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露米薇拉的感知里过得很快。
每一天都按照固定的节奏推进。母亲的“甜点”混合着阿库布兰德身上的诅咒碎末,一日三次准时送达。阿尔身上的无色诅咒则作为正餐之间的点心,在花园散步时顺手吸取。
此刻,露米薇拉坐在客厅的软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场景。
奈瑞丝站在门口,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父亲?……阿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露米薇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阿库布兰德站在窗边,背脊比一个月前挺直了不少。那些原本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变浅了,脸颊上有了血色,握着拐杖的手也不再骨节突出。
他身旁的阿尔更是明显,原本瘦弱得像一根豆芽菜,现在身上总算挂了些肉。
奈瑞丝快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你……你真的是阿尔?”
“妈妈。”阿尔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是我。”
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
奈瑞丝又转头看向阿库布兰德。
阿库布兰德摸了摸胡子,笑道:“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是……”奈瑞丝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困惑之间反复切换。
“你们……你们这一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看起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这两个人看起来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瑞丝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阿库布兰德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采了,也从来没有在儿子脸上见到过。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索伦妮娅。
“妮娅,这到底……”
索伦妮娅抱着露米薇拉站起身,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治疗的效果比预期的要好。”
奈瑞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她走上前,一把抓住索伦妮娅的手。
“谢谢你,妮娅。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的事。”索伦妮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奈瑞丝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阿库布兰德和阿尔。
“父亲,阿尔,准备一下吧,我们该回去了。已经叨扰索伦妮娅大人一家整整一个月了。”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露米薇拉抓着布偶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这个时刻来了。
她早就知道奈瑞丝会来。一个月,是当初约定好的期限。时间一到,她就要把这两个人带走。
而一旦他们离开,自己的“餐厅”就没了。
阿库布兰德和阿尔身上的诅咒还剩下很多。
不是她吃不完。是她没吃
露米薇拉将布偶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玩偶的头顶,紫色的眼睛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闪过一丝暗芒。
她当然可以吃完阿尔的诅咒。那东西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会不断蚕食宿主的生命力而已。对现在的她来说,用不了几天就能彻底根除。
但她没有。因为那是再生型诅咒。
只要留着根,它就会继续生长。生长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食物。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她怎么可能砸自己的饭碗?
而阿库布兰德身上的诅咒,她本来也可以吃完,但那会对母亲的身体造成太大的负荷。
所以也只吃了一部分。
但是够让他们尝到甜头了。
露米薇拉的唇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平。
现在,该你们做出选择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阿库布兰德和阿尔互相看了一眼。
阿库布兰德微微眯眼。阿尔轻轻点头。爷孙两个在无声中完成了某种交流,而后同时转向奈瑞丝。
“奈瑞丝。”
“妈妈。”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阿库布兰德干咳一声:“那个……老夫和阿尔商量过了。”
奈瑞丝看着父亲,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奈瑞丝的眼睛缓缓瞪大。
“什么?”
“我说,”阿库布兰德难得有些窘迫,粗糙的手指在拐杖上反复摩挲。
“老夫想多待一阵子。这里……这里对阿尔好,对老夫也好。”
“父亲,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奈瑞丝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我们已经在这里叨扰了人家整整一个月了!一个月!您还嫌不够吗?”
“但是……”
“没有但是。”奈瑞丝转过身,又看向阿尔。
“阿尔,你也是,你不想回家吗?”
阿尔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想。”
“那——”
“但是,我在这里……身体会变好。”他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妈妈,我自己能感觉到。在这里的每一天,身体都在变好。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认真。
奈瑞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六年,从来没有在上面见到过现在这种神采。
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她的胸口发酸,眼睛发涩。
“可是……”奈瑞丝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们在这里太麻烦索伦妮娅了。”
“不麻烦。”索伦妮娅的声音适时响起。
所有人看向她。索伦妮娅抱着露米薇拉,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阿库布兰德大人和阿尔能在这里,我们都挺开心的。正好我家老爷子多了个说话的伴,小露米也有人陪。”
利奥雷斯在角落里哼了一声:“谁跟他有话说了。”但嘴角明明翘着。
奈瑞丝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睁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
阿库布兰德和阿尔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奈瑞丝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来看你们,如果让我发现你们给妮娅家添麻烦,我就立刻把你们拉回去!”
“好好好。”阿库布兰德连声答应,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奈瑞丝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到索伦妮娅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
“妮娅,真的很抱歉。这两个人就拜托你了。”
“没事的。”索伦妮娅回握住她的手,笑容温和。
“有大家在,这宅子也热闹些。”
奈瑞丝又看了一眼阿库布兰德和儿子,最终还是笑着叹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两个,给我听话。”
她走向门口,经过露米薇拉身边时,停下脚步,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
“小露米,姨姨走了哦。”
露米薇拉抬头看着她:“姨姨再见。”
声音依然清脆。
奈瑞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露米薇拉窝在母亲怀里,将脸埋在母亲的肩窝处。
这样就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了。她的嘴角缓缓翘起。
长期饭票,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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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对露米薇拉来说,它不过是等待进餐需要计数的间隔。但对人类而言,时间似乎能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现在,让她烦得要死。
“哈哈哈哈!来,小露米,飞高高!”
