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边的树冠将光线撕成无数柔亮的碎片,任由它们在小径的青石板上拼出一幅暖色拼图。
阿尔踩着那些光影在跑步。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脚步落地的节奏稳定得像心跳。这是阿库布兰德给他定下的规矩——每天日出之前起床,绕宅子跑二十圈,然后才是剑术训练。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然后他看见了露米薇拉。
她坐在花园深处的凉亭里,那双紫色的眼睛正望着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尔停下脚步。
“露米!”他朝她挥手,脸上露出笑容。
露米薇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嗯。”声音很平静。和过去每一天一样平静。
阿尔的笑容却更大了些。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挥了挥手,继续他的跑步。
脚下的石板路一块一块向后退去。他跑过玫瑰花丛,跑过那棵老橡树,跑过池塘边。呼吸依然均匀。
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
他还记得一年前自己是什么样子,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紧的拳头。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虽然还算不上强壮,但已经是一个正常六岁男孩该有的样子了。
阿尔抬起头,继续向前跑。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心里很清楚答案。
------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阿库布兰德已经完全变回了那个传说中的剑圣。两米高的身躯站在院子里时,光是影子就能把阿尔整个人罩住。他不再需要拐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的声音能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利奥雷斯嘴上嫌弃,但每天傍晚都要和他下一盘棋。两个人在棋盘上杀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的声音能传到花园那头去。索伦妮娅每次路过都只是笑着摇摇头。
阿尔也开始练剑了。
阿库布兰德对他的要求一点都不轻——每天挥剑五百次,步伐训练两小时,偶尔还要和爷爷对练。当然,所谓的对练就是他举着剑冲上去,然后过家家一样被纠正姿势。
“太慢了!”
“脚步跟上!”
“手别抖!”
阿库布兰德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阿尔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的姿势虽然狼狈,但握剑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露米薇拉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眼睛偶尔扫过场中那个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来的身影。
阿尔每次瞥见她,耳朵尖就会微微泛红。然后他会站得更直一些,握剑的手会更用力一些。
阿库布兰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
那天中午,阳光很好。
花园的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露米薇拉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午餐。
一个女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上前添茶。
阿尔来的时候,露米薇拉正在吃一块小小的面包。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露米薇拉继续吃她的午餐,没有看他。
阿尔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腮帮子微微鼓起。紫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以前。以前每次他走近的时候,露米薇拉都会主动伸出手来牵他。她脸上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会伸出手,小小的手指握住他的,握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阿尔总觉得,她在渴望什么。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可是最近不一样了。
她不牵他的手了。
已经有好几天了。阿尔在训练结束后走到她面前,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他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来,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他想主动去牵她的手,手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露米薇拉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起身准备离开。
“露米。”
阿尔的声音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露米薇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阿尔张了张嘴。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露米薇拉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阿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他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不是谢谢。但他只能说出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他明白。
身体的变化,他自己最清楚。刚开始来这座宅子的时候,索伦妮娅阿姨每天都会帮他做治疗。她的手很温暖,那种暖意会从她的手掌传遍他全身,让他觉得舒服很多。但那只是舒服。
只有在露米薇拉牵他的手时,他才会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松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枷锁正在被一点点拆开。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但每一次她松开手,他都能发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一分。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彻底好了。
也许这就是她不再牵他手的理由。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阿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作响。
---
“想什么呢,小子。”
阿库布兰德的声音让阿尔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握着木剑站在原地发呆,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对、对不起,爷爷。”他连忙重新摆好架势。
阿库布兰德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休息一下。”
阿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木剑,走到爷爷身边坐下。
爷孙两个并肩坐着,看着花园尽头的夕阳。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边缘泛着金。
“说吧。”阿库布兰德说。
“有什么心事。”
阿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腿的布料。
“没有。”
“哦?”阿库布兰德挑了挑眉毛,“是关于小露米的吧。”
阿尔猛地抬起头,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爷爷怎么知道?!”
阿库布兰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点小屁孩心思,还用得着特意去知道?”他笑够了,捋着小胡子说。
“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当我瞎呢。”
阿尔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阿库布兰德笑了一阵,然后渐渐收起了笑容。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目光看向远处的夕阳。
“小阿尔,爷爷跟你说。”
他的声音变得平缓而认真。
“离别是必然的。我们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
阿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
“但也不是再也见不到了。”阿库布兰德继续说。
“今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
“如果真的喜欢的话,就努力变强吧。”
阿尔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目光。阿库布兰德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
“只有足够强,”阿库布兰德说。
“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夕阳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那些笑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阿尔看着爷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都嘻嘻哈哈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问爷爷在想什么。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我会努力的。”他说。
阿库布兰德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奥罗维恩家的眼光可是很高的。”他慢悠悠地说。
“普通的努力可入不了他们的眼。”
阿尔咬住下唇。
“那我就加倍。”
他顿了顿。
“不,十倍。”
阿库布兰德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引得远处正在修剪花木的园丁都看了过来。
“好,好!”他拍着孙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尔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孙子!”
阿尔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但脸上在笑。
---
离别那天,天空灰蒙蒙的。
奈瑞丝站在宅子门口,身后是那辆熟悉的马车。她的表情在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反复切换,目光在老丈人和儿子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阿库布兰德站在门廊下,脊背挺直,两米高的身躯像一柄出鞘的剑。他身旁的阿尔背着一个布包袱,脸颊红润,眼睛明亮。
奈瑞丝捂住了嘴。
上次她来的时候已经觉得两人大变样了。但现在和那时候比,又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们真的是父亲和儿子吗?”
“说什么傻话。”阿库布兰德笑了一声,迈开大步走下台阶。
阿尔也跟着跑下去,扑进母亲怀里。
奈瑞丝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她感受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结实、温暖,心跳有力。和一年前那个抱在怀里都怕碎掉的虚弱孩子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眼眶红了。
奈瑞丝站起身,走到索伦妮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妮娅,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伦妮娅扶住她的肩膀,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说什么。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奈瑞丝直起身,用力握住索伦妮娅的手。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索伦妮娅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阿库布兰德在和利奥雷斯告别。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老东西,”利奥雷斯先开口。
“回去以后别又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
“放心。”阿库布兰德咧嘴一笑。
“下次见面,老夫照样一只手把你举起来。”
“谁举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露出了笑容。
阿尔站在露米薇拉面前。
他背着包袱,手指攥着包袱的带子,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露米。”他说。
露米薇拉抬头看着他。
她今天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眼睛像往常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我要走了。”
阿尔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废话吗。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
阿尔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话,最后发现能说出口的,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露米薇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下次再见。”她不紧不慢地说。
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下次再见!”
他转身跑向马车,脚步轻快。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朝露米薇拉挥了挥手。
露米薇拉没有挥手回应。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爬上马车。
她到最后都没有完全清除阿尔的诅咒。因为她明白,只要还留有一丝,诅咒就能再次成长起来。
再见,我的“小餐厅”。
请好好“长大”。
下次见面也请为我献上“餐食”。
------
Ⅺ-[h]ēsychia