圣之力流淌得毫无阻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辅助她一样。
她没有深想，继续专注地完成治疗。
半小时后，治疗结束。
阿库布兰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妮娅，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您太客气了。”索伦妮娅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
第二天清晨。
露米薇拉再次窝在母亲怀里吃早餐。
当液体流入她口中的时候，她立刻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被切割成最细微的诅咒粉末在她的力量牵引下，完全融入那份香甜之中。
甜味之下，多了一层辛辣的底味。
诅咒本身不好吃。但是混在甜甜的东西里，就没那么难吃了。
露米薇拉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浮现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吃到了！
终于吃到了！
索伦妮娅低头看着女儿，发现今天的小露米吃得格外起劲，脸上还挂着罕见的笑容。
她也忍不住笑了。
虽然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这么开心，但看到女儿笑，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好吃吗？”她轻声问道。
露米薇拉松开嘴，仰起头看着母亲。
“好吃。”
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索伦妮娅将女儿抱紧了些，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露米薇拉任由母亲亲吻，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向窗外。
欢迎你们，我的新“餐厅”们。
------
Ⅷ-a[n]g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