一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卡在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露米薇拉面无表情地在空中俯视着面前这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阿库布兰德。
或者应该说,剑圣阿库布兰德。
眼前的老人,不,这个男人。他看起来已经不能被称作“老人”了——身高足有两米,肩宽背阔,一头白发束在脑后,浑身上下都是精壮的肌肉。那张曾经布满皱纹的脸现在只有眼角还有几道笑纹,面色红润得像是刚喝了一壶烈酒。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佝偻的、需要拐杖才能行走的干瘪老头。
现在他单手就能把自己举起来。而且乐此不疲。
“再飞一次!呼——”
阿库布兰德把露米薇拉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地接住。
露米薇拉的黑色短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正在咬牙切齿。
以前他身上的诅咒还在的时候,自己想靠近他,他躲得比魔域的暗影狐还快。每次她悄悄接近,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换个位置坐下。
现在诅咒吃完了,他不再是自己的“餐厅”了。
他倒好,天天凑上来。
烦不烦。
“够了没?”
利奥雷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露米薇拉从阿库布兰德手中抢了过去。
“露米还给我。”利奥雷斯把孙女抱在怀里,瞪着对面的老友。
“整天折腾她,也不怕伤到她。”
阿库布兰德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你这老东西,就是嫉妒老夫力气比你大。”
“谁嫉妒谁还不一定呢。”
“哦?那咱们比划比划?”
“来就来。”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十岁的男人摆开了架势。
露米薇拉被爷爷抱在怀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吵。”
“架。”
“不。”
“行。”
露米薇拉一字一顿地说。
两个老人同时闭嘴。
阿库布兰德立刻收起架势,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好好好,不吵了不吵了,小露米别生气。”
利奥雷斯也赶紧调整抱姿,让孙女靠得更舒服一些:“乖孙女,爷爷不跟他一般见识。”
“喂,什么叫不跟我一般见识?”
“字面意思。”
“你——”
“咳。”露米薇拉轻轻咳了一声。
两人再次同时闭嘴。
然后同时露出讨好的笑容。
人类……真是种麻烦的生物。
“露米。”
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露米薇拉转头看去。
阿尔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编织的花环。
他和一年前相比也判若两人。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结实而匀称,脸颊上有了健康的血色,那一头褐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六岁儿童应有的模样,终于在他身上显现了。
露米薇拉在他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这诅咒在过去一年里被她反复吸取,又反复生长。就像一块永远割不完的韭菜田。今天的份也长出来了。
她在爷爷怀里扭动了一下身体。
利奥雷斯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还是蹲下身,把孙女放到地上。
露米薇拉朝阿尔走去。两个老人看着这一幕。
阿库布兰德捋着胡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看来小露米还是更喜欢我们家阿尔啊。”
“胡说八道。”利奥雷斯立刻反驳。
“要不,”阿库布兰德笑得意味深长。
“等他们长大了,让阿尔和小露米结婚算了。这样咱们两家就真成亲家了。”
话音刚落,阿尔的脸瞬间红透了。
“爷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他气鼓鼓地瞪着阿库布兰德。
“想都别想。”利奥雷斯冷笑一声。
“就你们家那小子,想娶我孙女?做梦。”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阿尔哪里不好了?”
“哪里好?”
“他——”
两个老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
阿尔红着脸,将花环递给露米薇拉。
“露米,这个……给你。”
他用花朵和藤蔓编织的花环,虽然粗糙,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露米薇拉接过花环,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谢谢。”
声音平淡。
阿尔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露米薇拉牵起他的手。动作自然而熟练。
这是过去一年里她每天都在做的事。阿尔以为这是亲昵,大人们以为这是两个孩子感情好的表现。
只有露米薇拉自己知道原因。
她握着阿尔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形的力量从阿尔体内被抽离,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流入露米薇拉的身体。那股的诅咒之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沉入深处。
今天的收获不错。又长了不少。
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结婚?
那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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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露米薇拉站在母亲的床前。
索伦妮娅已经熟睡,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月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画。
露米薇拉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母亲的胸口。
闭上眼。意识潜入。
母亲体内那个魔力漩涡还在缓慢旋转。这是她一年前种下的,作为吸取阿库布兰德诅咒的中转装置。如今老剑圣身上的诅咒已经完全清除,这个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指尖传来微弱的吸力。漩涡开始逆向旋转。它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终化作一缕丝线般的魔力,沿着她的手指流回自己体内。
露米薇拉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意识沉入身体的深处。
在那片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黑暗空间中,她看到了它。
一团扭曲的、暗绿色的力量。
哪怕被切割成最细微的碎末,哪怕被她的魔力彻底打散,这东西依然在她的体内聚拢成型。像一条顽固的毒蛇,怎么都杀不死。
阿库布兰德诅咒的核心。
那种让他从一代强者变成佝偻老人的力量。
它比普通的诅咒更古老,更顽固,更……美味。
露米薇拉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
她过去一年里从阿库布兰德体内切碎了它,一点一点吸回自己体内。但到现在都没有全部“吃掉”它。
因为这东西不那么好消化。
如今它的残骸盘踞在自己身体的深处,像跗骨之蛆一样扭动着,试图寻找宿主。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身体就是她的领域。
露米薇拉在那片黑暗空间中缓缓走向那团暗绿色的力量。
它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扭动得更加剧烈,发出无声的尖啸。
露米薇拉停下脚步。
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逐渐转变为血色,像两簇幽冷的火焰。
“别叫了。”
她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今晚。”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
无数条红色的魔力丝线从她掌心射出,将那团暗绿色的力量层层缠绕。
“就把你。”
“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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Ⅸ-sp[o]rtula perpet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